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新兵的宣誓日在暮春,天空晴朗,萬裡無雲,耀眼的陽光曬得皮膚火辣火辣,所有新人都站在經歷司的廣場上,無精打采的聽著指揮使錢寧在台上的長編序論,錢寧長是一個很帥氣的青年人,攀附在皇上的大腿,被皇上賜為義子,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他還同時總領東廠提督和錦衣衛指揮使之職,權傾一時,錦衣衛在他的統帥下,日漸跋扈。
紀商站在排頭,和他一樣站在排頭的小旗官還有十三人,一個新晉總旗,一名新晉百戶,百戶身穿白色飛魚服,站在最前,其他的錦衣衛都跟著他的身後。
說起校尉,在漢代,校尉乃一軍之首,掌管一方部隊,位居於中郎將之下,曹操,袁紹,孫策都做過校尉,而到了明朝,校尉是最低級衛士,差役的稱號,可見事態變遷的厲害。
紀商沒有在聽錢寧說什麽,卻又不能像身後的那些校尉一般放松臉上的肌肉,一直保持著嚴肅的表情讓他感到無比的難受,心裡隻想快點結束他那磨人的演講。
錢寧說的都是廢話,無非就是要忠心為皇上辦差,不得玩忽職守,不得以權謀私這些場面話,說起來好聽,可是整個錦衣衛系統沒有一人能做到。
好不容易等到這些當官人講完他們的廢話,已經到了響午,廣場上的新兵又渴又累,心裡直罵娘,
宣誓完畢後,經歷司派出一名文書校尉帶領三五成群的新人去城裡各個百戶所報到,紀商被分配到西直門百戶所。
紀商走在隊伍的最後,跟著他身邊的是唐毅。
唐毅是紀商死黨,生的面圓耳大,鼻直口方,相貌中正,說話鼓鼓作響,和紀商清秀斯文的身材大為不同,兩人同齡,又都住在同一條胡同,街坊鄰裡,兩家都是軍戶,關系還不錯,他們自小穿著一條褲子長大,一起打架鬥毆,偷雞摸狗,附近的雞啊,狗啊,見到他們都不敢叫了。
“紀少,我已經打探清楚了,你被分配到廉字旗當小旗官。”唐毅這樣對紀商說。
“毅少,你的耳朵倒是順風,是不是你爹有什麽事讓你轉告我?”紀商太了解自己的這個死黨了,要他動手打架,絕對一流,讓他打探消息還不如殺了他。
“我爹說了,他可是托了關系才讓我跟你分配在一起,讓我跟著你,你去哪裡呆著,我就跟著去那裡呆著,你在廉字旗的話,我自然也要去廉字旗。”唐毅拉著紀商放慢腳步,好像擔心前面的校尉聽到一般。
“你爹還說了什麽?”紀商又開始不自覺的撫摸腰間的長刀,他總有個習慣,一旦在思考時,大拇指便開始無意識的撫摸刀柄盡頭的那塊生鐵,好像摸了那塊生鐵能夠讓他的思路更加清晰一般。
“廉字旗不錯,可以說是西直門百戶所十旗中,至少裡面沒有廢材。”唐毅學著他老爹的語氣說話,還真學的有模有樣,不愧是父子,“不過他們全是一班混球,前小旗官張文斌就是因為受到部下的排擠,才提早退休,西直門百戶邢進已經多次申請調派小旗官過來,卻沒有人接手,這不,一年過去了,廉字旗的小旗官還空著,最後分派到你的頭上。”
“前任小旗官張文斌真的是被部下排擠才離職的嗎??”他心裡開始沉了下去。
“當然是真的。”唐毅侃侃而談說,“我告訴你,張文斌在退休前的幾個月是在惠民醫館裡躺在過,聽說就是廉字旗的人動的手!”
“不會吧?他們還敢以下犯上?監察司沒有對此事進行調查?”紀商總算知道自己要面對的部下是一些什麽人了,
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論打架,他還從未怕過誰,更何況唐毅的拳頭比他的更硬。 “監察司的人調查過了,可是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他們動手的時候都蒙著臉,就連張文斌也沒看清他們的臉,沒法指認?隻不過是誰下的手,大家都心知肚明,張文斌有苦無處說,連我都替他感到可憐。”
紀商暗自盤算要如何處理這班跋扈的手下。
“也不知道張文斌到底做了什麽,竟然和所有部下鬧翻了。”唐毅一臉嬉笑,他還在取笑張文斌,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和紀商是一體,紀商要面臨的處境也是他要面臨的處境.
他接著說:“對了,我爹爹還讓我告訴你,西直門百戶刑進雖然長的高大威猛,卻是個銀槍蠟像頭,沒什麽主見,耳根又軟,還膽小怕事,跟著這樣一個百戶,注定沒有出頭的日子。”
“不會吧,百戶算是執掌一方的實權人物,如何會膽小怕事?”紀商的臉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在他的眼裡,那個百戶不是威風凜凜的大人物。
“我也是這麽問我爹爹的,但我爹爹給我說了一件百戶大人的事後,我就相信了!”
紀商追問:“我叔他說什麽了?”
唐毅精神振奮的搖著頭說:“我爹爹說了,西直門大街原本是一塊福地,那裡是京師最為繁榮的地區,那裡的店鋪,無論做什麽買賣都能賺大錢,沒有官府背景的人根本不能在那裡找到店面開鋪,所以那裡的商鋪多多少少都和朝廷裡的大人物有點關聯。”
“有點意思!”紀商挑起了雙眉,“自洪武建朝以來,朝廷明文規定,士大夫不得參與經商,這些人是明知故犯,西直門百戶所便一直放任不管?”
“管?怎麽管?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隻要不是朝廷的大員名下的產物,朝廷就找不到證據,隻不過到底是誰的產業,誰又能騙過誰了?”唐毅嘲笑說。
“你不會是想跟我說西直門裡頭的水有多深的吧??”紀商有點不耐煩了。
唐毅加快了語速說:“當然不是,在八年前,西直門的百戶還是方明凱的時候,各家商戶每個月都有遞交月銀給西直門百戶所,這是慣例,西直門錦衣衛的月俸雖少,但有了這些月銀,也能過上好日子,可是到了邢進當百戶,一開始那些商戶還是有交月銀,可是過了不久,他們發現拖欠月銀,錦衣衛也不過來找麻煩,便開始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到了後來,竟然沒有一家商戶再給百戶所送月銀,迄今為止,西直門百戶所的錦衣衛已有五年沒拿到過一分月銀,你說邢進軟弱不軟弱?換做其他百戶,誰能忍受這窩囊氣?”
“這也不能說明邢進是個軟弱的百戶吧?”紀商說,“隻能說邢進對那些商鋪後面的大員有所顧忌,人之常情。”
“既然你不信,我再給你說一件事,保證你聽之後,會改變自己的看法!”唐毅見好友不信他,有點急了。
“你還有什麽八卦要說的!”紀商興趣盎然的問他。
“事情是這樣的,前幾年,邢進娶了一門媳婦,長的水靈的很,有一次,前指揮使張采設宴,宴請百戶以上所有錦衣衛及其家眷,席間,張采對邢進的夫人一見傾心,假酒醉而調戲,邢進竟能忍受,默不作聲,他夫人不堪受辱,回家後上吊死了,這等恥辱,隻要有點血性的男子都不能忍,但邢進偏偏忍了這口氣,大家還以為他在忍辱負重,後來才知道確是高看了他,他就是一個軟蛋。”
“此話怎講?”紀商皺了下眉頭。
“還記得去年劉瑾倒台,張采作為劉瑾的黨羽,也跟著遭殃,張采當時見機不妙,馬上逃跑,走的就是西直門,被邢進帶人堵住!”唐毅語氣充滿了諷刺,“你猜怎麽滴?刑進竟然眼睜睜看著張采從他眼皮下逃走,如果不是韓鎮撫帶人及時趕到,說不定就被張采逃了,張采被抓進詔獄後,看守鎮撫司詔獄的宋千戶想要買個人情給他,特地讓邢進去詔獄提審張采,你猜他怎麽著?張采在詔獄過了百日,竟然沒有受過一次刑訊,宋千戶過來提審,發現張采竟然胖了一圈,氣得他直搖頭!”
他停頓一會,繼續說:“俗話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此事一經傳出,西直門百戶所更被人輕視,商販也膽敢糊弄名堂拒交月銀,弄得百戶所裡的錦衣衛個個都是窮鬼。 ”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這乃男子最不能容忍的死仇,想不到邢進軟弱如斯,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百戶之職?”紀商又開始為自己要在如此軟弱之人的手下辦事而倍感委屈。
唐毅歎息道:“邢進的出身好,隻不過老子英雄,兒子狗熊,他父親是前鎮撫使刑仲謙,為人仗義果敢,一時的英豪,我父親說起他都讚他是條好漢。”
“原來他是前鎮撫使刑仲謙之子。”紀商拋開心中不快,“刑仲謙和弘治朝的錦衣衛指揮使牟斌的至交好友,劉瑾上台,誅殺牟斌,大興詔獄,刑仲謙更是上了劉瑾要必殺名單,卻能逃過劉瑾的魔爪,全身而退,可算他有能耐。”
“刑仲謙厲害不厲害與我們沒關系,”唐毅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邢進是個軟蛋,跟著這種軟蛋百戶,別想有出頭的日子。”他的聲音中帶著沮喪。
此時他們已經已經走進了一條很繁榮的街道,大街的兩旁被各種商販癱檔圍住,過往的人群隻能在中間那條快不過四尺的街道行走,熙熙攘攘的擠在一起。
唐毅繼承了他父親的高大碩壯的體格,很輕易擠開人群擁擠的人群向前走,而紀千城只需跟在唐毅的身後,便很容易在人群中穿行,擁擠的人群阻礙了兩人的交談。
穿過擁擠的人群,又走過三條大街,終於到了西直門,西直門百所離著城門不遠,在新樂街與寧福街的三岔路口上。
“終於到新樂街,前面就是百戶所。”唐毅拉著紀千城快步追上隊伍,一起走向位於分岔口的一座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