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中的初晨,天色微亮,村子裡家家戶戶大多已亮起了燈火。村口上點點火把火光湧動不已,晨風微涼......
余生口中的陳大叔本名陳大州,是朝天村裡采藥的能手,隔個三兩月他便要去藥成鎮賣一次曬乾的藥材。此次前去鎮子他除了要帶上余生,還帶上了村裡的另外一名孩童--黑娃子。
“劉老弟,回吧,天馬上淨亮了,家裡不少活兒得乾,黑娃子我會照顧好的。”陳大州面相普通,他身著布衣朝著一對中年夫婦揮手甩了甩招呼道,與其一向較為沉穩的風格相符。
轉過身,陳大州拉起有些淚痕未乾的黑娃子的小手,又拍了拍旁另一邊的葉楓,“魚兒可把余老爺子安頓好了?”
余生重重的點了點頭,神情上沒有多少變化,不似黑娃子一般。
陳大州正想一手同樣拉住他,但他看向余生時頓了頓,呼吸間的時間他又放下了黑娃子的手,背簍上的肩帶似乎曲折了,不知是不是讓他覺得有些不適,陳大州用雙手捋了捋。
天色尚未白晝,幾近四十年起早摸黑的采藥生涯造就了他頗為敏銳的目光,陳大州分辨出余生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年逾四十,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帶村裡的孩童第一次出山,但每個孩童第一次出山離開父母、家人基本上都有些或是興奮、不舍的表情,想黑娃子這樣的是常情。
放開黑娃子後的陳大州又一次假意捋了捋背簍的肩帶,無聲的歎息了一聲。
十六年前,一位滿身濕透的長者雙眼泣血的懷抱著一名出生不久的嬰兒來到這山村,暈倒在方才中年夫婦送別所站立的那個位置。深山裡的村民們都是老實人,不僅救下這一老一幼,且並未趁機取走、瓜分長者身上的金銀及包裹......時值而立之年的陳大州亦是當年在場的一位,他還能清晰的記得那位長者在迷糊中一直叨念著一句“八百裡急密!...快!...快...快告知我兒……”
陳大叔的舉動余生看在眼裡,而對於已經上路的黑娃子來說,除了回頭望了幾眼爹娘,並未多想。
響午之際,小半天的路程已在陳大州一行人身後。陳大州腳步為之一緩,抬頭望了眼透過樹冠折射的灼熱烈日,轉身看了看身後,盡管常年奔走在大山裡采藥,但黑娃子的神情已然有些疲憊,倒是余生還攙扶著他。
“魚兒,就此地歇息稍許吧,趁尚未走出這片小林子,較為陰涼。”陳大州說話之時已靠著一顆大樹席地坐下。
余生點了點頭,一路上他言語不多,隻是不時的東張西望。反倒是出發之初黑娃子到健談得很,不過一個多時辰後便沒了這氣力。
其實並不是余生不想說話,反之,他很想向陳大州問一問有沒有同他一樣的感覺......
從村裡出發開始,一路上余生總覺得這天地間多了些什麽,那感覺就好似平日所見的花花草草都多了些生氣一般;更有讓他甚感迷惑的是每當穿過樹林之時,他便覺得輕松無比,之前酷熱與疲憊一掃而空,反而舒適得很,呼吸間似乎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被自己吸入了體內。
“誒呀......陳大叔啊,這都中午了,還要多久才到鎮子呢?”黑娃子看著正拿著葫蘆喝水的余生,又看了看周圍比人還高的叢生草木,頗有些膽小的他頓覺陰森之意油然而生,於是捶著腰走到陳大州身旁坐下。
“如拿往年來說,我們早已到了藥成鎮,今年開年後蠻族大軍一直在我朝周邊疆土騷擾不斷,
而現今更甚。蠻族孫子們已經打到了本郡,周邊大山中隨處都可能有著安營扎寨的蠻族兵士,於是乎進鎮子的官路我們就不能走了,隻能穿行在這些山林中......” “駕!....追....咱們哥幾個比比,誰先追上那兩人,本伍長賞酒一壇!”
陳大州話未說完,灌木林子外三五聲馬兒嘶鳴伴隨著一陣吆喝,入耳陳大州三人中。
陳大州兩眼一瞪,“快躲起來!”招呼余生、黑娃子兩人之時,迅速拉起他們,躲到一邊的茂密的雜草叢中,躲起來觀看林子外面的情況。
樹林的外邊乃是一片荒涼平原,一對身著破舊肮髒的中年男女懷抱著一個繈褓,正奪路而跑,蓬頭垢面,甚是落魄,想來應是夫婦二人......
中年男女幾丈之距的後方,五匹高大威猛的棕色駿馬上,身著卒甲,一手拿刀一手揮鞭吆喝的漢子興奮不已,盡管天上炎炎烈日,五人頭上亦戴著一頂薄皮帽,如似追逐野鹿一般,神情得意。
值此之時,余生和黑娃子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陳大州則是眉梢緊鎖,神色中流露出一絲歎息與憐憫。他喉頭微微蠕動了一下,盡量壓低了聲音,頭也不回的對著葉楓與黑娃子說道:“魚兒,你們兩人要看清楚了,記住!騎著馬追殺那對中年夫婦的五人之裝扮,就是蠻族人!他們生性凶惡,生食血肉,見我元武國人即殺、即搶!”
黑娃子怔怔的看著不遠處的場景,沒有回答,余生咬了咬牙,重重的點了下腦袋!
山林外追逐者與被追逐者之間的唯一的關系,或許隻有都是同一物種.....
“你二人若再不停下,稍後本伍長即一個不留了!”衝在五人最前之人將手中大刀一甩,穩準的插立在中年夫婦二人身前。軍營中五人一長,則是伍長!
狂奔的中年男子目眥欲裂,他一手拉住了女人,停了下來,轉身“噗”的拉著女人一同跪了下來。
荒涼的平原上有一種草,名曰蝕矛,其貌不揚,高矮不過十寸,但其狀如利劍如同矛頭,甚是鋒利,其質如脆骨,且它也是一種草藥。女人抱著嬰兒,破爛的褲腳露出了滿是髒漬小腿肚子,絲毫看不出原有的白皙。絲絲血跡在她的小腿處溢了出來,被相公拉著跪下去的時候她根本無心留意身下那株鋒利的植物,若是那五名蠻族人真能放過相公與自己,這點傷又算什麽.....
中年男子並未注意到這些,他一手緊握,手中似乎捏著什麽東西。停下來後,他雙手作揖,只顧不停的參拜,“大人放過我們吧,求求您放過我夫妻二人吧......”
五匹馬兒減緩了速度,那名自稱伍長的蠻族兵士吆喝著馬兒前行了兩步,呵呵笑著的神情裡透著一股子凶狠。
臨近中年夫婦時,他側身下馬走到二人身後,拔起來自己的佩刀,“你二人要是在一個時辰前就束手就擒,本伍長或許還可能放過你們,但你二人卻不知好歹,躲躲藏藏讓我與兄弟們追逐了這麽遠,好是一番勞神費力!”
跪地的中年男子聽聞此言,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完矣。但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依然會選擇拚命逃跑,蠻族人之殘忍,何人不知?他隻是恨,恨自己跑不過四條腿的畜生。他看了眼身旁繈褓中的嬰兒,更恨自己的孩子生不逢時.....
“大人,何必同他們廢話,這小娘皮看似髒亂,應該亦不過三十五六,您先解渴了弟兄們也好嘗嘗啊。”
“是啊,是啊”
那伍長身後的四人已經陸續下馬,走了過來,先開口的那名蠻族兵士走到跪在地上的男子身後,又道“你們元武國的人命賤,皇帝狗兒不顧你等生死,所以也怨不得別人,安心去吧!”
說完,不待中年男子反應,他猛地一腳踹出,“砰”的將男子踢飛了起來,伍長身後一名蠻族人迅速拔刀,大行一步......
“噗”
一把尖刀準狠的從中年男子胸前洞穿!鮮血順刃留下,灑灑滴滴。
中年男子未及反應,烈日的陽光直射在那柄錚亮的刀尖上,他只看到前邊還是光亮一閃,他眨眼的功夫,低頭時,那柄大刀已然穿過他的胸口,他後頭看了看身後的娘子與其懷中孩字,張口無聲。
他本心想尋找機會奮力反抗,卻不料這五人竟毫無廢話,蠻族人殺人即是頭點地,他本應早該想到的......思緒尚在紛飛,中年男子人已倒下,他緊握拳狀的那隻手臂在臨死前,無力攤在了草縫叢中,五指緩緩打開......
余生定睛一看,那好似一封甚為小巧的折子,其面上隱約看得到寫著兩個小字:加急......
“相公!”跪地的女人哀嚎一聲,原本雙手抱懷嬰兒她一手悄然垂下。深情的看著懷中的熟睡的男嬰,悲愴道:“我兒!你來生定要再做元武國之人,參軍打仗,殺光這些喪盡天良的蠻族畜生。為爹娘報仇,為自己報仇!”
說完,女人倏然站起,只見其一手鮮血淋漓,好似握著什麽東西,她抬手往脖子處一劃,一道肉眼可見的口子清晰得很!
那是蝕矛草,鋒利得很......
不知何時,中年婦女的手竟早已死死的掐住嬰兒細嫩的脖子。呼吸間的時間,嬌軀開始緩緩躺下......
草叢中,黑娃子嗚嗚哭泣,陳大州雙手捂著他,不讓他發出聲來,如若不然,被那五名蠻族人發現,就糟了。
余生沒有作聲,一如既往安靜,隻不過臉頰有些淚痕婆娑......那是蝕茅草, 如其名,狀似矛刺,如一把匕首,鋒利程度與刀刃利器何其相當。此草一般生長在平原,可做藥材,大多是被當作藥引子用。
一股怒火憋在心頭,余生無聲無息的捏了捏拳。蠻族人之殘忍,他已然目睹,眼前的中年夫婦極其嬰兒,全然是被五人逼死的......
陳大州還捂著黑娃子,他用手臂動了動余生,向其示意往林子深處撤走,隨後拉著黑娃子動作小心的離去,余生也緊隨著其後。
林子外荒原上的五人還在那裡,那名蠻族伍長身後的兵士操上刀在死去的中年男子身上將血跡擦了乾淨,刀光耀眼,刃口依舊鋒利。中年婦女的自殺五人完全沒有料到。他心有不快,又惡狠狠的踹了地上的死人一腳,才順了下心中的那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