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愣住了,轉頭看向楊輝。
“你竟然猜到了。”楊輝也嚇了一跳,露出滿臉驚訝說道:“沒錯,王一川確實是王敬的獨子。”
“這有何難,楊小姐不是說王一川能輕易調查出一名錦衣衛小旗官的身份嗎?能夠做到此事之人只有三個,第一個是錦衣衛自己人,但看他穿著打扮,就算是指揮使錢寧也沒有這般氣度,絕非錦衣衛之人,第二個是東廠,東廠負責監督文武百官,錦衣衛也是其中之一,但我不認為王一川是個宦官,第三個就是兵部了,錦衣衛隸屬兵部管轄,要調查一個小旗官的身份,最容易不過,而王一川能讓一群錦衣華服的貴公子以他馬首是瞻,豈會是平常人,如果我還猜不出他的身份,我這個錦衣衛也太笨了?”
楊輝凝望著他,她以前因為身份貴賤的原因,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他,造成兩人之間多次發生衝突,這是她第一次正視他,沒有被身份的枷鎖蒙住雙眼,將他看的全所未有的清楚,心道:“難怪秀兒經常說起他的好話!”
紀商又說道:“楊小姐小看了我,也將那王一川想簡單了,也許他以前是一個跋扈的貴公子,但今時今日,我能看出他胸中自有經略,潛龍於池,不會浪費時間在我這等小人的身上?”
楊輝咯咯地笑了起來,說道:“哦,他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嗎?”
紀商說道:“楊小姐如若不信,不妨邀請他跟你坐而談論,看他對我是否心存秋後算帳的心思?”
楊輝愕然道:“你這麽有把握!”
紀商說道:“當然!”
楊輝頓時感到沒趣,回到馬車裡面,吩咐車夫啟程上路,紀商和唐毅互相對望了一眼,不好意思策馬離去,便信馬由韁,跟在馬車後面緩緩前行。
秀兒忽然掀起車簾,拿著一盒糕點遞給紀商和唐毅,朝他們說道:“你們餓了吧!我家小姐請你們吃!”
紀商見盒子裡面有一些杏仁糕,順口說道:“秀兒,我問你,你家小姐沒有在糕點裡下毒吧?”
楊輝在馬車裡聽得清清楚楚,氣得她咬碎銀牙,從裡面出來,一手將秀兒手中的盒子打落在地,惡狠狠說道:“既然怕有毒,那就別吃了!”
紀商見她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心想:“還是不要過於得罪這婆娘比較好,誰知她會不會給我下絆子!”,於是他哈哈一笑,翻身下馬,撿起那一盒已經打翻的點心,上了馬,拿起其中一個,擦了擦乾上面的塵土,塞進口裡嚼幾口,嚼的裡面的沙子“哢哢”作響,還一邊說:“好久沒有吃過這麽美味的糕點了,就是有點咯牙!”
唐毅哈哈大笑起來,楊輝見他吃將連著泥土一起吃進肚子,心裡生出一絲高興,說道:“算你識相!唐毅,你要不要一起吃?”
唐毅猶豫了,他可不想吃泥土,止住笑聲說道:“我不餓!”
楊輝笑道:“秀兒,將我那一盒杏仁酥給唐毅吧!”
紀商愣住了,笑道:“厚彼薄此,”
楊輝瞪視他說:“誰叫你嘴賤!”
秀兒捂住嘴巴輕笑,取過杏仁酥給唐毅,一行人不再吵架,有說有笑,一起進了城才分手!一路上,紀商想起天舒之事,看著一旁歡聲說話的秀兒,卻又不好明言,心裡惆悵不已。
紀商和唐毅回到百戶所,交還了馬匹,見天色不早了,也不等其他校尉回來複命,直接回家。
經過楚家醫館,紀商碰到了天舒,兩人都是一陣尷尬,
紀商這一次並沒有回避她,朝她輕輕點了點頭,便要和唐毅一起離開,天舒卻叫住他說:“紀商,我有話對你說!” 紀商回過頭來,淡淡說道:“如果是關於退親之事,這時候我沒有心情和你商討,如果是其他事情,我也不想幫忙,所以我們沒有話說,告辭!”
天舒見他如此冷淡,心中奇怪,但也不好再說什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從面前走了過去。
唐毅低聲道:“紀少,你好冷淡啊!”
紀商歎息說:“也許我從一開始就應該這般冷淡!”
紀商以前雖然說很煩天舒老是責罵自己,但天舒長的俏美,醫術又好,芳名遠播,如果他沒有因為自己和天舒定親而自喜的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現在忽然發現,原來這個與自己自小定下娃娃親的美女早就與別的男子私定終身,心中的自然不是滋味,想到自己在她的眼中,不過是一塊恨不得馬上丟掉的狗皮膏,心中的落差,讓一直鎮定的他失了方寸,竟然想出讓秀兒來給自己挽回面子的荒唐事,當真幼稚!現在他一時難於接受事實,在天舒面前更加抬不起頭來,豈會和天舒說話!
回到家裡,也不和商翎說話,直接將自己關在房裡,脫了外衣,蒙頭大睡,待到醒來,已經明月當空,已是二更時分,他走出廂房,卻發現商翎坐在前廳縫製衣服,燈光搖曳,照應著她的側臉,給紀商一分說不出的心暖,商翎也見到了他,便發現手中針線,朝他招招手說:“你過來!”
紀商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商翎和藹地凝望他一會,說:“你沒有吃晚飯,一定是餓了吧,你等著,我給你去將飯菜熱一熱!”
紀商起身說:“娘親勞累了一天,還是我去吧!”
他走進廚房,發現菜餸都放在大鍋裡面,鍋底下還有一些沒有燒盡的炭火,所以盛放在鍋中的菜餸並沒有冷,還熱乎乎的,他把菜餸放在一個托盤上,抬到飯桌前,逐一擺上,商翎給他點了兩盞明燈,將廳堂照個通亮,紀商先喝了一碗肉湯,潤了喉嚨,才裝飯開吃。
商翎來到他對面坐下,柔聲問道:“慢點,別吃那麽快,小心噫著!”
紀商點了點頭,放慢吃飯速度。
商翎又問:“今日發生了什麽不順心的事情嗎?”
紀商一怔,抬旗頭看著母親,過了片刻,又低下頭去吃飯說:“衙門裡的事簡單得很,我能輕松應付,娘親不必擔心!”
知子莫若母,商翎豈能看不出他的不尋常之處,擔心問道:“商兒,娘親就你一個孩子,你有什麽不痛快的事,都可以和娘說!”
紀商放下碗筷,從懷裡拿出一錠十兩的金子放在桌面上說:“今日衡王妃賞我五十金,我與唐毅平分其中四十兩,其中十兩給了我一個朋友,剩下這十兩銀子,娘親收起來吧!”
商翎問:“衡王妃為什麽要給你金子?”
紀商說:“我幫她找回了一樣東西,她便賞了金子。”
商翎又問:“什麽東西那麽值錢?”
紀商說:“笑容,衡王妃的笑容!”
商翎淡淡笑了起來,“原來你又去騙人了,而且還騙到橫王妃的頭上,膽子越來越大了!”
紀商說:“如果沒有我的欺騙,衡王妃天天憂心度日,何以為安?”
商翎收起金子,又問:“你今天滿臉不痛快,又是為何?”
紀商打岔說道:“娘親,咱們家好久沒有來過賓客了吧!”
商翎一愣,說道:“當年你爹爹娶了我,受人輕賤,所以你爹爹一怒之下,和所有的親人都斷了往來,所以咱們家在城裡雖然有親戚,卻又沒有親戚,你為何忽然說起此事!”
紀商說:“京城外呢?”
商翎奇道:“你是說我的娘家嗎?”
紀商點了點頭說:“娘親不是一直和小舅有書信往來嗎?”
商翎說:“沒錯,不過你小舅在蘇州,千裡迢迢,怎麽能特意過來京城探望我們?”
紀商說道:“小舅為人一定很好!”
商翎笑道:“你又沒有見過他,怎麽知道他的為人了?”
紀商說:“當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娘親的家人都在赦免之列,從苦寒之地回到江南老家,我記得你和爹爹將我丟給了楚大叔看管,特地去江南尋找他們,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找到幾人,但後來只有小舅一人與咱們家保持書信的聯絡吧!至於娘親的其他的親人,想必是不齒與咱們家相認吧?所以我認為小舅是個好人!”
商翎說:“你爹爹都跟你說了嗎?”
紀商搖著頭說:“爹爹豈會說這些讓你傷心的話?時至今日, 和你有書信往來的只有小舅,我難道還不能從中猜到一點什麽嗎?”
商翎說:“他們不認我,我又何必去求他們相認?當日下江南,不過是想看看被充軍的一大家子到底還剩下幾人活著而已!當年在江蘇商府,你外婆是你外公的三姨太,而你小舅的娘親是你外公五姨太,我們兩人都妾侍所生的孩子,在家中地位相當低微,而且年紀相近,所以從小便玩在一起,感情很是要好,至於你的其他舅舅阿姨,不提也罷!”
紀商又問:“我聽說小舅當年被流放到了南越荒蠻之地,還在當地娶妻生子,後來遇上新皇大赦,才攜帶家眷回到江南老家,至今已有六七年了吧?”
商翎說:“沒錯,當年商府被抄家,因為我們的年紀都小,我被判入司教坊,你舅舅比娘還小一歲,所以他並沒有與其他親人一般被充軍黔貴之地受苦,而是被發派到了南越番禺州府當一名小斯,番禺的公堂與州府公學相隔一壁,你舅舅聰敏好學,常常隔著牆偷聽先生講課,常年累月下來,也能斷文識字,他雖然沒有學得一身好文才,卻學到了一身高明的算術,心算,珠算,口算,樣樣精通,長大後,便在州府廚房裡當個買菜的算房先生,他又長得儀表堂堂,雖是戴罪之身,但也能夠娶妻生子,正德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赦免了他身上的株連之罪,他便攜帶妻子兒女一同回來江南老家,因為他的算術了得,目前在宋家商隊當一名掌櫃,一家人的日子過得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