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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11章 掌眼
  “鄧兄真是大手筆啊,這一個班子請來得有一千兩吧?”包之鼎給鄧興賢倒了一杯酒。

  “哈哈,隻要母親高興,幾兩銀子算得了什麽?”鄧興賢給包之鼎也倒了酒,然後舉起霽藍酒杯高聲道:“鄧某感謝諸位捧場。來來來,今日不醉無歸!”於是十二個圓桌上的幾十位鄉紳富豪一齊敬酒:

  “祝老夫人壽比南山!”

  正座上穿金戴翠的老太太看見了,笑得說不出話,隻是連連點頭。

  這台上的開場戲是玉簪記的秋江一折。只見潘必正抓了陳妙常的拂塵,一把將她拽過來,兩人軟聲軟氣地唱起小桃紅。包之鼎歎道:“現在這唱家稱弋陽腔的,傳唱於兩京閩廣;稱余姚腔的,傳唱於常熟徐揚;稱海鹽腔的,傳唱於嘉興溫台。隻有這昆山腔,是只在我們吳中傳唱的,最是動人,百聽不膩。”

  鄧興賢笑道:“包兄到底是走遍大江南北的人,見多識廣。說來不怕你笑話,愚弟也聽不出這些唱腔誰好誰壞,隻是想讓老母看著熱鬧,就盡管胡亂點了。”

  “鄧兄不愧賢孝之名,以後要入孝子傳的呀。”一位鄉紳豎著拇指奉承道。

  “哈哈,借你吉言了!”

  班主把戲本子雙手捧過來。鄧興賢撚著鯰魚胡子問:“你們拿手好戲有哪些?”班主說:“我們瑞福班唱精忠記是吳中一絕。別的不說,就那嶽飛扮相……”鄧興賢立馬小眼一瞪:“今日母親大壽,你跟我唱亡國之音?挑些熱鬧喜慶的來,不要這些家國大事!”

  班主忙賠笑道:“還有臨川四夢,剛出沒多久,老爺可以聽聽新鮮。”

  “是才子佳人大團圓嗎?”

  “牡丹亭和紫釵記是。”

  “就要這兩個。”鄧興賢說著,把本子抓過來翻了翻,圈了釵釧記、揚州夢,又要了男祭、思凡等幾個折子,打著呵欠說:“先這幾個吧。還有什麽老太太愛看愛聽的,隻管演來。”於是班主唯唯諾諾地下去了。

  鄧興賢又喝了一杯酒,用筷子指著台上,面紅耳熱地對包之鼎說:“這個班子也是不會審時度勢。那些千古興亡的老調子,如今誰喜歡聽!”

  包之鼎笑道:“鄧兄說的極是。”

  這邊包雲卿已經悄悄繞過戲台走到後殿。鄭戟換去了血衣,被龍淵和程子安架著,一步步艱難地挪過來。廟祝正忙著呵斥那些火工:“別放那麽少的米,顯得咱火神廟小家子氣!這是粥嗎?都稀成了米湯了!”他忽然看見包雲卿一行,就趕緊迎過來:“包公子,怎麽了這是?”

  包雲卿低聲說:“我一個兄弟,尋釁鬧事被人追著打呢。您要是方便的話就在耳房住幾天,千萬別說出去,要不然被治個執械私鬥的罪就不太好了。”說著暗中塞給他一張銀票。廟祝連連點頭:“好說好說。”

  廟祝帶著他們來到耳房,裡面長久沒人住過了,但還算整潔。包雲卿扶著鄭戟躺下,又對廟祝說:“這幾天我們要每天來看他,那邊那扇門……”“小的明白。”廟祝趕緊掏出鑰匙跑到那邊把木門開了,說:“包公子小心著,進出別被你家老爺發現,要不然小的也沒好日子過。”

  “有勞了。”

  這間耳房雖然還能隱隱聽見唱戲聲,但環境居然還算清幽。包雲卿等廟祝走了,對程子安說:“對了,我們今天來是要找你商量事的。”

  “什麽事?”

  “去京城。”

  程子安一拍大腿:“唉,都這個時候了,

我還會信不過你們?我隻想快點帶鄭戟回去,你們方便就去,不方便就留在蘇州吧!”  “不,京城我是一定要去的。”包雲卿說得擲地有聲。

  龍淵知道包雲卿怎麽想的,但他卻說:“程兄,少爺是想助東林一臂之力,還望你能理解。”

  “那,你跟令尊說了嗎?”

  包雲卿這才想起來還沒跟父親開口。他沉思良久,說:“這個怎麽跟爹說呢?我在京城無親無故的,有什麽理由跑到那兒開店?難不成把昨天的事告訴他?”程子安連連擺手:“那可使不得!”

  龍淵說:“這倒是個問題。我們總不能平白無故地跟老爺提起這回事兒吧?”程子安說:“不管怎樣,這事兒先放一邊吧,先等鄭戟好一點。”包雲卿無奈地點點頭,告辭離開,想著編一個什麽理由,過幾天找個機會跟父親談談。

  這幾天夜夜陪酒赴宴,包之鼎睡了一覺起來,宿醉未醒,腦袋還有些暈。正在洗臉,蔣伯急急忙忙跑來了,說:“老爺,董大人來了!”包之鼎擦著臉問:“哪個董大人?”說著就把大紅名刺接過來,這一看立馬就清醒了,上面赫然寫著“南京禮部尚書董其昌”。

  他趕緊洗完臉,一邊戴網巾一邊說:“這董其昌今年升任尚書,我們偶爾才有書信來往。前兩個月我拜訪他家還吃了閉門羹,今天怎麽自己找上門來?”蔣伯說:“可不是嗎!他人現在還在外面,老爺你快去吧!”

  包之鼎穿著衣服說:“那幅中堂。”蔣伯會意跑進堂屋。包之鼎見他過了會兒又回來,就叫家丁打開正門親自迎接。董其昌聽見門開,掀開轎帷慢慢走了出來。

  包之鼎見他頭戴攢珠大帽,身穿寶藍湖縐圓領袍,腰間宮絛系著雙錢結,手裡還提著一物,趕緊作揖笑道:“董大人光臨寒舍,怎麽也不先知會一聲?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董其昌笑道:“閑來無事,來蘇州遊玩幾日。忽然想起包掌櫃,就貿然叨擾了。”

  “豈敢豈敢。董大人,來,這邊請!”

  兩人進了堂屋。董其昌一看正中懸著的六尺中堂,撚須道:“這不是老夫前幾年畫的《峒關蒲雪圖》嗎?”包之鼎笑道:“正是。這幅畫今年正月買來後就一直掛在堂屋。客人見到,沒有不稱讚董大人筆墨精妙的。”

  “咳,不過是一幅臨摹唐人的塗鴉之作罷了。”

  “董大人謙虛了!即使是臨摹,上面有了大人的落款和印章,就是極難得的。大人今年高升尚書,公事繁忙,現在書畫在蘇州已經是宋元名家的價格了。就這一幅,還是我好說歹說才跟翰芬堂的馬掌櫃買來的呢。”

  董其昌笑而不語。

  包府另一邊,包雲卿正準備去看程子安,龍淵敲開了房門:“少爺,董其昌來了,您快過去吧。”包雲卿一下子想起五年前的疙瘩,不情不願地準備過去。忽然他好像想起什麽,把腰間的螭龍玉佩解下來,好好放進了抽屜。龍淵心裡寬慰:少爺已不是五年前的小孩了。

  包雲卿進了堂屋,看見了那幅中堂畫,沒說什麽,跟父親和董其昌二人行了禮坐下。他心裡知道:那板壁上昨天掛的還是一幅陳摶的壽字朱拓。

  董其昌見到包雲卿,笑道:“公子真是越發出落得標致了。今年可有二十?”

  “正好二十。”包之鼎答道。

  董其昌把包裹拿起來:“雖才是加冠之年,包公子鑒別古董的眼力卻已名震姑蘇。我今天帶來一個東西,還想讓他掌掌眼。”

  包之鼎一看,趕緊說:“董大人需要看東西,包某來就好。小兒年幼無知,說錯了豈不見笑於大方之家!”董其昌笑道:“咳,就當玩玩,沒什麽的。”說著就解開帶來的包裹,將一個J頂紅木盒放在桌上, 說:“包公子,看看吧。”

  包雲卿走過去把木盒打開看,怔住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隻青銅小碗。

  雖然聽上去很可笑,但包雲卿實在找不出“碗”以外的詞來形容它。第一眼看上去,這個東西呈半球形,除了一道簡單的弦紋什麽裝飾都沒有,下面甚至還有一個圈足底,就是吃飯常用的碗的青銅版。包雲卿自忖跟著父親經手過的鍾、鼎、尊、爵算是比較多的,其他不太常見的青銅器,至少在古書裡也見過幾次。現在有個碗靜靜地放在木盒裡,這算是怎麽回事?

  他琢磨了半天,實在想不出青銅器還有“碗”的造型,於是皺著眉說:“請問能不能拿出來看看?”董其昌說:“當然可以。”包雲卿把它取出來一看,發現內壁有銘文。字體修長,筆劃瘦勁,筆勢婉轉,還有粗筆裝飾,是楚國文字的特征。但楚國文字向來以奇詭著稱,這上面又是鳥蟲篆,筆畫都變為鳥蟲雲魚之形,更是無法卒讀。

  包雲卿辨識得十分艱難,看了半天,勉強認出:“唯王十又三年”和“永享萬年無”幾個斷斷續續的句子。一般青銅銘文裡都會記錄“某某作某某”,也就是物主和器物的名稱。現在連字也不認識,看來是認不出這個東西叫什麽了。

  “包公子,能看得出來這個小碗是什麽東西嗎?”董其昌問道。

  包雲卿腦子飛快地轉。他忽然想起,那天不是在《雲煙錄》上見過這個器型嗎!當時書上記載這個東西叫什麽呢,叫什麽呢,叫什麽呢……

  “敦!”包雲卿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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