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邢堯天打著哈欠端木盆出房間。他住在一所小四合院裡,西廂三間房,自己與母親各住一間,還有一間供奉著家人牌位。一旁另一個搭起一間簡陋的小棚,用來當做廚房以及擺放雜物。
剛要去打水洗漱,忽然被旁邊閃出一個人一拍邢堯天肩膀,故意嚇他道:“嘿!”
邢堯天眼角余光早就看到這個小女孩慢慢靠近的身影,在她跳出來的瞬間,做了個鬼臉迎了上去。
“啊……嚇死我了。”
這個梳著小辮,穿著粗布裙,臉上滿是稚氣的女孩叫周琳,是邢堯天同四合院的鄰居。四合院東廂和正廳,都是女孩家裡的房子。
邢堯天從水缸裡舀水,扭頭道:“這叫活該,多大的女孩了,還成天瘋。”
“你說話怎麽跟我娘一樣,小老太太的口氣!”女孩哼了一聲,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來回轉著,一直探頭探腦仔細盯著邢堯天的臉上看。
“怎麽,沒見過這麽英俊的臉?”邢堯天整了整衣服,挑眉笑道。
周琳做個要吐的表情道:“昨天大哥帶我去縣令府玩,才見到了個人,比你英俊多了。我就是看看你眼睛有沒有腫,昨晚哭得厲害不厲害。”
邢堯天這才反應過來,昨晚母親那樣大聲的訓斥自己,早已經讓這鄰居聽到了。
伸手過去摸了摸她的小辮道:“幾天不見,學會關心人了啊。”
周琳躲開腦袋:“哪有啊,誰關心你了,我隻是,隻是覺得你肯定被打得很疼,來看你笑話的。”
話一出口就感覺不太合適。她這樣年級還不太懂邢堯天背負的那些東西,但知道那是很嚴肅,不能被隨便開玩笑的。於是怯生生道:“你沒事就好了天哥哥,我聽說那個龍泉學堂每兩年就會招一次學生,到時候再去考嘛。”
邢堯天跟她一起長大,兩人吵架拌嘴經常有,可聽到她說這麽貼心的話還是第一次。看妖怪似的看她道:“你到底是誰,把我那個野蠻的丫頭還回來!”
“真壞,人家說好話你都不樂意,以後不跟你說話了!”周琳伸出三指掐得邢堯天一聲慘叫,這才轉怒為喜。說著以後不跟邢堯天說話,可還是沒過一會就把這句話拋在腦後。
邢堯天洗完臉,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周琳道:“你哥哥也是前兩天去考縣令府謀士吧?有消息了嗎。”
周琳一拍額頭:“是了是了,我怎麽把要緊事給忘了。哥哥當了謀士,娘買了好多菜,一大袋白面,說要晚上包餛飩,讓我叫你們一起去呢。”
她說話時候一副深感自豪的神情,不過似乎不是為了自己的大哥當官,而是為了那頓餛飩。
確實,在蒲縣這種窮鄉僻壤,能當官著實不易。縣令府謀士,論起來也是從八品,每月有官俸一千四百錢。雖然經過各級克扣,到手可能才八九百錢的樣子,但也不少了。而且身在公門,要賺錢的路子可不止是每月的俸祿。
這確實是一件大事,難怪平時摳門的周嬸肯這麽花錢了。
見到邢堯天沉吟,聰明的周琳頓時想起邢堯天自尊心強,現在自己的哥哥考上謀士,他卻連一個學堂都沒考上,心中的落差肯定很大。按照平時邢堯天的脾氣,估計早就一摔木盆走了。
剛準備再說幾句軟話來哄他,卻見邢堯天嘻嘻笑道:“好啊,白蹭飯當然要去,晚上見。”
看著邢堯天離開的背影,周琳有點疑惑的抓著小腦袋,咕噥道:“平時都不怎麽愛笑,
脾氣又很大,怎麽今天這麽好說話了。嘻,不過更好了,不像以前那麽惹人討厭。” ……
蒲縣是個小縣,建設極差,隻有縣東大街周圍的幾條街相對繁華一些。
來到附近一家米糧店門口,看著來往買面的擁擠人群人群,有點無奈的站在一旁等著。
一匹緩緩行來的駿馬,也被米糧店門口的人群堵住。一個響亮好聽的聲音在抱怨道:“要麽整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要麽全擠在一起。若是花魁不合本少爺胃口,我非把你們那破地方給拆掉不可!”
這麽大口氣,惹得邢堯天不禁側頭仰望,見馬上坐著一個一襲白衣,武者打扮的年輕少年。看樣子也就十六歲不到十七的樣子,劍眉鷹目,白面俊臉,英氣勃發。
邢堯天自認自己算是俊朗了,可跟眼前這個小白臉比起來,那確實是差了不止一點。
在他身邊,一個穿綢裹緞的中年胖子陪著笑臉道:“羅少爺息怒,我敢保證,這仙子樓的花魁茉莉,那可稱得上是傾國傾城,絕對讓羅公子不虛此行。”
少年冷冷道:“這話我聽你說不下十幾遍了,最好是實話。不然就算我能答應,我的銀槍也不會答應。”
邢堯天聽得直翻白眼,心道明明長這麽好看,嘴裡卻都是汙言穢語。你銀槍不答應,難道要捅這個中年胖子?不過仔細一看,見這少年馬鞍間掛著一杆銀亮長槍,雖然槍頭被布包著,但光看槍杆上的龍紋,就知道不是平凡武器。原來是自己誤會,他說的銀槍原來真的隻是指銀槍……
長得像小白臉,用槍,又姓羅。邢堯天嘴角顫動,腦中想起一個人的名字。不會那麽巧吧?
而且邢堯天搜索記憶,實在想不起蒲縣有茉莉這麽一個所謂的花魁啊。雖然說原來的邢堯天根本沒去關心過這些東西,但畢竟鄰裡街坊談論的事情也就這麽點,張老三賭錢被砍了指頭,劉老二逛窯子被母老虎老婆當場抓住之類的。
真有個這麽傾國傾城的花魁,不可能沒聽說過。
中年人轟散人群,跟那少年一起走了。邢堯天感覺這個少年好像在走進一個圈套,但畢竟自己人微言輕,也沒辦法幫他,而且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猜到的那個人,應該不會這麽輕易的就中招吧。
趁著人群被轟散,邢堯天也進了米糧店,找到掌櫃趙伯。
這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看到邢堯天之後,撥弄幾下算盤,斜眼看著邢堯天道:“別怪你趙伯不照顧你,隻是我上月想讓你來幫忙,你推三阻四,說什麽文人不從商。現在我這裡的人手也夠用了,你又說想來,不是為難我嘛。”
邢堯天側頭看了一眼另一邊櫃台,指著記帳的小夥子焦頭爛額的樣子,說道:“這也算人手夠用?”
“你廢什麽話,我說不用人就是不用人。不過……”趙伯忽然詭異的一笑,指著門外道:“再過兩條街的連運賭坊,最近倒是缺人記帳,你要想賺錢貼補家用,就去那裡試試。你找個叫六子的人,說是我介紹你去的,他會給份工來做。雖然地方亂了點,不過一天能賺十文錢,比我這裡多不少呢。”
邢堯天腦子轉的飛快,感覺到了此事的不簡單。先是莫名其妙的在考場被人毀掉卷子,再是本應該要請自己的地方,即使找不到其他人,也不肯讓自己記帳,反而引導自己去賭坊。仿佛這一切的背後有一隻推手,正在引導自己按照他的想法來做事。
“每天十文錢,那更好啊。”邢堯天露出貪婪的笑容,離開米糧店。
安全的做法當然是直接回家,可邢堯天卻知道這樣雖然暫時安全,但如果有人想害自己,那他肯定還會有其他辦法。現在既然已經察覺到了這個人的存在,不如將計就計,先看看這個人想做什麽。而且說到底,也可能是自己多心,說不定這隻是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呢。
隔了兩條街,就仿佛隔了一個世界一樣。這裡人蛇混雜,連運賭坊旁邊就是妓院仙子樓,幾家正常的店鋪,門口這些夥計們也都一副吊兒郎當的流氓樣子,可以想象來往之人都是什麽水準的人了。
進了賭坊,這裡人聲混雜,又有濃重的煙味,嗆得人不好受。邢堯天有種來到前世網吧的感覺,真沒想到這裡人也這麽喜歡抽煙。
不遠處櫃台上,一個小夥計一直用那雙小眼睛四處打量周圍。在這種地方乾活,眼力是第一重要。看得清楚發生什麽事,才能找到最合適的處理方法。
見到邢堯天走進來,立刻叫道:“小子,過來過來。”
“叫我?”邢堯天一臉納悶的擠過去,差點被幾個高大的漢子給擠倒。
“哎喲喲,你瞧你這樣,哎,要不是跟老趙關系好,我才不請你這種瘦胳膊瘦腿的小屁孩來幫工。”夥計打量著邢堯天,一邊誇張得連番數落道。
邢堯天笑道:“看來你就是六哥了,趙伯向我提到過你。我現在要怎麽記帳,是進櫃台還是……”
“美的你,還進櫃台。剛來第一天就想管錢?”
邢堯天一拍腦袋道:“也是也是。那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後院泔水桶好像快滿了,去倒掉。”六子說著,取出一串錢丟過去道,“這是三十文,你三天的工錢。”
邢堯天接住錢,有點納悶,為什麽會提前預支這麽多。但來不及發愣,就被夥計催促著去幹活,隻能往人群裡擠,來到後院。
見泔水桶很明顯剛剛倒過,哪裡是滿了啊。問了路過幾個夥計自己還能做些什麽,那些人都忙忙碌碌的沒有理邢堯天。
無奈之下隻能在一旁台階上一屁股坐下,發起呆來。
看著手裡三十枚寫著‘大胤通寶’字樣的錢幣,感覺有點奇怪,但一時之間又說不出哪裡奇怪。
踏,踏。
馬蹄輕響的聲音傳來。
一個聲音說道:“羅成這小子果然好色,一看到茉莉,一點戒備都沒有了,連隨身坐騎兵器都敢讓人帶走!”
邢堯天眉頭一蹙,暗道自己果然沒猜錯。那個白衣武士裝的少年就是自己記憶中歷史裡,隋唐名將之一的羅成。而現在,他明顯落入了別人的圈套內。
要不要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