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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27章 錦衣衛
  程子安當真把水仙盆拿走了,說不能讓包雲卿獨佔好處。包雲卿又買了些紙錢,連著石筆架一同拿回店鋪,看見龍淵在洗菜。

  “少爺,回來了?”

  “嗯。”包雲卿說著,就把筆架放好,拿出一張灑金箋準備寫字。

  “寫什麽呢?”

  “今天臘月十五啊,要上書給玉皇了。”包雲卿抓起一支小狼毫掭了掭墨,寫了平安文書。忽然筆抵下巴若有所思:

  “龍淵,我昨天見了錦衣衛指揮使靳無歎。”

  “我知道啊。”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龍淵抖了抖手上的水,扭過頭說:“怎麽可能呢少爺,他一直在北京當差,我們才來幾天,你就見過他?”

  包雲卿想了很久,然後搖搖頭:“可能是記錯了吧。”

  龍淵又說:“少爺,老爺給了我們四萬兩本錢,你打算怎麽用?”

  包雲卿愣住了:“呃,這個我不太清楚,以前爹是怎麽辦的?”

  “老爺以前是做行商,和你這重新開門面還不一樣。按常理,咱們應該先各處打點一下,疏通關系,立了足後再慢慢地各處摟貨。”

  “摟貨?”

  “對啊,就是一點點地去各處淘啊。我們這行又不比油鹽醬醋,難不成還能進貨?”

  “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呀!”

  龍淵笑道:“這就是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少爺你聽說過哪家古玩店是一天開出來的?”

  包雲卿苦笑:“那咱們和‘包袱齋’有什麽區別?”古玩行內經常有些有眼力見但是沒錢開店的人,背著包袱各處淘貨再轉賣,這種叫做“包袱齋”。

  龍淵道:“但凡古玩店白手起家,都是這樣。假如哪個掌櫃有店轉讓,倒是可以考慮把它盤下來。可這種情況畢竟難得,我們總不能乾等著吧?”

  “——啊,龍淵龍淵,你說得對!”包雲卿似乎恍然大悟,馬上拿過一張信箋寫起來。他寫完後又默讀了兩遍,鈐印疊好,然後把信裝進信封,題上收信人,對龍淵笑道:“你把這信送出去,咱們就有貨了。”

  “真的?”龍淵看著包雲卿,半信半疑。

  “看運氣吧。”包雲卿對著手哈氣,然後拿著文書和紙錢去院子裡燒去了。龍淵看那信封,上面寫的是“東緝事廠靳指揮使親啟”。

  臘月十八,天色已晚,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敲了敲包雲卿的店門。這幾日又是大雪紛飛,大柵欄的掌櫃們每天“各人自掃門前雪”,沒有誰注意到他。

  包雲卿正用火鉗輕輕撥火盆裡的炭,聽見敲門聲後喚了一句:“龍淵,去。”

  龍淵開了門,來者大踏步進來了。包雲卿起身說:“請坐。”

  靳無歎摘下竹笠,依舊是劍眉星目。龍淵倒了茶,包雲卿給靳無歎雙手奉上,說:“信裡說的是我跑一趟,沒想到指揮使大人竟然屈尊降貴,實在不勝惶恐之至。”

  靳無歎接過茶,卻又放回桌上,道:“套話就免了,二萬八千兩。”

  包雲卿微微皺眉:“是不是有點高了?”

  靳無歎並不言語,從懷中掏出一本簿冊放在桌上。包雲卿以眉目示意,見他點了頭,就拿起來一頁頁地仔細翻看,待翻完最後一頁,就把簿冊放回,說:“成交。”

  “這件事,最好不要對外說起。”靳無歎一字一頓。

  “自然。”包雲卿微笑點頭。

  靳無歎收好簿冊,便要起身離開。包雲卿從桌上拿起一封銀子,

說:“靳大人,些須炭敬,聊表心意。以後有需要幫忙之處……”  靳無歎已經走到門邊,側過頭說:“該幫的我自然會幫,不該幫的你也不用多想。明晚三更我會派人把東西送過來。”說完就推開門走了。龍淵把門關上,歎道:“是個老江湖啊。”

  包雲卿笑道:“幸虧他說話這麽乾脆,要不然大家客套來客套去,這紅薯就要糊了。”說著他用火鉗從炭灰中夾出一個煨紅薯:“來,嘗嘗!”

  龍淵拿過紅薯,燙得在兩手間拋來拋去。他問道:“少爺,他就是靳無歎?”

  “嗯。”

  “你們剛才聊了些什麽?我都沒聽明白。”

  “沒什麽,我把李承恩家被抄沒的古玩從東廠買來了。”

  “啊?他肯賣給你?”

  “為什麽不肯,東廠最近不是要錢麽?李承恩被抄家,那些古玩進了贓罰庫,閑著也是閑著,他們還不如換點銀子呢。這批貨盤下來遠低於市價,他們賣他們賺,我買我也賺,何樂而不為?”包雲卿隻說到這裡,沒有說那天承天門的事。

  “這種生意也敢做,少爺你膽子也太大了……”

  包雲卿聳聳肩:“反正估計也沒人敢跟他們開口,就試試唄。”

  第二夜,龍淵和包雲卿坐在店裡一直等到三更。等到梆子響過,便聽得門外骨碌碌的車輪聲,接著就是有人輕輕敲門。龍淵跑去開門,四輛遮得嚴嚴實實的大車正停在門外。一個身穿便衣的人下車拱手道:“可是包掌櫃?”

  包雲卿走過去行禮:“正是。”

  那人說:“下車。”於是幾個相同打扮的人跳下車,互相接應,把車上的幾個大木箱搬進店裡。包雲卿拿出一個扁木盒說:“二萬八千兩,請大人清點一下。”

  那人打開木盒數了兩遍銀票,遞過來一本簿冊,道:“這就是銀貨兩訖了。”包雲卿接過來看了一眼,發現這本是重新謄抄的,上面已經沒有東廠的印章了。

  見他們要離開,包雲卿拿出一個木盤,上面有幾個封筒,說:“幾位官人,天寒地凍的還麻煩你們跑一趟,這點錢拿去買點酒,暖暖身子。”

  那人立馬抱拳:“謝了,我們不能要。”

  包雲卿笑道:“這有什麽?今晚就你我幾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說著又把木盤往前面遞。

  旁邊一個瘦子眼珠轉了半天,說:“人家包掌櫃也是一片好意,要不咱們……”另一人低聲提醒他:“蘇呈,拿人錢財可是大忌!”

  蘇呈嗤笑道:“老韓,要拿一起拿,誰都別說不就完了,多大個事?”說著就把封筒拿來了。那叫韓柯的一開始還猶豫,見蘇呈開了頭,就也拿過銀子,尷尬地笑了笑,其他人也都拿了。

  蘇呈“切”了一聲,又拿了一封銀子,笑道:“多謝包掌櫃。”包雲卿把他們送到門口,說:“被人看見就不太方便了,恕不遠送。”

  幾人被送出來後,蘇呈把一封銀子遞給剛才一直坐在車上,沒有進去的一個人。

  那人是鄭戟。

  “來,掌櫃給的。”

  鄭戟說:“謝了,我不拿。”

  蘇呈笑道:“得了吧,這都什麽年頭了,還裝大尾巴狼?拿著!”

  鄭戟扭過頭:“我不拿,我也不會說出去。你要拿就自己拿吧。”

  蘇呈有點尷尬,把銀子揣回懷中,幾個人便駕車往東廠趕了。他們安頓好車馬,進了大門,就準備各自回房睡覺。忽然一個黑影從沒點燈的正堂裡慢慢走出來,說:“回來了?”

  他們在月光下看到了那鐵一般的臉,趕緊抱拳:“指揮使大人!”

  靳無歎背著手,看著他們說:“手腳都還乾淨?”

  鄭戟紋絲不動。那蘇呈還好,其他幾個人已經開始氣息不勻,蘇呈越看越急。竟然微微發起抖來。

  靳無歎打量了一下他們幾個,說:“寒冬臘月的,你們又發抖,又冒汗。這是冷還是熱啊?”

  蘇呈一下子單膝跪地,捧出兩封銀子道:“大人!那包雲卿想賄賂我們,我們不敢留下贓銀,隻帶回來做個證據,交給您查驗!”

  靳無歎冷笑一聲:“這點小心思,還想跟我玩?”

  蘇呈一下子匍匐跪倒,埋頭不起。其他幾個也紛紛跪下,捧上封筒顫聲道:“大人恕罪!”

  靳無歎看著兀自站立的鄭戟,說:“你先回去。”

  “是。”鄭戟徑直走了。

  靳無歎看他回去了,隨手拿過一個封筒打開,倒出裡面的銀子在手上掂了掂,說:“包掌櫃好闊氣,一給就是五十兩,是你們一年的俸祿了吧?”

  那幾人沉默不語。

  “這次拿銀子,誰開的頭?”

  蘇呈咽了口唾沫,迅速回道:“大人,是我。”

  靳無歎點點頭:“好,有義氣,是條漢子。 ”他又俯下身子輕聲問道:“按錦衣衛的規矩,應該怎麽處理?”

  蘇呈定了定神:“……斷一指。”

  他不敢抬頭,只聽得上面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說:“這些老年間的規矩太久不用了,總有人以為是說著玩的。你小子也聰明,知道待會兒被我問出來,就不是一根手指的事了。不過敢承認就好,動手吧。”

  蘇呈沒說什麽,把腰帶解下,緊緊地用牙咬住。左手在地上伸出小指,右手從腰間抽出刀,猛地往下一揮!

  那刀卻在離手背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蘇呈驚愕地抬頭,看見刀背已經被靳無歎捉住了。靳無歎問:“你現在可還能拿住繡春刀?”

  “能……”

  “要是斷了一根手指,想握穩可就難了。”靳無歎直起身子說:“罷了,杖責八十。”

  那人茫然地點了點頭。

  靳無歎又扭頭看其他幾個人,他們已是抖如篩糠。

  “你們幾個是被他帶的,不至如此,每人杖責四十吧。”

  那幾人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響頭:“多謝大人!”

  靳無歎把手上的銀子扔到他們面前,說:“不收賄賂,各有司都有規定,但沒有哪個像我們這麽嚴!為什麽?因為我們是錦衣衛!只有一個人能給我們賞銀,就是皇上;只有一個人能讓我們效忠,就是皇上!拿了銀子,就要受製於人,去給別人賣命!你的命是皇上的,還有幾條可以賣?我希望你們今天好好想想,當初進錦衣衛的目的是什麽!”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庭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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