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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12章 辯才
  “敦?”

  “是的,不過只剩個蓋子了。”包雲卿又把東西放回去。

  董其昌說:“我看過宋代呂大臨的《考古圖》,裡面也收錄有‘敦’一類,不像呀?”

  “呂大臨那個是錯的。他把‘簋’字隸定為敦,所以收錄的敦實際上都是簋。而且您這個隻是個蓋子,所以連我第一眼看上去,都以為是個小碗呢。”

  “你這麽說的話,”董其昌把東西拿起端詳:“我記得詩經《東山》曰‘有敦瓜苦’,毛傳解釋說:‘敦,猶專專也。’豈不說的就是這個?”

  包雲卿笑道:“是啊,‘專專’就是‘團團’的意思嘛。”他心想這個小東西模樣確實挺“團團”的,團得都可以拿來壓饅頭了。

  董其昌點頭稱讚道:“公子果然見多識廣。是以前見過實物,還是在書上看過?”

  包雲卿乾笑兩聲,說:“朋友借過我一本古董圖錄,書上看過的。”好在董其昌隻是翻來覆去地看那個蓋子,沒有追問。他把東西放回,又說:“那依包公子的意思,這個東西價值幾何呢?”

  包之鼎感到有點奇怪,但沒說什麽。包雲卿心裡也疑惑:今天董其昌怎麽了,堂堂禮部尚書,拿著一個青銅蓋子跑到包家來問價錢?他沉吟良久,試探著問道:“不知此物是董大人何處得來的?”

  “巧了,也是翰芬堂。”

  包雲卿腦子一轉:翰芬堂?馬胖子不是造假最多嗎?自己雖然已經看出這個東西的端倪,但還是要讓他聽著舒服為好。董其昌今天穿得低調,然而一身官氣是掩不住的,古董商最喜歡騙的就是這種士大夫,看來他一定是花了大價錢買的,這個價格還是抬一下吧。

  包雲卿說:“敦是先秦食器。現在一個宣德爐也要一百多兩,何況是這上古三代的銅器真品呢?”言外之意,這個東西至少也得二三百兩了。

  沒想到董其昌微微皺眉:“這麽貴?”

  “怎麽?”

  “沒什麽,我沒付錢。”

  包雲卿明白了。先秦銅器,行內一般是允許先請人掌眼的,看來董其昌是要讓自己看看價值高低再買。而且看他那表情,估計也不是很喜歡,剛才這價格說高了。於是歎道:“如果這個東西是整器也就好了,偏偏只剩了個蓋子,這種殘器在古董商眼裡是最不值錢的。”

  董其昌喝著茶說:“那馬掌櫃也算和我有點來往了,看我來蘇州就專門挑出這個送我。他說這是高價收來的,沒想到竟是個不值錢的東西。”

  包雲卿又不動聲色地笑道:“大人此言差矣。現在書法流行臨摹周鼎漢碑,莫說原器,這些年就是拓片也一紙難求。古董商只求日進鬥金,這樣的殘器在他們那裡確實賣不出高價,但他知道您這樣的飽學之士嗜古成癖,所以才專門挑出來送給伯樂呀!”

  董其昌摸著胡子:“嘶――這樣說來倒可惜了。我在觀前街碰到了玉虛道長,看他好像很喜歡這個東西,就順口說讓你看完就送給他,沒想到竟送了個寶貝出去?”

  包雲卿松了一口氣,總算說了實話:“大人也不必可惜。那掌櫃雖有心送給您一件帶字的,但是大概也沒想到這是一件真器偽銘的東西。這字口上寬下窄,還能看到一點點鏨痕。作偽者想用銅絲刷去鏨痕,卻又留下刷痕,而且字口鏽色和器表鏽色也不相符,是拿了一件古代光器新刻的字,送也就送了吧。”

  包之鼎暗暗稱奇:兒子什麽時候竟然這麽會說話了?董其昌呵呵一笑,

意味深長地說:“包公子不僅會識物,更會做人哪。”  包雲卿拱手:“見笑了。”

  董其昌對包之鼎說:“公子這般通情達理,包掌櫃打算以後讓他怎樣呢?”

  包之鼎一頭霧水:董其昌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麽的?他說:“唉,什麽通情達理,油嘴滑舌!以後也不過就是子承父業,當彝齋的下一任掌櫃罷了,還能怎樣?”

  “所謂‘開張天岸馬,奇逸人中龍’。包掌櫃有沒有想過讓包公子遠走高飛,去京城打拚一番呢?”

  這句話一出,包之鼎和包雲卿心裡都咯噔一下。包之鼎笑道:“大人,這話是從何說起?”

  “包公子年輕有為,怕不是姑蘇能留得住的。最近東廠炙手可熱,朝廷裡上上下下都需要打點。我看包公子慧眼識物,又口齒伶俐,如果能去京城開古玩店,必然是大有作為。”說完又把腦袋湊過來低聲道:“到時候董某辦事也方便些,就當是幫忙了。”

  包之鼎看看兒子,對董其昌說:“可是我京城裡都不認識幾個人,開店談何容易?”

  “這倒無妨,董某派人打點一下不是什麽難事。就看包掌櫃有沒有心了。――對了,包公子怎麽想?”

  “我……要和父親商量一下。”包雲卿其實心裡早已有了答案。包之鼎順著說:“茲事體大,還請董大人容我們思考幾天。”

  “行。”

  董其昌點點頭,又閑聊了一些其他事,就走了。包之鼎送走他,回到堂屋搖著頭對包雲卿說:“今天這事真是沒頭沒腦!他董尚書跑到我包家來,就是為了跟我說讓你去京城?”

  包雲卿準備聽聽父親的話再做決斷。他若無其事地說:“那爹有何想法呢?”沒想到包之鼎往太師椅上一坐,直接問道:“雲卿,你想去嗎?”

  包雲卿有些驚訝,他第一次聽到父親征詢自己關於大事的意見。既然如此,自己也不隱瞞了,就斬釘截鐵地說:“想!”

  “為什麽?”

  “我想出去自己打拚一番,不想一輩子留在蘇州。”

  他剛說出口就後悔了,這話讓父親聽了會怎麽想?

  包之鼎咳嗽起來,包雲卿趕緊倒了盞茶。包之鼎喝了茶,忽然笑起來,說:“雲卿,你長大了,想去外面看看也正常。其實爹以前就知道,你這樣的孩子是留不住的。”

  包雲卿忽然一陣難過,他說:“爹,我不是……”

  包之鼎擺了擺手:“不用說了,我都知道,當年我也是這麽過來的。唉,我多麽想和你一起去京城啊,但是不行了,我再也拚不動了,我不能讓這把老骨頭拖了你的後腿。想當年我走南闖北,背著一個破包袱,穿著麻鞋四處遊歷,什麽都想看,什麽都不怕。現在,咳咳咳……”

  包雲卿摸著父親的背給他順氣,包之鼎輕輕笑道:“你還是擔心吧?因為你畢竟沒出過遠門,你怕到時候看見京城裡的萬千事物,人來人往,不知道會面對什麽,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其實有什麽可怕的呢?你是我包之鼎的兒子,我最引以為傲的小雲卿呀。但是你要知道京城是個很大的地方,不止是地盤,官場更是深不可測。人生苦短,韶華易逝,年輕畢竟是短暫的,你到了那裡不可胡來,千萬要謹言慎行。想做什麽,考慮周全再去做;去做,就一定要做好。不能任性,知道嗎?”

  “爹!”包雲卿流著淚,撲通跪下。

  “這是幹什麽?”包之鼎趕緊把他扶起來,笑道:“有機會就要好好把握。京城待不下去了,不是還有彝齋嗎?等你累了,就記得回來看看,爹永遠在蘇州給你留了一個家。”

  包雲卿含淚點頭。

  “老爺,該吃午飯了――哎,怎麽了這是?”蔣伯走進堂屋,摸摸包雲卿的頭:“這怎麽哭起來了呢?”

  包之鼎嚴肅地說:“把龍淵叫來一起吃飯, 我有事要商量。”

  今天飯桌上的氣氛很悶。包之鼎、包雲卿、龍淵和蔣伯四人,平時各有各的事,大家分開吃飯,有空偶爾聚在一起,這都習慣了。今天包之鼎正襟危坐地坐在飯桌旁,大家的心裡都打起了鼓。

  “龍淵,今天董其昌來跟我說了一件事。”包之鼎說。

  “什麽事,老爺?”龍淵放下了飯碗。

  “他想讓雲卿去京城開古玩店。”

  龍淵驚得幾乎沒握住筷子,蔣伯也是瞪大了眼睛:“去京城?這是從何說起!”

  包之鼎說:“董其昌似乎是早有想他去那裡開店,順便幫他在京城辦事的意思。他今天拿了個銅器過來,說是找雲卿勘驗,分明就是來試他的口才的。我問過雲卿了,他也想在外面磨練磨練。如果我還能年輕三十歲,肯定是願意陪他去的,偏偏這些年落下了一身毛病。龍淵,你跟了我這麽些年,行走江湖的能力我是信得過的。雲卿畢竟還小,這第一次出遠門我還是不放心,你願意陪他去京城嗎?”

  龍淵看了一眼包雲卿,心情很複雜,抱拳說道:“龍淵聽憑老爺吩咐。”

  包之鼎歎道:“那就好。這彝齋傳到我這兒已經是第三代了,現在也做得有頭有臉的,我和蔣伯在這打理就行。我今天就寫封信給董其昌送過去。雲卿,你這幾天就……”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把話說完:“就多陪一下爹吧。”

  “是。”

  包雲卿菜也不夾,低著頭快速地刨碗裡的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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