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孫承宗眉毛一抬。
包雲卿平靜地說:“那天我和程子安在船上發現了被燒焦的屍體,因為屍體手上有一個琥珀扳指,和之前在客棧襲擊程子安的人的扳指一樣,所以我們一開始以為就是凶手死在了船上。”
“後來六裡莊不是發現了真盧庭訓的屍骨了嗎?”孫承宗說。
包雲卿給他倒上茶,說:“對。當時東廠派人來接手了這個案子,我和程子安感到蹊蹺,第二天查了漕運司的名單,才確定了屍體是假盧庭訓。對於這事,我們現在也是一頭霧水。”
孫承宗和沈十七對視一眼,說:“果然如此。”
包雲卿有點不快,心想自己把知道的都說了,這孫老頭怎麽還遮遮掩掩的。沈十七大概看出來了,就輕聲道:“包掌櫃都坦誠相告了,孫大人,你也說給他聽吧。”
孫承宗點點頭,說:“我們查過了,殺死假盧庭訓的那個人,可能是錦衣衛指揮使靳無歎。”
“他?”包雲卿一驚。
“包掌櫃,程子安說你之前協助徐尚書重審過李承恩,當時是不是靳無歎也在場?”
包雲卿點點頭,心想見過他可不止一次了。
“你有沒有注意過他的左手?”
包雲卿努力回想,忽然臉色一變。
孫承宗說:“我托人查了一下,他幾個月前說是去青州查案,但當地官員說根本沒有見過他。等你和程子安回到北京,他也恰好出現在了東廠,時間上完全吻合。而且我見過他一次,他戴了很久的扳指不見了。你也看到了,他左手大拇指上有一圈白,明顯是戴扳指被曬出來的痕跡。我們之前就覺得奇怪,你今天說了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包雲卿迅速想了想:“也就是說,襲擊程子安的是他,殺假盧庭訓的也是他?不對不對,我後來見過官船上的其他客人啊?”
孫承宗輕笑:“喬裝打扮,對錦衣衛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包雲卿摸著腰間玉佩自言自語:“怪不得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他心想之前龍淵懷疑鄭戟是錦衣衛,看來也是八九不離十了。又說:“如果盧庭訓是他殺的,那書豈不也是他拿給您的?”
孫承宗笑了笑:“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不能透露給你的了。包掌櫃不會介意吧?”
“豈敢。”包雲卿拱手,然後說:“孫大人,既然如此,那我隻問一句:靳無歎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們可不可以拉攏他?”
“請問包掌櫃在嗎?”一個女聲忽然從門外傳來。
孫承宗壓低聲音說:“下次有機會再聊吧。包掌櫃,今天我們的話,請務必不要泄露出去。”
包雲卿點點頭,跑到店門一看,莊素然背了一個包袱,靜靜地站在門外。包雲卿趕緊接過包袱道:“怎麽現在才來?”
“我之前沒找到路,在外面轉了半天……呃,您二位是?”她睜大了眼,看著已經走出來了的孫承宗。
孫承宗笑道:“我們是包掌櫃的朋友。”
沈十七摸了摸下巴,說:“包掌櫃,這位姑娘是?”
孫承宗低聲說:“別人的家事,你多什麽嘴。”
包雲卿急道:“孫大人不要誤會,這是我新雇的帳房!”莊素然莞爾一笑,對他們微微欠身。
孫承宗說:“天色不早了,我們也不叨擾包掌櫃了。這段時間沈十七就在我家,包掌櫃只要有空,隨時可以來找我們喝茶。”包雲卿行了禮,把他們送走了。
龍淵迎過來說:“莊姑娘,我已經幫你收拾好房間了,床褥也都換了一套新的,這邊走。”莊素然說:“多謝龍公子。”
龍淵有點哭笑不得:“公子我可擔當不起!你就叫我龍大哥吧。”莊素然笑道:“多謝大龍哥。”
“是龍大哥……”龍淵小聲嘀咕。
她轉過頭看著包雲卿,說:“包公子,以後也請多關照了。”
“啊,也別叫我包公子!咱倆年紀差不到哪去,你也叫我哥吧。”包雲卿握著兩隻手說。
莊素然用力地點了點頭:“嗯,雲卿哥。”
包雲卿說:“今天是元宵節。我讓龍淵買了些湯圓,咱們待會兒就吃湯圓吧。”
“好啊!”
包雲卿腦海裡想著蘇州吳趨坊掛滿彩燈的樣子,進了廚房。
這一邊,孫承宗和沈十七已經回到了孫府書房。
孫承宗坐在椅子上歎了口氣,說:“十七,你覺得包雲卿信了嗎?”
“我們說的沒什麽紕漏,他沒理由不信。”
孫承宗點點頭,說:“也虧了你多個心眼,在無錫上了船,才發現盧庭訓有問題。要不然真讓他拿走《雲煙錄》,事情就大了。”
“嗯。我一之前就懷疑他,但直到那晚他用東廠的信鴿傳書,我才確定他是閹黨的人。”
“可你當時就這樣殺掉盧庭訓,不怕驚動魏忠賢嗎?”
沈十七搖搖頭:“大人不必擔心。我從程子安那裡得知,盧庭訓的焦屍已經被當做偷渡流民處理了。這種事不用我們打招呼,河道和漕運那邊自己都會守口如瓶。況且當時我就用信鴿回了一封信回去,魏忠賢應該不知道他死在船上。”
“你回的什麽?”孫承宗問道。
“我回的是‘兔死狗烹’四個字。魏忠賢疑心極重,必然會以為盧庭訓借著南下的機會逃走了。這姓盧的知道許多東廠秘密,我們現在就等於多出了一個不存在的盟友,魏忠賢也會收斂一些。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以以盧庭訓的名義做一些事。”
孫承宗忽然說:“你為什麽不跟包雲卿說人是你殺的?”
沈十七閉眼扶額,無奈地搖著頭笑了笑。
“包雲卿畢竟只有二十歲,說白了就是個蘇州城裡長大的小孩子。要是讓他知道身邊的朋友竟然乾過殺人的事,他會怎麽想?他會怎麽看待東林?這也是因為殺人證據都指向靳無歎,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
孫承宗讚許地點點頭:“你果然心細如發。”
沈十七回憶道:“當時傳完書信,我就看見有人下到底艙。事發突然,隻好拿著書跳窗逃走。現在聽小包子的說法,那人是靳無歎無疑了,應該也是在無錫上的船。只是不知他為什麽要處理盧庭訓的屍體,還頂替了盧庭訓一路到了北京。”
“小包子?”
“啊,就是包雲卿。”
孫承宗忍不住笑起來。他想了想,說:“不頂替也沒辦法啊。官船上死個偷渡的流民是小事,但要發現少了一個赴京的客人,甲長還不得馬上報上去?”
沈十七低頭道:“問題就在這。第一,靳無歎是東廠的人,很可能也知道盧庭訓是閹黨,那為什麽還要幫我們毀屍滅跡?第二,按我們之前調查,他是瞞著東廠私自下到蘇州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孫承宗拍了拍額頭,說:“對了,靳無歎是不是那天襲擊程子安的人?”
沈十七點頭。
“他為了問出盧庭訓下落,甚至要刺傷鄭戟,足以證明他和盧庭訓不是同一撥。”
“大人的意思是?”
孫承宗皺了皺眉:“我聽說靳無歎這人大節有瑕,私德無虧。他雖然現任東廠貼刑官,但對自己和手下都極其嚴苛,而且特別效忠皇上。他可能知道魏忠賢派出盧庭訓尋找《雲煙錄》,想借此把東林一網打盡,然而又擔心閹黨獨大,威脅到皇位,所以才私自下到蘇州,想半路阻截。我猜,你要是不出手,他那天也會把書奪走的。”
沈十七點了一下頭:“大人言之有理。”
孫承宗摸著胡子說:“如此一來就有意思了……我們這邊現在多了個包雲卿,還有一個死掉的盧庭訓。至於那靳無歎,我看也可以爭取一下。”
沈十七似乎猶豫了一會兒:“大人,我有個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孫承宗笑道:“你這樣的人竟然也會講虛禮?說吧。”
“我來到府上不過半個月,您卻敢把這麽多東西和盤托出,不怕我是東廠的人嗎?”
孫承宗搖頭道:“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對我何嘗不是和盤托出?再說了,現在東林一脈如草木凋零,你要是能熱忱相助,就是東林之大幸;你要真是魏忠賢派來的, 最多也就是我這個老頭被抓進東廠,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沈十七默然。
孫承宗從椅子上起身,慢慢走出書房來到庭院。他看見有一株磬口蠟梅開得正盛,便撫摸梅枝自言自語:“‘舊友凋零新友少,惟梅到處隻依然。’十七,你知道嗎?我昨天又夢到楊漣和左光鬥了。夢到當年和他倆一起喝酒,一起讀王陽明的書,還有因為政見不同幾乎要打起來的樣子。”
沈十七走到書房門口:“大人?”
孫承宗說:“我這段時間老是想起他倆年輕時的音容笑貌。就說這楊漣吧,有一次我和他讀《呂覽》,上面說馬的牙齒有三十顆,他一直心存疑惑,後來專門跑到菜市口的馬肉攤,一顆顆數到了四十,才理直氣壯地跟我說古書上是錯的。咳,現在哪還有這麽較真的人!”
他搖搖頭,又說:“左光鬥也是死腦筋。他這人家裡窮,進京上任時幾乎身無分文,卻拿出五兩銀子給一個太學生去治病。我還納悶他哪來的錢,後來才知道他把自己的夾衣給當出去了,還喝了半個月的白粥……”
沈十七走過來輕聲勸道:“眼下正是需要大人振作的時候,大人節哀。”
孫承宗平複了一下情緒,說:“你說得對。現在除了我們這些老頭,還有幾人能和東廠鬥?要不是袁崇煥現在守著遼東,只怕魏忠賢早就拿我開刀了。唉,沒想到我孫承宗也有養寇自重的一天!”
外面的夜市熙熙攘攘,沒人知道原來的督師大人此時正在自家院子裡,對著一株梅花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