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堯天把門打開一條縫,小心翼翼的向外張望。見後門外的小胡同裡,兩個夥計打扮的人,正牽著羅成剛才騎著的馬,走入胡同。
仙子樓在連運賭坊旁邊,後門也相鄰,看來他們是負責把馬兒帶到後院喂草料的,所以才會來到附近。
這兩人來到胡同深處,見四下無人,立刻開始把馬鞍上的東西卸下來。
馬鞍包裹裡一套華麗的緞子長衫,加上一袋散碎銀兩,看得兩個夥計兩眼發光。
年齡稍小的人興奮道:“今天真是撞大運!髒手的事不用我們做,還能撿這麽大一個便宜。”
另一人年紀稍大的夥計摸了摸馬毛道:“這匹馬少說也值二十幾兩銀子了。你拿包袱,我拿馬怎麽樣?”
“屁話,當我不懂行?這匹馬至少五十兩起!”
眼看就要爭論起來,年長夥計急忙壓低聲音道:“好好好,不管多少錢,咱們哥倆都二一添作五。現在做正事要緊,別出岔子。”
年輕夥計這才點頭答應,取過馬上那杆槍,掂量掂量分量笑道:“這槍頂多二十斤,沒想到這小子看起來威風八面的,原來外強中乾,兵器都不敢多加分量。我看這槍賣出去,不比這馬兒便宜多少吧?”
年長夥計一巴掌拍到年輕夥計後腦杓,怒斥道:“你不要命了?老哥哥今天教你個乖!銀子,衣服,沒有記號的東西,拿了就拿了。馬匹就算有記號,找行內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重釘馬掌,剪毛,甚至修面,割耳,都能讓這馬改頭換面,牽到原來主人面前,他盯著看都認不出來。可這杆槍上的花紋可是實打實的印記,你難道要融掉賣廢料?原樣賣掉,要是羅家人通過這杆槍查到我們,到時候你的腦袋保得住嗎!”
邢堯天有點歎服的愣了半天,暗道原來什麽東西應該偷,什麽東西不應該偷都有這麽大的學問。
“對對對,這東西不能要!”年輕夥計把長槍插到了後門外的垃圾堆裡,用腳掩埋,笑道,“就算這小子沒被藥倒,沒有兵器他也是死路一條。”
邢堯天聽得一驚,原來以為羅成隻是被騙到窯子裡,被人仙人跳之類的騙騙銀兩就算了,沒想到居然是置他於死地。既然這樣,就不能不管了。好歹羅成也算是隋唐的一員猛將,這麽慘死在妓院,有點太說不過去了吧。
兩人沒再說話,而是脫下了身上的夥計衣服,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綢緞衣帽,打扮得和兩個富商一樣。牽著馬,大搖大擺走出胡同。看他們早已準備充足的樣子,確實是個中老手。
撿起兩人丟下的夥計衣服,又從垃圾堆裡抽出長槍。邢堯天輕歎一聲道:“羅成啊羅成,算你小子走運,命不該絕。”
……
仙子樓二樓。
妖豔誘人的茉莉抿了半杯酒,將剩下半杯送到羅成面前,膩聲膩氣道:“奴家不勝酒力,羅爺喝了這半杯吧。”
“這杯酒是我敬你的,怎麽能不喝完,我來喂你。”羅成喝了酒並未咽下,而是湊上了茉莉嘴邊,嘴對嘴將酒送入她嘴裡。
茉莉眼眸迷離,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狀態。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來到羅成耳邊道:“奴家去換身衣服,再來陪羅爺。”
說著從羅成的懷裡出來,扭腰擺胯,用最凸顯婀娜身材的步伐走開。
在茉莉剛出門的一瞬間,羅成忽然俯下身子,喉頭髮乾嘔聲音,雙拳緊緊握住,仿佛遇到了什麽特別惡心的事情。他並沒有吐出什麽東西,
也沒覺得酒菜有什麽問題,隻是單純的感到惡心而已。連忙急喘粗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在下一個夥計到來之前,回復了原來的樣子。 不過羅成不知道,這一切都被門外的一雙眼睛看在眼裡。
沒多久,有人幫羅成換了酒菜。
羅成倒了杯酒剛準備喝,忽然門縫裡飛來一枚紙團砸到了自己的腦袋上。恍惚間只看到是一個夥計模樣打扮的人快速走過,但沒看清楚那人的相貌。
低頭一看,原來砸自己的是一個紙團。
羅成撿起紙團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酒有毒,色藏刀,要活命,北窗逃。”
觸目驚心的四句話,讓羅成已經略顯醉意的神志變得異常驚醒。
對啊,自己怎麽會莫名其妙的被帶到這種小地方來逛窯子。這件事本來就值得懷疑,可美色當前,自己居然把最後的戒心都給放下。
羅成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中毒,但想起剛才的喝酒吃菜都和茉莉膩在一起,她故意這樣,估計也是想要打消自己的戒心。現在茉莉一走,又換了酒,看來問題就出在這剛剛送來的酒上。
羅成心頭有氣,但不知道對方有埋伏多少人,所以沒敢表現的太過激進,拿起酒壺,來到北窗旁邊,打開窗戶,四處找著那個給自己通風報信的人。
邢堯天假裝了夥計,在仙子樓裡轉了一圈,給羅成報信之後,就急忙來到仙子樓的北邊。
這裡窗下隻有一堵小矮牆,牆外是一條冷清的街道。邢堯天在矮牆外抬頭看去,隱約可以看到羅成這小心翼翼把酒順著牆邊倒下,又不敢發出聲音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羅成聽到笑聲,看到在牆後的邢堯天,急忙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指了指那張通風報信的紙條,又指了指邢堯天,做出詢問的樣子。邢堯天點了點頭,示意讓他直接跳下來。
羅成卻搖了搖頭,見邢堯天身後牆上靠立著自己的銀槍,突然面露喜色。做出一個摔酒壺的動作,然後指了指邢堯天,又做出一個向上投擲的動作。
邢堯天頓時明白,羅成的意思就是,待會他摔酒壺為號,自己就把長槍投擲向窗戶。
可邢堯天不知道自己這消瘦的身體能不能用出這麽大的力氣,就算能投槍出去,假如投歪了怎麽辦?
自己還來不及做出解釋,羅成已經縮回房間。
焦急的等待了一會,忽然樓上傳來一陣叫嚷喝罵的聲音,似乎在數落羅成的不是,為什麽要殺羅成雲雲。
羅成本來裝成虛弱的聲音在說話,到後來忽然中氣十足的哈哈大笑,哐當幾聲,就傳來一人慘叫。
同時,酒壺順著窗戶飛出。
邢堯天深呼吸一口,穩定了一下心神,然後用盡全力,將長槍投了過去。
看著銀槍飛出去的軌跡,乾笑道:“哎呀,歪了。”
羅成探手出來,身子往外傾斜到了極限,槍身還是從指間滑過。
哪知道羅成並未因此放棄,忽然整個身體向前一個打挺,上半身全部探出窗戶,一把抓住了長槍。身體雖然失去重心,但兩隻腳卻勾住了窗框,沒有直接摔出去。反手槍尖一撐矮牆的牆頭,借著反彈之力竟然又縮身回了房間。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停頓,輕松且瀟灑。
邢堯天愕然看著羅成的表演,實在沒想到這麽年輕的他,居然有這樣的身手,看來不用為他的安危擔心了。
從窗戶裡隱約可以看到羅成槍似遊龍,身若奔雷,白色身影加上銀色長槍極快的在狹窄空間裡來回舞動,一聲聲屬於不同人的慘叫聲傳來,更證明了羅成正以難以想象的強悍實力碾壓著敵群。
‘玉面寒槍俏羅成’,這一隋唐名將即使在這個世界,依然是名不虛傳。
……
仙子樓門外圍聚了一大群人,邢堯天就混在其中。
四五個身上有傷的大漢、頭髮散亂模樣狼狽的美女茉莉以及帶著羅成來這裡的中年胖子,全都被五花大綁,被一眾官兵壓走。
蒲縣縣令不斷向羅成點頭哈腰致歉道:“羅少爺,您看這事鬧的,在我管轄范圍內出了這檔子事,險些讓羅少爺遇險,我這當縣官的實在是難辭其咎。呃,這些重犯呢,我一定嚴加審理,重重懲罰,還您一個交代。”
隨行主簿立刻遵照縣令的話,在原罪上又隨意添加了幾條莫須有的罪名,將這一行人幾乎都置於了死地。
羅成都未正眼瞧縣令一眼,在人群裡四處尋找著邢堯天的身影,同時說道:“就憑這些人還不配傷我,哪裡來的什麽遇險。”
“是是是,羅少爺武功蓋世,哪裡是這三兩個毛賊就能傷到的。老夫多嘴了,多嘴了……”
老鴇子坐在門前不斷哭喊道:“不活啦,茉莉這個小賤人說她家道中落啊,不得已才賣身啊。也是我眼瞎,一時間信了這個小賤人的鬼話啊,見她出落得不錯就留在身邊。羅少爺啊,我和您一樣被這小賤人給騙的好苦啊。”
說起來老鴇子要比這縣令聰明的多。兩人雖然都害怕被羅成追究,但比起縣令這種又蠢又笨的認錯,老鴇子卻一副自己也是受害者的樣子進行哭喊,還要拉攏羅成和自己在一個同仇敵愾的位置。若非蠻不講理隨意撒氣之人,還真怪不到這老鴇子的頭上。
雖然羅成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他們怎麽樣。
終於在人群裡找到了邢堯天的身影,羅成隨口打發了縣令幾句,就走向人群,扯住邢堯天道:“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聊。”
兩人在眾人注視下離開,幾個認識邢堯天的人都在竊竊私語,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麽會認識。
來到一間酒樓門口,羅成剛要進去,邢堯天就阻止他道:“等下,你有錢嗎?”
“對呀,我的錢呢?我的馬呢?”羅成摸著身上,又四處張望,想了半天才想起,“對了,全在包袱裡。那胖子說要請我,就沒帶多少銀兩,也沒帶在身上。”
邢堯天歎口氣道:“還是跟我走吧。”
兩人在一間露天茶社坐下,要了兩碗茶。
羅成笑道:“你怎麽知道我沒錢?”
邢堯天就把看到有人分他的包袱,搶他馬的事複述一遍後,說道:“俗話說破財免災,要是沒人貪圖你這點東西,我還不知道這件事,也不能及時通風報信。”
羅成點頭道:“這點東西就換了我一條命,值了!但說到底救了我羅成的還是你,還沒請教怎麽稱呼?”
“邢堯天,堯舜的堯,天地的天。”
“看邢老弟你年級不大,又是文人書生的打扮,沒想到居然有勇有謀,敢喬裝打扮潛入仙子樓,又知道在不驚動那些人的情況下暗中通知我,本少爺很是佩服。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兩人對飲之後,邢堯天起身對羅成道:“我還有工作要做,就不陪羅兄了。”
羅成一愣,說道:“我還沒想到辦法來報答你。”
“不用,能交你這個朋友,小弟已經倍感榮幸。有機會的話下次再見吧。老板結帳。”
邢堯天說著,掏出幾枚銅錢丟在了桌上。羅成看著那幾枚銅錢,忽然眉頭一皺。
邢堯天剛要走,羅成就追了上來,伸手對邢堯天道:“錢給我。”
“啊?”
“給我,我要看看。”羅成有點不耐煩的催促道。
邢堯天有點不情願的把今天剛賺到的錢給了羅成,苦笑道:“我中午飯還沒吃呢……”
羅成微笑不答,每個錢幣都仔細觀察一遍之後,笑道:“你這錢是不是偷來的?”
“怎麽可能!”邢堯天有點生氣的說道,“你要多少就用多少,我也沒說什麽。你怎麽還汙蔑我?”
羅成拍著他的肩膀道:“嘿, 別生氣。我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這銅錢上每一枚錢都有記號。這一般是商家存在櫃台的底錢。正常使用,就和沒做記號的錢混在一起用,不會引起懷疑。但如果被人偷走,由於小偷經常不會注意這些不起眼的記號,很容易就會在用帳款的時候被人查到。所以在很多懂行人的眼裡,拿著一串做著一模一樣記號銅錢的人,絕對是小偷。”
邢堯天一臉愕然,忽然想起自己拿到錢的時候也覺得有點怪,卻不知道怪在哪裡。此時瞬間明白過來,原來在‘大胤通寶’的‘大’字右撇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單純一枚錢幣這樣很正常,可邢堯天手裡的所有錢幣居然都是這樣。
“給我的工錢居然有記號,這是打算冤枉我偷錢?”邢堯天也反應過來了。一天賺十文,身上卻有二三十文做了記號的錢,如果被抓個現行,那確實是百口莫辯了。
先是考試時候被人毀掉試卷,現在又用這種陰損的辦法來陷害自己。邢堯天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得罪什麽人了,居然要被這樣趕盡殺絕。
羅成哈哈一笑,摟著邢堯天肩膀跟他一起走著,說道:“看來我欠你的人情,馬上就可以還了。走吧,你在什麽地方開工,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們到底要玩什麽花樣。”
“仙子樓旁的連運賭坊。”
“喲,賭坊?那最好了。要是什麽當行商鋪,我還嫌放不開手腳。”
邢堯天一顆心直沉下去,知道如果不帶羅成去,自己指不定會遇到什麽事。可帶了羅成這個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人,說不定會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