愜意得伸了個懶腰,胖子舒服的哼哼了兩聲。這一覺睡得應該不短,渾身都有點發軟了。又閉上眼睛,發了一小會呆,總算清醒了些。“咦?”胖子眨巴眨巴眼睛,怎麽感覺外面光線有點昏暗?車頂燈還亮著。
“不會吧,這都睡到快天黑了啊?你們兩個家夥怎麽也不叫我一聲”,胖子抱怨著。
“有什麽收獲啊,亮出來看看。”
半天等不到回話,胖子奇怪的從後座坐直身子,前座都沒有人,車門還開著,怪不得車頂燈亮著呢。“靠,難道真的下雞了?兩個都下去撿了?兩個過分的家夥,趁我睡著了撈好處。”胖子滿懷怨念的碎碎念道。習慣性的順手拉開戰術背心上的拉鏈,摸出一包煙來,熟練的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接著隨意的朝車窗外瞥了一眼,拿出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了火。
橘黃色的火苗歡快的從一次性打火機中跳了出來,雀躍著就要往眼前的香煙撲去,這是它的使命,它存在的意義。但它卻被打火機本身禁錮著,不讓它去接近香煙,於是惱火的閃爍著扭曲著軀體,散發出熱量,去提醒去炙烤止步不前的火機。
胖子手裡握著打火機,瞬間定住了。看著跳動的火苗,胖子眨了眨眼睛,“睡的時間長了,產生幻覺了?”僵硬著脖子,胖子再次緩緩扭頭,向車窗外看去。
窗外,一片光怪陸離的濃霧彌漫,如雲似煙,翻滾沸騰著,距離他隻有咫尺之遙,仿佛觸手可及,卻又像是被一層玻璃擋住怎麽也過不來。長這麽大,雨雪霜霧天氣也經歷了不知道多少了,可從來沒有這片霧給他的感覺如此詭異,它似乎有著自己生命,如同饑餓的猛獸要擇人而噬,又好像最荒誕的噩夢裡才會出現的厲鬼,張牙舞爪的要向他撲來,散發著濃濃的毫不掩飾的惡意。沒錯,就是惡意。
胖子機靈靈打了個寒顫,這種感覺如此的明顯,就像在你完全不知曉的情況下,有人對著你的後脖子輕輕吹了口氣,讓你的汗毛刹那間根根豎起。胖子瞪大了那對小眼睛,張大著嘴巴,連香煙從嘴裡滑落出來都不知道,他不由得呆住了。
“嗷~”得慘叫了一聲,胖子閃電般甩著手,發呆的時間長了點,打火機還點著呢,被燒熱的金屬頭燙著了。對著劇痛的手指輕輕吹著氣,胖子感覺腦子裡一片漿糊,完全懵圈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搖了搖頭,胖子再次對窗外凝視,這回看得更清楚了。的確是一片濃霧,再向前後左右幾個方向看去,胖子確定自己坐在車裡,而車子陷在重重迷霧的包圍之中。這片迷霧不是安靜的,而是不停翻轉沸騰著,像是燒開的熱水,激蕩動騰個不停。看起來五彩斑斕光亮大作,卻又黯淡無光給人漆黑如墨的感覺,視覺的衝突讓人感到一陣作嘔的衝動,如同盯著劣質的三維動畫看久了一樣。
胖子暗自咬咬牙,強忍著不適仔細看去,霧中隱約還有金色的亮點,一顆一顆數量不少,像是螢火蟲的尾部,卻又像遠望高空之中的流星,一閃即逝,瞬間從車頭方向滑到車尾,只在視網膜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細線。胖子趕忙移到後座的另一邊向外看去,再回頭看後窗和前面,也都是一樣的情景。而且他發現,車子似乎是處在一個玻璃球中一般,又像是在一個泡泡裡,那片濃霧被隔絕了,但也勾勒出了他所在空間的外形,如同一個透明的略成橢圓形的膠囊。
一瞬間,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在透過一層透明的物質觀看外界,
還是如同正在看著一部最真實的3D電影一般所有景象都是投射到這環繞著他的橢圓形立體屏幕上的。 胖子搖下車窗,緩緩伸出手去要觸摸那層物質。忽然,一陣強烈的心悸傳來,如此猛烈的感覺,像是最嚴厲卻又無聲的警告,胖子感到心髒都似乎被一隻大手牢牢攥住,只差一點就要被捏爆了。他有一種預感,這絕不是什麽好玩意兒,真的輕舉妄動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有人嗎?救命啊!快來人啊!”
無奈的胖子隻能不管不顧的扯著喉嚨大聲喊叫,可是直到他喉嚨都開始痛了,也沒有聽到一絲回應。天地間靜默無聲。無法可想的胖子隻好老老實實縮在車裡,靜靜的又無奈的觀望著。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默劇,無數的場景變化卻又無聲無息。天地間一片寂靜。隻有汽車發動機的陣陣轟鳴,以往並不明顯的聲音,此刻竟然如此強烈的在耳畔響起,一陣陣的讓人愈發的感到煩躁不安。胖子不由探出身子伸手到方向盤下扭動鑰匙,熄了火。整個世界一下子清淨了。
胖子呆坐在車上,完全不明白狀況。這到底是怎麽了?他開始攤在後座上,無意識的點上一支煙,慢慢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昨晚和堂弟喝了不少酒,吃夜宵一直吃到凌晨才各自分開,回家睡覺。今天早上五點多鍾就被老高和峰子兩個損友加弓友吵醒,然後一路開車到胖子老婆的姨媽家那裡去玩,順便看看能不能有什麽收獲,也算是幫當地的農民除害了。但是因為昨晚喝酒喝的太晚,一共隻睡了四五個小時就被拖出來,所以不知不覺就在車上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就碰上這情況。
仔細回想,胖子還能記起他快睡著時候老高和峰子還笑話他來著,一個說他太貪睡所以老是長肉總也瘦不下來,一個說他心寬體胖除了吃就是睡,胖子當時困得厲害就懶得理他們。再然後就想不起來了,隻是模模糊糊感覺車子似乎停了,但是也不確定,胖子實在睡得太沉了。
翻來覆去的想了好幾遍,卻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腦子裡是一團漿糊,可是一開始他剛醒來時候那內心的警示又明顯讓他不能出去,胖子坐在車裡雙手抱頭煩躁不堪,猶如困獸。三十多年的生活經驗在這裡完全派不上半點用場,別說經歷,他連聽都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他到底遇上了什麽?這片霧到底是什麽東西?真的是霧嗎?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從什麽時候發生的?是在他睡著的時候嗎?他錯過了什麽?為什麽他一醒來就是這樣?尤其是不知道老高和峰子兩人是怎麽回事,他們怎麽樣了?他們在哪?是在他們下車之後才有這詭異的事情嗎?還是因為突發了什麽情況,所以他們才開門下車?但是怎麽會蹤影全無呢?包裹著車子的空間就這麽大,他們會去哪裡?會不會有人來救援他?老高他們是不是搬救兵去了?他們有沒有遇上危險?一切都是迷,胖子對現在的所有情況一無所知。
抬手看了看表,他已經困在這裡快一個小時了,車外的景象一成不變,胖子自己卻越來越焦躁,喘著粗氣,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他甚至有乾脆伸手去觸碰外面那層東西,看看到底是什麽的衝動,卻又堪堪強忍了下來,就連那雙小眼都開始慢慢瞪起,漸漸開始充血變紅。鼻子裡的出氣聲越來越響,就像一輛老式蒸汽火車在劇烈的噴著氣,由遠及近的向他駛來,直到在他耳畔嘶鳴。
不對勁!胖子被這聲音嚇到了,猛地從暴躁的情緒中被驚醒過來。怎麽了?這是怎麽了?胖子忽然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呼吸竟然如此的響亮,都嚇到了他自己。一呼一吸之間,風聲呼嘯,讓他有捂住自己耳朵的衝動。剛剛下意識的減緩呼吸節奏和力度,不知道哪裡又響起震耳欲聾的鼓聲。如此的低沉,卻又清晰可辨,撼人心魄。
胖子仔細聽著,他驚恐的發現這鼓聲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這分明就是他的心跳。往日幾乎不可辨識的心跳,此刻似乎如雷貫耳一般,震的他渾身顫抖。漸漸地,他又聽見了流水的聲音,一開始還是潺潺溪流,當他集中精神,流水聲也變得越來越狂暴,這又是什麽?胖子側耳傾聽,天啊,這是他的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衝刷血管壁的聲響就像被擴音器放大一般清晰。胖子驚恐萬狀,因為後來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內髒蠕動的聲音,稍微挪動一下,關節活動時就好像炮竹在炸響,衣服之間的摩擦更是清晰的像是在欣賞樂隊演奏。
“冷靜下來,我要冷靜下來。”胖子嘗試著自我催眠,強迫自己的腦子轉起來以忽略這些“強烈”的干擾,一邊試圖解釋這奇異的現象,不然他感覺自己會被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事情逼瘋掉的。突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似乎在哪裡見過這類似的事情?不對,這麽詭異的事情他絕對沒見過,那怎麽會有熟悉的感覺?
對了,是的,是一篇文獻。胖子的腦筋在高速運轉,幾年前無意中在網上看過的一篇文章跳了出來,那是說在歐洲還是美國曾有研究人員做過這樣的實驗,讓志願者進入一個完全隔音幾乎沒有任何聲響環境的房間裡,那些志願者的反應就跟他現在是一樣的。而胖子一開始沒有這些感覺,是因為那時候車子還是在啟動著的,他還是在聲響環境內,而且突遭變故,情緒激蕩,也下意識的忽略了這些。當他把車子熄火,思索今天的事情的時候,他就也陷入了和那些志願者們相似的境地,獨自一人,密閉的空間,絕對無聲的環境。
胖子一個機靈,趕緊趴到前座上,扭動車鑰匙啟動車子,因為他清楚的想起了那篇文章對志願者在這樣環境下長時間以後的生理反應。
志願者們的聽覺先是變得極端敏銳,也就是他現在的這種狀態。一小時後精神會不知不覺的高度緊張,開始感到極度恐懼,再然後將逐漸失去理智,直到最後有生命危險,陷入死亡的邊緣。而他已經在這樣的無聲狀態下快一個小時了。更讓他驚恐的是,該死的車子偏偏這時候又出了狀況,哼哼了半天打不著火,胖子這個急啊,鑰匙都快被他擰斷了。
終於,一陣轟鳴後,車子輕微震動了一下,總算是啟動了。胖子一屁股坐回後座上,後怕的出了一背心冷汗,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差點不知不覺的就著了道。實際上,胖子沒發現,因為緊張,他還是忽略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幾年前在網上瀏覽時無意間看到的一篇文章,怎麽會在幾年後的今天還如此的記憶深刻?深刻到幾乎每個字都還記得?
剛從無聲陷阱裡逃出來,胖子後怕了半晌,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幸虧我博覽群書,上了十幾年的網還是有點用處的。胖子的混不吝精神開始冒頭了,這樣的時候,也還是需要一點這樣犯二的精神的,不然遲早要不是被逼瘋就是要崩潰。
長出了一口氣,深吸了一口氣,又長出了一口子,這是要深呼吸的節奏嗎?胖子皺著眉頭,深呼深吸,還是感覺喘不上來氣。又怎麽了這是?記得呼吸系統沒什麽毛病啊?也沒有哮喘之類的病史啊,這裡更不像要下大暴雨的樣子。怎麽會喘不上來氣了?胖子的眉毛皺的快要豎起來了。忽然,腦子裡一聲驚雷!“我真的是一頭豬啊!”胖子哀嚎了一聲。
這是什麽地方?胖子不知道。但是剛才醒來時候他可是仔細觀察過,他和車子被一個類似空氣泡的東西包裹著,也就是一個密閉的空間。而這空間可絕對算不上大,剛剛包裹著車體的空泡能有多大體積?所以胖子坐在車上伸出手去就可以觸摸到邊界。這裡面的空氣總量和氧氣含量可就隻有這麽多。他醒來時候車子還是啟動著的,發動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而他就算是一開始熄了火,可偏偏又抽了好幾根香煙。胖子自己可是也要呼吸的。這一來二去的,氧氣應該快要耗淨了吧?
“沒事我好好的抽什麽煙啊?!”胖子哭喪著臉,趕緊又爬起來去前座把車子熄了火。可是無聲陷阱怎麽辦?對了,還有車載音響呢。胖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當他把車裡的音響打開後,隻能聽著音樂,躺倒在後座上,盡力的減緩自己的呼吸,不做動作,減少氧氣消耗量,連思維都努力去控制著保持白癡狀態,因為胖子又記起了以前看過的一篇報告,大腦的耗氧量佔據了全身耗氧量的三分之一,在思考問題的時候甚至會更多。
“不行,我不能思考,不能回憶,會消耗氧氣。空白,大腦空白,保持空白……”可越是緊張腦子裡越是胡思亂想。慢慢的,胖子開始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只知道腦袋變得越來越重,昏昏沉沉的。不明原因的頭痛也在折磨他,耳朵裡開始有如同音響受到干擾時發出的尖嘯聲響起,吵得他惡心欲吐,卻發現已經連咳嗽和嘔吐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下在熱水裡的面餅,越來越癱軟。
喘不上氣的感覺如此強烈,胖子急促的呼吸著,努力榨取每一絲氧氣,以緩解身體和肺部急迫的需要,肺泡已經擴張的快要炸開了,一陣陣無法描述的難受在從全身傳來。他想抬手松開一點自己的衣領,可是努力了半天,手都舉不起來。咬著牙,瞪著眼,終於胳膊有了反應,可是舉到自己眼前,胖子驚恐的發現自己的手指、指甲都變成了恐怖的青紫色,他努力瞪大眼睛,想看仔細點,但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
“我要看不見了嗎?我要死了嗎?我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這不知道什麽地方嗎?我不甘心,我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做,我媽還在等我盡孝,我的孩子還沒長大,我的老婆會哭死的。不會的,我不會死的,我不甘心,我不能就這麽死了……”
終於,胖子不再掙扎,他攤在後座上,意識逐漸模糊,如同陷入深沉安寧的黑暗之中。他一動不動,連胸膛似乎都已經沒有了起伏。車載音響裡,劉德華正動情演唱的《來生緣》也已進入了尾聲,胖子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是在跟著哼唱,又似乎隻是無意識的抽搐,“隻好等在來生裡,再踏上彼此故事的開始;隻好等在來生裡,再踏上彼此故事的開始……”
胖子不知道的是,在他失去知覺之後沒多久,一陣輕輕的震動之後,車外的迷霧漸漸黯淡稀薄下來,最後終於消失,而包圍車體的那層東西也無聲無息的消散而去,外界的久違的陽光悄然照進車裡,曬在他那布滿汗珠的怪異的暗青色大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