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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28章 白骨
  “郭熙款《盤車圖》一軸、成化祭紅花觚一對、正德仿宣德點金戟耳爐一尊、唐海獸葡萄紋銅鏡一面——等一下,這鏡子可能有點問題,你先畫個圈……”

  包雲卿清點著箱子裡的東西,龍淵迅速在簿冊上找到相應名字,然後用筆在上面做標記。兩人速度雖然快,但還是到遠處公雞打鳴時才算清楚。此時箱子已經空了,而架子上、桌上甚至地上,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各樣古玩。

  包雲卿癱倒在椅子上,隨手翻著簿冊說:“雖然有幾件贗品,但仿得也都真材實料,算起來還是賺了一大筆。龍淵,這下咱們可以等過完年就開張了。”

  “少爺,這一地東西怎麽處理?”

  “啊,咱店裡這不都現成的櫃子嗎?明天挑幾樣好的放上去,剩下的還裝箱子裡。”包雲卿閉上眼,默識了一遍:“這些東西我基本上都有數了,今天就這麽擺著吧,先去睡覺……”

  龍淵苦笑:“少爺,這可是二萬多兩銀子啊!你先回房吧,我來處理。”包雲卿點點頭,打了個呵欠回房了。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包雲卿迷迷糊糊地睜眼,忽然感覺好像有兩個人影,一下子清醒過來,眼前竟然是龍淵和沈十七。龍淵背著手,正在看自己。沈十七抱著手,一臉壞笑!

  包雲卿嚇得一下子坐起來:“你們兩個,怎麽在我房間裡!”

  “啊,少爺,沈十七說有事找你,我就帶他進來了。”龍淵說。

  包雲卿總覺得哪兒不對,左看右看,忽然說:“我被子怎麽掀開了?”

  沈十七說:“龍淵帶我進了房間,我看見你還在睡懶覺,就掀了你被子,看看你凍得醒不。結果你本來睡成大字的,慢慢縮啊縮,縮成了一個蝦米你都沒醒啊哈哈哈哈哈哈……”他說著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淚都出來了。

  包雲卿瞬間凌亂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倆人:“龍淵,你就這麽讓他掀我被子?”

  龍淵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少爺,其實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被凍醒……”

  包雲卿的嘴角抽了抽,也顧不得穿外衣,下床拿起桌上的折扇就敲龍淵的腦袋:“好,好,長進了!學會欺負你家少爺了!”

  龍淵一邊躲著打一邊捧上衣服:“少爺,趕緊穿衣服,別著涼了……”

  包雲卿又氣又笑,一邊穿衣服一邊看沈十七,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什麽事?”

  沈十七這時才收斂了一些,咳了一聲,說:“小包子……”

  “我不是小包子!”包雲卿又有些來氣。

  “好好好,包大掌櫃!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的。”

  “說!”

  “昨天六裡莊發現一具屍骨,你知道嗎?”

  包雲卿系衣帶的速度放緩了:“不知道,然後呢?”

  沈十七的神色凝重了:“那個人,可能是盧庭訓。”

  “什麽?”這兩個字是包雲卿和龍淵同時喊出來的。

  包雲卿迅速想了想,說:“你剛說‘可能’,什麽叫‘可能’?”

  沈十七嘖了一聲,扶額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那是一具爛了很久的枯骨,仵作說至少死了有十年了。”

  包雲卿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那就不可能是盧庭訓啊?”

  沈十七手摸下巴:“……這件事詭異就詭異在這。枯骨是在一口廢棄的菜窖裡發現的,身上還有一些零碎東西。其中有一枚銅印,上面的名字就是盧庭訓。”

  龍淵劍眉緊鎖,想了一會兒,說:“不可能吧,會不會是同名同姓?”

  沈十七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啊。因為當初書就是交給盧庭訓的,所以假如他被殺,問題就大了。巡捕營已經趕過去了,程子安這兩天也守在那,就是他讓我來通知你們的。他的意思,你們最好去看看。”

  “程子安怎麽找到你的?”包雲卿問。

  “我一直住在北京啊,最近在一個大戶人家找了份活兒,和程子安見過幾次面。這個你就別管了,快去吧。”

  “你呢?”

  “我?我就算了,這平日裡沒少乾坑蒙拐騙的事兒,巡捕營有幾個和我也面熟,別到時候進了號子,又得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牢頭打交道……”

  包雲卿想了想,就吩咐龍淵看店,自己出門。他穿好衣服從門面經過時,發現那些古玩早已被龍淵分門別類地放回箱子裡了。

  這六裡莊在朝陽門外六裡,騎馬很快就到了。莊子本不大,包雲卿遠遠看見了聚集的人群,便走過去。這是一處廢棄已久的農舍,差役已經守住了門,但還有許多村民在探頭探腦地看熱鬧。包雲卿看見程子安正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就揮手喊道:“程兄!”

  程子安看見了,便把他接進來。包雲卿問:“怎麽樣?”

  “沈十七都跟你說了?”

  “差不多吧。”

  程子安也不多言,帶著他來到農舍後院。包雲卿一眼就看見地上有個黑黢黢的大洞,似乎是菜窖的頂部塌陷了。程子安從菜窖的入口走到地下,說:“下來吧。”

  包雲卿沿著台階走進菜窖,才看見洞的下面是個大石磨,應該就是它不知什麽時候把窖頂壓塌的。這裡面空蕩蕩的,昏暗的陽光從那個洞照進來,才隱約看見角落處有一堆骸骨。程子安對幾個差役揮揮手:“你們先出去。”

  “是。”

  程子安帶著包雲卿走過去,說:“這處農舍荒廢三十多年了,平時根本沒有人來,也不知道這窖頂什麽時候被壓塌的。昨天有個唱蓮花落的跑到六裡莊要飯,見這有個菜窖,就從洞口跳進去想生火禦寒。結果一下來就發現了屍骨,這才報的官。”

  “他怎麽不從入口進去?”

  “入口當時被封死了,我們趕來後才叫人砸開的。”

  包雲卿已經來到了骸骨旁邊。這堆骨架都發黃了,上面還有一些糟朽的衣物殘片,但整個人還算完整。包雲卿問:“仵作怎麽說?”

  “仵作當時一看就搖頭。這種無頭懸案是最麻煩的,當時沒報官,現在往往是一點證據都找不到。他除了驗出此人頸骨有刀傷之外,什麽也看不出來。”

  “不是說他身上還有一枚銅印嗎?”

  程子安小心從懷中掏出一個汗巾包裹的東西遞給他。包雲卿打開一看,這枚銅印雖然樣式很普通,但印面上明明白白是“盧庭訓印”四個字!

  “這枚印章,就是在屍骨懷中發現的。”程子安的臉色很難看。

  包雲卿問:“嘖……你們沒去盧大人府上問問?”

  程子安的臉色更難看了:“盧大人平時深居簡出,很少和同僚有來往,他回了京後我就沒找過他。昨天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就趕緊派人去他府上問了,結果管家跟我們說他已經三個月沒回來了!”

  包雲卿一算:“三個月,那不就是你們南下的時候?”

  “可不是嗎!當時他拿到了書,就在蘇州和我們告別,我們幾個都看著的呀!”

  包雲卿自言自語:“也就是說,十月,盧大人先我們一步回了京,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

  “對。”

  “他家人沒等到他回來,因為之前是以守孝的名義離京的,所以也一直沒覺得奇怪。”

  “對。”

  “然後,昨天有個乞丐在菜窖裡發現了這具十年前的骸骨,他身上有盧庭訓的印章?”

  “對!”

  包雲卿嘴唇緊抿:“太匪夷所思了……”

  程子安苦著臉說:“我們怕是重名,當時就通知吏部調了盧大人的籍貫來看。他是薊州井兒峪人氏,我們昨天連夜派人去那兒了,希望能找到認識他的人。”

  這邊話音剛落,就有個差役下進菜窖裡:“程大人,我們把盧大人的母親請來了!”

  程子安和包雲卿面面相覷,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這……盧大人不是因為母親去世才丁憂的嗎?”

  來不及多想, 兩人走出菜窖。一個穿破棉襖的老太太帶著哭腔喊道:“庭訓,我的兒!你在哪裡呀!”她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闖進後院,幾個差役攔都攔不住。

  程子安趕緊迎上去扶住她:“老夫人,你不要慌,我們前幾個月還見過盧大人呢。這兒只是發現了一個有他名諱的印章而已,興許同名同姓也說不定呢!”說著把印章遞給她。

  老太太一看印章,登時嚎啕大哭:“這就是他的印章!我的兒,你一去京城,怎麽就不要我這老娘了!”

  程子安吞吞吐吐地說:“有印章也說不定……萬一是別人偷了他的呢?”其實他自己也清楚,這種情況幾乎是不可能了。

  老太太好像沒聽見他說話一樣,仍舊哭道:“我兒現在在哪兒?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個差役湊過來耳語道:“大人,現在老太太這個樣子,讓她去看那堆骨架子,是不是不太好……”

  老太太忽然哽咽著說:“你們告訴我,那人,那人左手有幾根指頭?”

  旁邊的仵作忽然一驚:“六根!”

  老太太頓時又大哭起來:“那就是了!庭訓他左手就是六指啊!”她哭著哭著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昏了過去,差役趕緊把她扶去一旁安頓了。

  程子安愣愣地看著包雲卿。

  雖然沒說話,但包雲卿已經從他眼神中看出了他想問的那個問題:

  如果裡面這堆枯骨是盧庭訓,那和我們一直在一起的那個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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