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太醫院的詳細驗屍,除了巫蠱之術,沒有別的法子能讓人活生生地化作一堆白骨!”錢寧的表情非常凝重,語氣重了許多。
“大人是讓我去查出下蠱之人?”紀商低著頭問了一句。
“起來說話!”錢寧見他還跪在那裡,便吩咐了一句,繼續說:“天子腳下出現巫蠱邪術害人,這可是比謀反還要嚴重的罪行,必須徹查清楚!”
紀商站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坐下,而是垂手站在那裡恭敬行事,說道:“大人打算讓我怎麽查?”
“密查!”錢寧的嘴裡吐出這兩個冰冷冷的字。
紀商愣了下,雖然已經從楊輝的口中知道是密查,但心底下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因為密查對錦衣衛來說可不是什麽好差事,非戰時,丟掉性命的錦衣衛大多都是密探,如果身穿在飛魚服,下手的人還有所顧忌,一旦脫掉飛魚服,就和平民無異,誰也不知道你是錦衣衛,打殺起來,毫無顧忌,所以死得快。
他恭敬地回答說:“遵命,卑職一定盡心盡力,全力以赴!”又說,“不知道指揮使給我配備多少人手!”
錢寧說:“既然是密查,就不能讓人打草驚蛇,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去調查清楚!”
紀商猶豫了一會,說道:“大人,國子監死了人,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咱們錦衣衛怎麽可能毫無動靜,這與常理不合,這不是擺明告訴凶手錦衣衛要派人暗中調查嗎?”
“誰說錦衣衛不行動了,我告訴你,當時我一接到命案,立即派出谷雨旗,大暑旗,冬至旗三旗聯合起來督辦此案,這些人可都是錦衣衛菁英,他們大張旗鼓地進駐國子監,國子監裡誰人不知?可是他們經過三天的詳細勘察調查,如同沒有蒼蠅一般,盯著死者的家人不放,結果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查不出來,丟死人了,如果不是太醫院將驗屍報告提交,證實了張同新是死在巫蠱之術,到現在他們三旗人手都不知道張同新的死因,因為此案涉及巫蠱之術,所以事態變了質,驚動了皇上,所以著令錦衣衛必須在一個月內將此案查清楚,滅下蠱者三族。”
紀商想不到凶手那麽嚴謹,竟然沒有留下一絲線索,讓能夠二十四節氣旗的錦衣衛失敗而歸。
錢寧喝了口茶水繼續說:“後來經過商討,一致認為張同新是死在了國子監,那麽下蠱的人一定還在國子監內,所以才就派出一名年紀與監生差不多的錦衣衛潛入國子監裡密查!最後就選定了你這個資歷淺薄而又是忠良之後的新人來辦理此案,你可不是辜負聖上對你的隆恩。”
紀商心想,這算哪門子的隆恩。
錢寧最後說:“至於國子監方面,我已經對國子監出了結案公文,說張同新是服用了劇毒自殺而死,並沒有可疑之處,所以明面上此案已經結案,去國子監督查的錦衣衛也被調了回來,你不用擔心下蠱之人會知道你是錦衣衛的人。”
紀商卻不這般想,他心裡很清楚這件差事的危險性,又問:“大人打算讓我以什麽身份潛入國子監?”
錢寧輕輕一笑,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已經給你想好了!”說著,他從案桌上拿出一份告身說,“這是一份國子監學子的身份,你就以他的身份潛入國子監!”
紀商接過告身,攤開一看,發現告身裡還夾著一封文書,是國子監祭酒開出的入讀通知書。紀商拿來通知書,將告身的內容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趙澤,
薊州漁陽人,弘治五年出生,家中排行第三,自幼熟讀詩書,才華橫溢,正德三年鄉試考中秀才,經由薊州縣令常宏德的舉薦,備國子監監生。” 他有點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著錢寧問道:“為什麽要我冒名頂替,要知道,國子監是個神聖的地方,如果我被發現,這可是重罪!上次前任刑部侍郎彭建東進去國子監抓人,結果那些學子鬧得滿城風雨,最後迫不得已,彭建東不是由刑部侍郎直接降到四川布政使躲難去了嗎?我一個小小的小旗官,如果監生鬧起來,還不直接推出菜市口斬首了嗎?”
“事急從宜!這事已經得到皇上的批準,你不用擔心事後的追責問題!”錢寧有點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了一句,他今日說了一大堆,口水都快幹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解渴,又說:“國子監的學子席位是固定的八千人,不多,也不能少,出一人,才能進一人,我輕易不可能將你安插進去,而且申請進入國子監讀書的學子如同過江之鯽,要替你重新申請排位的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現在張同新死後,國子監出了一個空缺,排到了人是這個趙澤,我將他的檔案抽了出來,並命人在來路上攔截,將他送進詔獄裡關著,方便你使用他的身份潛入國子監密查此案!”
“大人想的真周到,卑職佩服!”紀商有氣無力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是在奉承還是嘲笑。
“你還有什麽疑問?”錢寧問,他很想讓其他人來給紀商說明情況,但是目前此事為機密,只有皇上與他知道巫蠱之事,所以他一直耐著性子給紀商說明,否則他早撂挑子。
“張同新是什麽人?”紀商當然要知道死者是誰了。
錢寧也知道他會有此一問,朗聲說:“張同新是京城人,弘治三年出生,今年二十一歲,家住在城東長纓路,父母雙全,上面還有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們家是個普通的商戶人家,在城裡開著幾間油米店,日子過著還算富足,他們的家也是本分的生意人,年前的時候,京城發生糧價波動,只有他們一家的米糧價格不變,因為此事,順天府還特意寫了一副‘商之楷模’的嘉獎送給他們家!根據調查,張同新的性子很是溫和,平時與同窗相處也沒有發生過什麽衝突,更沒聽說過與人結怨,也正是因為他的底子乾淨,所以我們錦衣衛查不出任何有用的什麽東西,真不知道下蠱之人與他有什麽仇怨,讓他橫死於國子監內。”
“我能看看張同新的屍體嗎?”紀商提了個建議。
“屍體已經被火了精光!”錢寧說,他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是中了巫蠱之毒,太醫擔心那副白骨帶有傳染性,所以他們建議燒掉!”
“既然如此,能讓我看看張同新留下的遺物嗎?”紀商傻了眼,心想一點線索也沒有,要怎麽去查嘛?他還是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燒了,”錢寧搖頭說,“畢竟是張同新死的奇怪,太醫們擔心他碰觸的東西會帶有傳染性,所以一把火燒的精光!”
“都燒掉了!”紀商徹底被打敗了,說話垂頭喪氣,“還有沒有沒燒掉的東西!”
錢寧忽然想起了某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嗯,你不提我還真沒想起來,還真留下了一個東西,因為這個東西不怕燒,所以留在灰碳裡面,被校尉撿了出來,太醫說經過烈焰的焚燒,這東西已經不帶有任何蠱毒,所以我便留了下來!”說著,他走到一旁的書架前,拿出其中一個盒子,他將盒子打開,從裡面找出一枚被燒得有點帶黑的金扳指。
扳指作用於射箭時的一種護手的工具,一般都是帶著右手拇指上,用扳指的勾弦扣住弓弦,在放箭的時候,弓弦彈射,有了扳指的防護,弓弦就不會擦傷手指,只要善於射箭之人都會帶有一個扳指,而騎射是六藝之一,所以國子監的學子幾乎人手一個扳指,可是一般來說,普通的獵戶使用生鐵做的扳指,富貴弟子使用玉石做的扳指,從來沒有人用黃金做扳指,因為黃金偏軟,如果用黃金做扳指,在射箭的時候,很容易被弓弦磨損,所以有鐵扳指,玉扳指,就是沒有金扳指,現在張同新的遺物上出現這麽一個金扳指,當真稀奇的很。
紀商從錢寧的手中接過金扳指,金扳指已經被大火燒的黑黑黃黃,表面上有點凹凸不平,也不知道是原來就是那樣子還是後來被火燒成了這副模樣。
錢寧回答他的問題:“金扳指原來不是這幅模樣,上面還雕刻著一些精美的花紋圖案,不過我派人調查了,那些圖案就是一些簡簡單單的中國結花紋,沒什麽特別的意思。”
紀商腦海中靈機一動,走到書案前,將扳指放在還沒有乾的硯台裡沾滿了墨汁,然後抽出一張宣紙,用扳指壓著在宣紙上滾動,只見金扳指滾動之處留下一條墨帶,金扳指上的花紋便引落在墨帶之上,紀商拿起宣紙,只見墨帶上的花紋亂成一團,根本看不出什麽,隨後他走到公堂外面,對著陽光仔細看,還是看不懂那些花紋,心裡很是失望,正當他要放棄的時候,他聽到錢寧說:“你背著陽光看看!”
紀商一愣, 旋即將宣紙舉起來,背對陽光,忽然,他發現在陽光下,那條墨帶閃耀出了一個花紋,他仔細辨認,那個花紋的上半部是兩個鳥翅膀,下面是兩個“乾”字。
這時候,錢寧也對著陽關看著墨帶上的光點,最後說:“這是一個篆體的‘羿’字。”
“羿?”紀商又去仔細看了幾次,確實是個“羿”字。
“沒錯!”錢寧退回陰影處說,“后羿為箭身,扳指也是射箭的工具,所以刻著這個‘羿’字並不稀奇。”
紀商若有所思,忽然提問:“大人,你先前已經知道金扳指上刻著這個‘羿’字嗎?”
錢寧回憶了一會,最後搖頭說:“沒有,在扳指還沒有被燒壞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一層層中國結的圖案,沒有發現有這個‘羿’字,正是想不到將扳指上的花紋印在紙上,竟然顯出了這個字來,打造這扳指的工匠真是手巧。”
“既然如此,大人不覺得奇怪了?”紀商說,“這個‘羿’字比中國結好看多了,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將這個‘羿’字堂堂正正地刻著扳指的正面上,而不是隱蔽的藏在中國結裡面!”
錢寧對這個金扳指不感興趣,否則他也不會差點忘掉這件物證:“興許是工匠心血來潮之作吧!”
紀商不同意他的說話,尋思道:“大人,不會的,事出反常必為妖,這個張同新已經死的夠奇怪了,現在還留下這麽一個金扳指,而且金扳指上還隱藏著一個‘羿’字,我認為兩者間必有關聯,說不定張同新的死和這個金扳指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