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當紀商走進公堂後,發現田妮神清氣爽地坐在側椅上喝著茶水,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根本看不出她昨日還慌張失態的樣子。
“怎麽?決定要到宮裡當差了嗎?”紀商將腰間的腰刀解下,順手放在他的書案之上,繡春刀的重量差不多有七斤重,經常掛在腰間的話,很墜,如非必要,沒有人會掛在身上。
“誰想入宮了?你別亂說。”田妮大羞,隨後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般站了起來。
“那就是你找到願意娶你的如意郎君了?”紀商走到田妮旁邊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淡淡地押了一口。
田妮的臉頓時誇了,她坐了下來,不滿地看著紀商說:“喂喂,你不是叫我裝作平時的樣子嗎?我不過是按照正常的樣子出現在人前而已,你還來挖苦我,還讓不讓我活了。。”
“啊,對不起了。”紀商雙手合十道歉說,“那你在等我有什麽要事?”
“就是昨天給你匯報的人事調動問題,昨晚我跟他們提了,兩人都不願意離開驚蟄旗,你沒有跟他們說這是經過指揮同知和指揮使簽字的調令嗎?”
“說了,但他們死活不願意!”田妮眯著眼看著紀商說。
“合著你是給他們說情的,是嗎?”紀商有點不滿地瞪了她一眼,“魏君夏不樂意離開,我還能理解,但周雲剛為什麽不樂意離開我就猜不到了,他不是一直很不爽跟著我這個總旗官乾事的嗎?”
田妮淡笑說:“周雲剛也就隨口一說,其實他在心裡早就跟定你了,聽到你要將他調離驚蟄旗,差點沒跪下來求我,你看怎麽辦。”
“你也是驚蟄旗的總旗官,你有什麽想法?”紀商反問道。
“依照我的看法就是問問其他人的意見,如果有原因離開的人,就將他們的名字報上去好了!如果真的找不到沒有人自願調離,那就將這兩人的名字提交上去,你看怎麽樣?”
“那好吧,這事就按照你的意思去辦!”紀商同意說。
“我看他們沒有人會選擇離開。”田妮肯定地說。
“為什麽?”
“因為這時候被調離就好像是被人趕離一般,非常丟臉,就算有人心裡有離開的打算也不會同意離開。”
紀商一怔,他沒有想到這一點,但越是斟著越有可能,他沉思了片刻,認真地說:“這樣吧,你還是去找所有人談一次話,但你不能一下子將所有人召到一起說,而是先通知所有人有要事商議,但是你單獨找每一人談話,這樣一來所有人心中都知道了是關於調離的問題,但是他們不知道其他的意見,這樣一來的話,就算選中的人是魏君夏和周雲剛,旗內的其他人也會以為是他們自願離開而不是被我們驅趕,算是給足他們的面子了。”
“嗯,這個主意不錯。”田妮站起來,從椅子旁拿起她的禦用長劍,朝紀商拱了拱手說:“我走了。。。”
不到半天的功夫田妮便回來稟告,魏君夏和周雲剛已經在調離申請書上簽字了。
紀商看著田妮的背影,心想:“有她在真的方便。”
平淡的日子又過了幾天,來到了臘月十三,這是個忙碌的日子,因為臘月是十五是提交年度費用結算的日子。
這一日,驚蟄旗公衙中,紀商坐在書案後閉著眼睛,他心潮起伏,努力壓製這心中的怒火,他面前的書案上攤開這一本帳冊,這是田妮剛剛提交給他的帳冊。
帳冊中,
驚蟄旗今年的虧空是為五千兩銀子,虧空的原因是發放撫恤金,畢竟包括前任總旗官在內,驚蟄旗經歷了全軍覆沒的災難,按規定,一名小旗武士的撫恤金是一百兩,總旗官是三百兩,一共二千三百兩銀子,只有虧空的一半不到,問題就出現在另外那二兩七百兩銀子上面,根據帳冊的請款記錄,這二千七百兩銀子的請款人是驚蟄旗上任總旗官李政,請款的日期是李政領隊出使北漠之後,請款原因是追加請款,這原本沒有什麽,但卻沒有李政當時追加請款時的請款書作證,紀商很清楚這是有人冒名貪汙,如果是一般的銀子,他們貪汙多少紀商也不會理睬,但是他們竟然將手伸到了撫恤金上面,他看著心裡很生氣,簡直就是一股悲憤由心底而生。 在錦衣衛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一旦旗內出現傷亡,總旗官除了給死者的親屬發放應有的撫恤金外,還會利用追加請款的名義在申請一筆錢,這筆錢的一半是獎勵發放給活下來的人,另一半分給死者的親屬,算是追加撫恤金,這條潛規則的目的是讓總旗官得到小旗武士的優先保護,因為只有總旗官沒死的前提下才能夠申請到這筆獎金,一旦長官死了,他們不但沒有獎金,還會面臨責罰,朝廷這樣做也是有原因的,畢竟一個隊伍有首領的話可以輕易形成一股強勁的戰力,一旦群龍無首,隊伍幾乎馬上崩潰,所以朝廷才會對這條潛規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筆請款原本是沒有問題,但是工作態度非常認真的田妮在發現虧空後,便去找紀商匯報,紀商跟她說明了情況,細心的田妮卻找到死者的親屬,在他們的口中得知撫恤金的不但沒有加倍發放,還被克扣了二十兩,原本一百兩的撫恤金最後到手的卻是八十兩。田妮將這事匯報給紀商之後。
紀商就一直處於怒火中燒的狀態中,他的手指輕輕敲打帳冊,發放撫恤金程序是經過總旗簽字請款,分旗內書吏擬票,經歷司出具證明,北鎮撫司簽字,然後提交兵部,兵部核定,然後發放,銀子落實後,交給分旗,總旗拿到撫恤金後,按人頭髮放給死難者親屬,如果總旗死了的話,那麽就是由新總旗官簽字請款,分旗內書吏擬票,提交給北鎮撫司簽字,但他從前任總旗官李政死亡到紀商接任經歷了一個月的空檔期,撫恤金的請款已經提交上去了,申請人是指揮同知況悠之,請款單上也有他親自簽署的名字,而且況悠之也僅僅請了二千三百兩撫恤金而已,剩下的二千七百兩銀子的請款人是前任總旗官李政,那時候他已經死了,不可能是他請的款,看來有必要擬票的書吏過來問一問具體的情況了。
“查,必須查,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將這種連死人財都要貪的人揪出來。”紀商心裡狠狠地想道。
就在這時候,洞開的大門外走進一個小旗武士,他來到書案前,朝紀商行禮說:“卑職見過總旗大人,卑職有要事回稟總旗大人。”
紀商抬起頭來,看了他好一會才認出他是自己分旗中的一名小旗武士,名叫張淳,這人給他的存在感很弱,他記得自己好像沒有和他說過話,張淳給他的印象就是隱形人,記沒有表現出要巴結自己的意思,也沒有表現出遠離自己的意思,畏畏縮縮的,好像有點怯弱。
在紀商看來,張淳就好像一顆人形的石頭擺在他面前一般,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麽話要和自己說,於是故作冷淡說:“有什麽事就說吧!”
“是!”張淳說,“回稟大人,卑職在昨日和朋友喝酒,無意中聽到他們談起一件事,這件事好像和總旗大人有關,所以卑職才來稟報!”
“和我有關?”紀商來了興趣,蹙著眉頭看著他,“什麽事兒?”
“是關於福賽福總旗的事情。”
“福賽。。”紀商一聽這個名字,牙根都繃緊了,就是這人差點殺死了秀兒, “福總旗最近有什麽動作?”
“自從上次總旗大人帶領我們將芒種旗全旗人馬抓捕後,福總旗好像對大人耿耿於懷,他逢人就說大人窩藏案犯,卑職便開始留心起他的動向起來,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昨晚,我在親軍衙門當準旗官時候結交的一個好朋友告訴我,芒種旗的人好像找到了大人窩藏起來的案犯。”
“哦,是嗎?他們在哪裡找到的?”紀商說,他心裡冷笑,如果不出意外,秀兒早就到江南去了,自己還真沒有聽說過芒種旗曾經離開京城。
“是楊府。。。”張淳說,“內閣首輔楊廷和的府宅,芒種旗的人正在楊府外監視著。”
張淳的話像晴天霹靂般炸在紀商的耳朵,他怎麽也想不到那個福賽竟然有本事查到秀兒是楊府的人。不過現在秀兒已經不在楊府了,他也不用擔心福賽能夠抓到什麽把柄。
他一邊伏案書寫,一邊說:“知道了,讓他們去找吧!”
其實他不知道墨零和秀兒是兩個人,如果他知道的話,也不會那麽淡定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有點異樣,抬頭一看,正好看到張淳的目光,當張淳發現紀商的目光後,趕緊低下頭去,紀商心裡有點警覺,在他意識中,張淳是一直低下頭和他說話,他是什麽時候抬起頭來看自己來著?他畏畏縮縮的一個人,為什麽要看我?
“還有什麽事?”
“不。。。”張淳說,“沒有了。。卑職告退。。”
紀商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對自己說:“最好不要想自己想象中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