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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33章 開業
  三人進了屋,圍桌而坐。包雲卿環視一周,家裡基本沒什麽陳設,但還算整潔。女孩給他們倒了三杯茶,然後站在一旁。

  包雲卿展開那幅畫,細細觀看了一會兒,讚歎道:“這幅觀音圖線條老道,深得趙孟頫筆意,而且落款印章無一不像,幾可亂真啊。”

  程子安探過身子看了一會兒,說:“既然無一不像,又怎麽看出是贗品呢?”

  “顏色。”

  程子安湊過來打量了半天:“……這不就是朱砂的顏色?”

  “不對,這顏色帶了一點紫。”

  見程子安一頭霧水,包雲卿解釋道:“朱砂作畫須先加礬水研磨,研磨到最後可分成四色:最底下是紫紅色,然後是正朱砂,然後是黃紅,再就是皮上的朱膘。作畫時應先靜等其沉澱,將上層倒出多次,方能取用中間的正朱砂。但這位作者應該畫得非常急,以至於等不及分色,研磨後直接作畫。所以落筆時是正紅,風乾後卻變成了紫紅。”

  女孩一驚:“公子也懂丹青?”

  包雲卿笑了笑:“我是古玩店掌櫃,這些東西略懂一點。”

  女孩臉一紅,低頭道:“這幅觀音圖是我兩年前畫的。”

  “你?”三人同時詫異道。

  女孩的臉更紅了:“公子見笑了。小女子姓莊名素然,十年前隨養父遷居北京。養父本是個畫師,教我學了些水墨丹青,平日裡也就以賣字畫為生。前段時間許顯純的家丁要來買畫,爹不肯賣,那幫無賴就三天兩頭來惹是生非,把爹氣得一病不起,最後……”

  莊素然說著開始掉淚:“現在那幫人拿了一張房契,說是爹簽了字的,三番五次要趕我走,我沒辦法才想拿這幅畫去應付一下,沒想到還是被看出來了……”

  包雲卿展開畫卷,搖著頭說:“莊姑娘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造詣,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莊素然歎口氣,低聲說:“現在我家空空如也,北京也沒個親眷,半個月後還不知去哪裡安身,怎麽敢說前途?”

  程子安問:“莊姑娘,你剛說是跟著養父到北京的,那你有沒有想過去找生父呢?”

  “生父……我倒是想回去,可是老家太遠了,我一介弱女子身無分文,怎麽回去?”

  “但不知莊姑娘是何方人氏?”

  “兗州青龍橋。”

  程子安猛然想起什麽,驚道:“莊姑娘!你是不是姓莊?”

  包雲卿以為他傻了,忽然一下子會意。他努力回想起那天賣玉蟬的乞丐,問:“莊姑娘,你父親是不是左邊眉骨上有顆痣?”

  “這,公子怎麽知道?”莊素然睜圓了眼。

  包雲卿和程子安對視一眼,然後點點頭,說:“我和這位程兄前段時間見過令尊。當時兗州遭了蝗災,他和鄉民流落到了徐州。”

  “那現在父親怎樣了?”莊素然急切地問。

  包雲卿說:“姑娘放心,當時我們給了他一些銀子,現在應該已經回到老家了。”

  莊素然一怔,跪下便要磕頭。包雲卿趕緊把她扶起來:“快起來!這是幹什麽!”莊素然泣道:“公子今天幫了我,前段時間還幫過父親,大恩大德,無以為報!”程子安說:“姑娘不必如此,我們明天給你盤纏,你就回兗州去吧。”

  “不!我雖然年紀不大,也明白結草銜環的道理。公子不讓我報恩的話,我沒臉回去!”莊素然頓了頓,又說:“公子,您不是說您是古玩店掌櫃嗎?我就幫忙吧,

哪怕記帳也好,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這……”包雲卿一時語塞。

  程子安想了想,說:“包兄,你不是說過完年要雇人的嗎?你看這千裡迢迢的,人家回去確實也不方便,你就依了吧。”

  包雲卿看著莊素然,她看著自己,堅定地點了點頭。包雲卿趕緊躲過她的眼神,低頭說道:“好吧。”

  “多謝公子!”莊素然深深鞠了一躬。包雲卿問:“那你什麽時候來呢?”

  “之前拖著他們,是因為沒處可去。現在既然有了落腳之處,我收拾一下東西,元宵節大概就能搬過來。”

  包雲卿臉忽然一紅:“行,行吧,我們店正好也是那天開張……”

  程子安湊上來耳語道:“老包,你之前不是說明天開張嗎?”包雲卿微笑著看莊素然,同時用肘狠狠地打了程子安的肚子,程子安慘叫一聲。

  三人見天色已晚,跟莊素然交代了姓名,又留下地址,就告辭回去了。這一路詭異地靜默了很久,最後程子安主動開了口,眼睛卻直直看著前方的路:“包兄。”

  “啊?”包雲卿如夢初醒。

  “你……”程子安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看著包雲卿,卻又不說了,點點頭接著往前走:“是個好人。”

  包雲卿一下子急了:“你那是什麽表情啊!我是助人為樂!”

  程子安又點了點頭:“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什麽自己方便!信不信我打你啊!”

  程子安忽然捧腹大笑,包雲卿不知道為什麽也跟著笑了起來,龍淵見他倆笑得像傻子一樣,自己也忍俊不禁。行人見了這三個人,紛紛繞路。

  也不知笑了多久,龍淵擦了笑出來的眼淚:“你倆在笑什麽……”

  包雲卿的嘴角快抽了:“不知道……別笑了,咱們回去吧……”

  程子安笑岔氣了,這時也直起身子說:“是啊,明天還得送窮呢……”

  老北京店鋪過完年開門多挑在正月初六,這是送窮神的日子。不過包雲卿是新店開張,挑其他時候也可以。這轉眼到了元宵節,大柵欄的鞭炮聲從子時起就沒停過。前天包雲卿已經找人做好了牌匾掛在上面,現在用塊紅綢遮著。街坊四鄰都知道來這開店的人不簡單,雖然不認識,也紛紛來捧場,混個臉熟——

  “請教公子尊姓台甫?”

  “不敢當,在下包雲卿。”“我是對面乾益昌的掌櫃江慶,以後您要做衣服,盡管開口!”“好說好說。”

  “在下醉霄樓掌櫃董敬文,區區薄禮聊表心意,以後互相幫襯些。”“多謝董掌櫃了!”

  “包掌櫃,我是隔壁鴻興號的王可良,你叫我老王就行了……”

  龍淵在外面放著鞭炮,包雲卿在大門忙著應酬。等三掛鞭炮放完了,龍淵說:“少爺,是不是該揭匾了?”

  “啊,我都差點忘了!”包雲卿抬頭看了看匾,正準備揭,江慶說:“包掌櫃,您不知道這揭匾的習慣吧?”包雲卿搖頭。

  江慶笑道:“這揭匾嘛,應該由在場德高望重的人來,而不是掌櫃的自己呀。”

  包雲卿為難了:“咱們人生地不熟的,這……”

  話音剛落,遠遠地傳來一個聲音:“包掌櫃真是貴人多忘事,開張了都不請我!”

  人群讓開一條路,過來的是沈十七。包雲卿笑道:“我倒是想啊,你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上哪兒找你去?”

  沈十七走過來看了看:“誒,你現在是不是準備揭匾啊?”

  “可不是嗎?找不到人啊……”

  “那敢情好,這有一位老先生,絕對夠格了!”他說著把一位六十多歲的人引到前面來。這人童顏鶴發,碧眼龐眉,頭戴青藍林宗巾,披一領茶褐暗花直裰,五綹白須,器宇軒昂。包雲卿上前作揖道:“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撚著胡子笑道:“孫承宗。”

  在場所有人都一驚,紛紛行禮。包雲卿說:“不知孫督師今日前來,有失遠迎!”

  “咳,還督師呢,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我現在辭了官,也是平頭百姓囉!”孫承宗呵呵笑道。

  沈十七說:“包掌櫃,這匾就由孫大人來揭,如何?”包雲卿趕緊作揖:“不勝惶恐!”

  孫承宗謙讓了一番,然後抓住紅綢上的繩子,把它揭了下來。黑漆匾額上露出四個石青色的行草大字:“煙波山房”。

  “好!”周圍的人紛紛鼓掌。

  龍淵捧出茶水點心招待各位掌櫃,包雲卿又寒暄一番,眾人漸漸散了,只有孫承宗和沈十七似乎沒有走的意思。包雲卿會意,說:“孫大人,外面風大,如不嫌棄,還請移步店內說話。”

  三人進了裡間。圍桌而坐。孫承宗說:“外面那塊牌匾,看筆意似乎是董其昌寫的?”

  “孫大人好眼力。”

  “不愧是古董世家, 竟然能請到尚書大人寫匾。包掌櫃此次來京,定能做出一番事業。”

  “孫大人說笑了。家父一介商人,只不過偶爾與京官有些來往,能被記住名字罷了。您做過當今聖上的老師,在這北京城,誰能比得上孫大人樹大根深?”

  “哈哈,這客套話就免了。”孫承宗忽然話題一轉,不緊不慢地說道:“包掌櫃這段時間,是不是在擔心《雲煙錄》的下落?”

  包雲卿拿著茶碗的手一下子停了。

  孫承宗輕輕一笑:“包掌櫃不必驚慌,《雲煙錄》目前就在我家。”

  “不知孫大人是如何得到的?”

  孫承宗啜了一口茶,說:“實在抱歉,這個目前還不能透露給你。”

  包雲卿點點頭,說:“假盧庭訓的事,孫大人知道了嗎?”

  “知道。”

  包雲卿想了一會兒:“當時他帶著書離開蘇州,後來屍體在我們那趟官船上發現了,書卻不在旁邊。我懷疑殺掉他的不是閹黨,個中詳情,不知孫大人可否明示一二。”

  孫承宗摸了摸胡子,說:“包掌櫃是發現什麽了嗎?”

  包雲卿一聽,這個太極拳打得太圓了。雖然孫承宗是東林黨人,但是他態度已經表明了一些東西不會告訴他。自己現在還不知道他和假盧庭訓被殺一事有沒有關系,他反而問回來了。既有可能是他真不知道,想了解自己所掌握的情況,也有可能是他知道很多事,只是以回不回話檢驗一下自己的可靠程度和有用程度。包雲卿快速權衡了一會兒,說: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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