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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2章 父子
  蘇州府城方圓不過七十裡,園林就有八十多處。但若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能相信蘇州最大古董店的掌櫃,自家宅院是這麽安靜的一個所在。磨磚對縫的灰色磚牆簇擁著懸山門樓,門上匾額但見“包府”兩個鬥大的八分漢隸,是從萬歷元年出土的曹全碑裡集出來的。門兩旁是一幅雙鉤石青填刻的紫檀木板春帖,道是“八方博雅,一庭清暉”,落款處隻有一個小朱文印“衡山”。

  湊近細看,廣漆的大門上垂著一對古青綠饕餮門環。聽老輩人講,洪武皇帝在世時曾規定過門環品級,按理說獸面擺錫環是一二品的大員才能用的。不過天下升平日久,江南富庶之家雲集,大門用獸面早已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了。

  進了大門是一道雁翅照壁,漢白玉須彌座上用素淨的水磨青磚砌成了菱形圖案,正中央嵌著漢瓦當紋樣的“長生未央”磚匾。繞過照壁,穿過滿月一樣的洞門來到東院,就能看見花廳了。花廳門前是太湖石砌成的澀浪階,上面還有點點苔痕。兩旁種了些鳶尾、繡墩草和虞美人,葉影輕輕搖曳,映著花廳冰裂紋的窗欞。這裡是蘇州南城,既不臨近鬧市,又不遠離大街,走出去四通八達,關上門一片清幽,也無怪乎董其昌肯來到這裡和包之鼎聊天了。

  他二人此時正在花廳飲茶。包之鼎坐在東位,穿著繭綢直裰,戴著方巾;這西位身穿程子衣,頭戴東坡巾的,自然就是董其昌了。

  “董公為人處世,真可作我輩楷模。”包之鼎恭敬地倒了盞茶。

  董其昌慢慢說道:“當時正是國本之爭,我一個小小的從三品參政,難道還能插嘴不成?眼看他們為冊立太子黨爭不休,我除了養病在家還能怎麽辦?哎,沒想到這一賦閑就是二十年哪。”

  “正所謂‘尺蠖之屈,以求信也’。董公要不是急流勇退,又怎能以帝師身份再回朝廷?”

  董其昌端起那甜白釉的茶盞:“且不說朝廷了,現在這四夷也蠢蠢欲動。聖上即位來連征三役,雖說給大明賺了臉面,但這國庫的銀子已是快撐不住了。你看去年開原城這鬧的,誰知道還會不會……”他對著茶盞輕輕吹了吹。

  “莫非開原大捷之後,聖上想再征遼東?”

  董其昌笑了一聲:“你還真信通政司的邸報?什麽大捷,那楊鎬在渾河敗得連馬鐙子都沒留下一隻。要不是聖上派了熊廷弼過去,隻怕整個遼東都要拱手讓人了!”

  董其昌說得輕描淡寫,包之鼎卻是打了個冷顫。他乾笑著說:“沒事。他們那被發左衽之人,難不成還能打到我這文教昌明之地?來來,董公且先不要為國操心了,這茶是今年最嫩的雀舌,水也是虎丘山下剛打來的。那些人整天茹毛飲血的,這樣的好茶怕是做夢也喝不到呢!”

  董其昌一口沒喝,不動聲色地說:“當年為了立太子,鬧了整整十五年。等到聖上百年,太子即位,誰知道三年五載又是什麽樣?我恐怕大明之憂,不在遼河之東――”他把茶盞放下,幾乎是用口型說道:

  “而在蕭牆之內呀。”

  包之鼎聽得心裡一驚。

  “老爺,少爺回來了。”蔣伯進來稟報道。

  “知道了,讓他進來侍坐。”

  包雲卿走近花廳,乖乖地對父親和董其昌作了揖坐下。包之鼎笑道:“這位就是犬子包雲卿了。”

  董其昌細細打量包雲卿:但見他月白色半臂裡一襲青衫,領子上繡著四合如意雲紋,腳下是皂色粉底小官靴。

一頭長發用了懶收網巾束上,上面用青玉發箍輕輕挽成簡單的髻,十分靈氣。眸子清明如水,雖然稚氣未脫,眉宇間卻隱隱有一股牛犢初生的銳意。就是不知道是不敢還是不想正視自己,眼光老是閃爍,還咬著嘴唇。  “竟有如此眉清目秀之人。”董其昌點點頭。他頓了頓,又說:“公子身上的這塊玉,想是漢代的?”

  包雲卿一低頭,才看見自己腰帶上系著的螭龍玉佩,那是父親半個月前給他的生日禮物。包之鼎搶道:“董公好眼力!這是我今年去河南府――”他忽然壓低了嗓子:“看見梁王墓被盜掘,跟鄉人買來的。”

  董其昌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微笑道:“包公子容貌俊逸,如松風徐引;這塊玉潔白晶瑩,雖不是舉世無雙,倒也難得一見。果然美玉配佳人哪。”

  包之鼎哈哈大笑:“佳人是謬讚,美玉卻是不假。既然承蒙喜愛,我現在就把玉讓給董公。”說著便轉過頭:“卿兒,還不把玉解下來,送給董伯父?”

  包雲卿愣住了。董其昌把茶盞拿起來輕輕抿了一口,說:“這塊玉是佩在公子身上的,豈敢強求。”

  包之鼎笑道:“董公這話就見外了。些許小玩意兒能算什麽?難得我這有董公看得上眼的東西,拿去就是……”

  包雲卿失聲道:“爹,這可是我十五歲生日你送我的!”

  “放肆!”包之鼎一下子橫眉怒目:“難得董伯父喜歡,你怎麽這麽目無尊長!”“算了算了,”董其昌笑道:“公子舍不得,董某又怎好橫刀奪愛?”

  包之鼎拱手賠笑道:“包某長年在外經商,犬子疏於教養,還望董公勿怪。”於是滿面怒氣地走到包雲卿旁邊,不由分說把玉扯下,遞給丫鬟道:“拿個檀木盒,給董公好生裝上!”

  包雲卿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他的身子不是自己的了,也不知道父親和董其昌後來說了些什麽。他木然地坐在交椅上,仿佛過了很久,董其昌的身影從椅子起來了。

  “那董某就卻之不恭了。”董其昌向包之鼎略略拱手:“劉松年的那幅《歸舟圖》……”

  “下午我就差人把畫和玉一同送到董公府上。”

  董其昌撚須笑道:“包掌櫃要是有話,但說無妨。我明日就回松江,到時候包掌櫃這樣的忙人,恐怕就無暇再來與我喝茶了。”

  包之鼎長吟許久,然後很小心地壓著嗓子說:

  “董公,聽說最近聖上吏治抓得緊,銀子不好出手。若是京城裡哪位大人有三節兩壽、冰敬炭敬之需……”

  “好說,好說。我會引薦你的。”董其昌點頭笑道。包之鼎連忙行再拜之禮:“如此,就多謝董公了!”於是有說有笑地送著他出了包府。

  半晌,包之鼎回到花廳。他看見包雲卿還坐在那,好幾次想說什麽,但又總是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話:“為父尚且要夾著尾巴做人,何況你呢?”

  包雲卿還以為父親會道歉,這下心裡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他飛步跑到廂房把門閂上:這種唯利是圖的父親,這輩子都不想見到了!他昏昏沉沉地躺到晚上,直到聽見一陣敲門聲。

  “誰?”

  “我。”龍淵的聲音。

  “你來幹什麽?”

  “老爺讓我來給你送東西。”

  “走!我不要!”他幾乎是怒吼。

  “少爺你開門呀,是那塊玉!”龍淵似乎很急:“不信,你隔著門縫看一眼!”

  包雲卿疑惑地貼著門縫,眼前龍淵手裡的還真是螭龍玉佩:“怎麽……又要回來了?”

  “包雲卿!你先開門好不好?”

  直接叫名字,看來真是急了,包雲卿趕緊把門開開。他把玉拿過來仔細打量,好像就是送走的那一塊,但似乎又有點不同,於是又還給龍淵:“怎麽回事?”

  龍淵道:“當時梁王墓裡出了兩塊玉。雖然都不錯,但是兩相對比,一塊毫無瑕疵,另一塊卻有一點綿裂。老爺把好的收了起來,不好的先送給了你,本來就打算今天再轉送給董其昌的。”

  “爹為什麽不直接拿給他?”

  “少爺!董其昌的脾氣你不知道。他為人極其囂張跋扈,未必就是真的想要玉,而是喜歡這種盛氣凌人的感覺呀!如果不是讓你佩著, 再拿下來送給他,怎麽顯得老爺對他一片赤誠?”

  “那……為什麽不先跟我說呢?”

  龍淵都氣樂了:“那董其昌是混了大半輩子官場的老狐狸,要是先跟你說了,這點小九九他會看不出來?”

  包雲卿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龍淵往床上一坐,自顧自在那接著說:

  “當年夫人生你難產去世了。老爺就你這一根獨苗,又是老來子,怎麽會不疼你?這幾年我陪著老爺四處經商,他舟車勞頓得厲害,經常自恐不能久在人世。今年他總跟我提起你,說沒怎麽在一起過,老是讓蔣伯帶著你,心裡很愧疚。――好吧,就說前幾天晚上,當時老爺正在打算盤,忽然一陣心悸,就拿了油燈悄悄推門進來,看你在安穩睡覺,這才回去一邊咳嗽一邊記帳了。少爺!人生下來就受苦受累,老爺是因為有你才以苦為樂呀。你以為他就真心想見董其昌?他還不是為了……”

  龍淵不說了,偷偷瞄了眼包雲卿的表情,然後拉起他的手,把玉用力地放進他手心:“老爺自知沒臉見你,才讓我把東西送過來的。喏!這一塊好的,才是你的生日禮物呢。”

  “煩死了,怎麽賂雒煌輳俊卑魄浣恿擻瘢荒頭車贗譜帕ㄋ擔骸靶辛誦辛耍愀轄艋厝グ桑 庇謔橇ㄠ階拋旎亓朔俊0魄涮挪澆ピ叮幌倫悠說醬采希蚜陳裨謖磽防錚龐瘢匚氐乜奩鵠戳恕

  “為父尚且要夾著尾巴做人,何況你呢?”

  十五歲的包雲卿一邊哭,一邊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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