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當然不明白李蟬兒為什麽會突然生氣,不過這種場合也沒辦法來抽出時間哄她,只能對羅成和李蟬兒說道:“我們打了些野兔和紅嘴雞,河裡也撈上來不少魚,你們去吃些填飽肚子吧。”
李蟬兒雖然賭氣,但也知道現在是生死時刻,隨時會有山賊進攻,那時候自己這份戰力也很重要。所以也沒拒絕,來到山東深處的火堆旁,抓起一條野兔腿啃了起來,要把所有的悶氣用吃來發泄掉。
羅成也想暫時忘記一切,先專心對付山賊,等到安全之後再去考慮那些心煩的時期。抓起一塊肉一邊吃著,一邊問陸有德道:“堯天找到了沒?”
陸有德道:“恩,他受了傷,不過沒有性命之危。醒過來看到我的記號之後,應該會盡快趕來。有竇雪照顧他,再加上他的一身輕功,逃命應該問題不大。”
秦瓊驚訝的望著陸有德道:“堯天?竇雪?他們也來救我們了?”
羅成解釋道:“昨晚那個四十多歲的黃臉漢子,就是堯天。他戴著人皮面具,所以你才沒認出來。竇雪嘛,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
秦瓊一副釋然的表情,點頭道:“怪不得,我就說感覺他說話的時候很熟悉,但不太敢確定。竇雪的話……既然和堯天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麽事。”
忽然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站起身來,指著這三人說道:“都什麽時候了,你們居然有心情閑聊天?現在我們都快沒命了,快點想想辦法啊!”
秦瓊皺眉對他說道:“馬師弟,你冷靜點。我們已經從守衛那麽森嚴的監牢裡逃出,難道還怕不能從這麽大的山谷中逃走嗎?”
男孩哼了一聲說道:“可你知道現在我們還有多人嗎?我們四十五人來到這裡,如今在場的只有二十四人!一半的人都已經死了,你讓我怎麽冷靜?告訴你,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這麽不明不白!我們這麽拚命,到頭來你們幾個兄弟聯手逃走,我們這些人只能成為你們逃命的墊腳石!”
話音落下的同時,秦瓊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臉上。
“如果這番話你對我一個人說,我會當你不懂事。但你當著這些專門為了救我們而以身犯險的人面前說出這番話,就是對他們最大的褻瀆!”
秦瓊說著,明顯動了真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到了火堆旁邊,指著李蟬兒等幾個人說道:“你認識蟬兒吧,她的武功比你高多少倍?你看到她受的傷了嗎!還有羅成,我都不用讓他解開衣服給你看,你光看他臉上被劃破了多少傷口?還有這位我們素不相識的莊大哥,他為了我們跑前跑後,冒著隨時會被山賊發現的危險,四處將我們這些走散的人聚集起來。他們做這些事情,你用十輩子的命能不能還清?”
那馬姓少年雙眼不斷落著淚,臉上雖然還是不忿的表情,但卻已經無話可說。
看到秦瓊那麽激動,羅成上前對他說道:“別怪他,如果換做是我,可能會更加崩潰。我之前也被山賊囚禁,如果不是有堯天在暗中幫忙,我可能也早已經放棄求生的機會。這種感覺,我一輩子都不想再回憶起。”
秦瓊放開了少年,有點痛苦的揉著額頭,說道:“我當然知道這種感覺,我也死了很多師兄和師弟,我也早已經感到絕望,可我不會隨便把氣撒在救命恩人的身上。”
少年揉著手腕,呆呆望著火堆,喃喃說道:“什麽救命恩人……到頭來還不是要被山賊發現,被他們圍攻致死。唯一出山谷的道路已經沒了,我們能怎麽辦?”
“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反攻仙洞寨,乾掉所有山賊!”邢堯天的聲音出現在洞口,同時而來的當然還有竇雪。
看到秦瓊的一瞬間,竇雪已經快步跑了過去,與他緊緊相擁。
“師兄,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竇雪眼淚瞬間落下,毫不在意其他所有人的目光,就那麽在秦瓊的肩頭放聲痛哭起來。
李蟬兒側目看了兩人一眼,忽然略帶淒涼的暗自一笑,心道:你們兩個才是最般配的人,而我……什麽都不是。
羅成一直暗中觀察著李蟬兒,生怕她做出什麽衝動的事情,因此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一直以來,竇雪和李蟬兒暗中較勁的樣子,大家都看在眼裡,也經常拿這件事取笑他們三人。竇雪身為竇氏武館館主的獨生女兒,地位自然要比李蟬兒高得多。但李蟬兒卻一直沒有放棄羅成,還多次主動和竇雪較勁競爭。
如果放在以前,李蟬兒見到竇雪這麽抱著羅成,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他們分開。
但是今天,李蟬兒卻選擇了沉默應對。
羅成不是傻子,不用說就知道,李蟬兒已經有了自我貶低的想法,覺得不再配得上秦瓊。
就算不是直接,羅成也是間接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看來要抽出時間,找秦瓊好好談一談才行。
因為父親都是將軍的關系,從小羅成和秦瓊就認識,不過脾氣上不對付,於是見到的次數也不算多,還經常吵架打架。進入龍泉學堂之後,兩人因為都和邢堯天關系不錯,所以也經常聚在一起,久而久之,關系也就好了不少。雖然也是經常吵嘴,但早已把對方當成朋友。羅成實在是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關系,拆散秦瓊和李蟬兒這對青梅竹馬的愛侶。
其他人都沒注意到羅成和李蟬兒這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因為他們更關心的是自己的死活。
邢堯天拍打了身上的雪花,坐在了火堆旁烤火,也很不客氣的拿起一塊肉就啃著。
剛咬了一口,一旁的陸有德就把肉一把奪過,然後對他說道:“你吃魚吧,受傷那麽重,再吃熱性的紅嘴雞肉,小心傷口感染。”
邢堯天笑道:“這些天的事情多謝你了,好兄弟。”
陸有德無所謂的聳肩說道:“大多是你的計劃,我只是跑跑腿而已。”
蹲在火堆旁邊的那個少年,此刻聽到這番對話,心頭的火氣又起了,一把抓住邢堯天的肩膀說道:“你還笑?你知道我們死了多少人嗎?”
“啊……別抓……有傷。”
邢堯天疼得躲開兩步,掀開衣服,露出被包扎的傷口,發現傷口被他這一抓竟然導致流血,於是皺眉說道:“你屬野貓的啊,亂抓人……”
竇雪和秦瓊急忙分開,竇雪來到邢堯天身邊,幫他重新包著傷口,秦瓊就又準備教訓教訓這個姓馬的師弟。
不過在秦瓊出言呵斥之前,羅成卻攔住了他,悄聲對他說道:“交給堯天處理吧,你的口才能有他好嗎?你再打罵師弟,更無法讓他們團結一心。”
秦瓊一想也是,只能點點頭,站在一旁,看著邢堯天怎麽處理這件事。
馬姓少年又來到邢堯天身邊,對他說道:“你聽到我的話了沒有,你知道我們死了多少人嗎?”
邢堯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因為這些天的壓抑環境而精神崩潰,於是繼續面帶微笑的聳了聳肩,說道:“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也不關心?”
“你說什麽!”馬姓少年聽到自己師兄弟們的慘死,在眼前這人嘴裡竟然被稱作不關心,於是揮動拳頭,就要打過去。
竇雪一把抓住了他拳頭,冷冷說道:“馬師兄,有什麽話好好說,別動手。”
馬姓少年不是竇雪的對手,掙扎了幾下,拳頭都不能繼續前進半寸,於是只能放棄。
邢堯天一點也不生氣,而是對馬姓少年繼續說道;“我不關心死了多少人,是因為我還關心著另一件事……那就是我們還剩下多少人。”
說著,邢堯天緩緩站起,用手點指著洞內的每一個人說道:“一、二、三、四!我們還剩下多少人活著?這個問題只要會數數的小孩都能解答!因為眼前這些活人,我才不會去在乎死人。如果我們所有人都在哭天搶地,我們的下場將會和那些死去的兄弟一樣。”
馬姓少年愕然呆住,四處看了看那些頹然坐著站著的師兄弟們,又看了看能處變不驚的邢堯天幾人,頓時明白了一切。
誰都能崩潰,誰都能發怒,但秦瓊、邢堯天等人,絕對不能崩潰。並非是他們對死者無情,而是他們要支撐著所有幸存者的求生信念。
如果他們也崩潰了,這一切誰來承擔?所有人豈不是都要陷入等死的局面。
邢堯天用很平靜的表情對眾人說道:“我不想跟你們講什麽大道理,我隻想告訴你們,我會和那些願意跟隨我的兄弟一起,把外面的四百山賊一網打盡。無論你們信不信,我都會做到。我不會強求你們跟著來,但只要來的人,就都要給我暫時忘記那些死去的兄弟,全心全意的為活著的兄弟戰鬥。想不通這點的人,老老實實的躲在洞裡吧。”
邢堯天穿好衣服,大步的走出山洞。
羅成和陸有德,毫不猶豫的跟在邢堯天的身後,走了出去。竇雪和李蟬兒只是略一猶豫,但也一起走出了山洞。
秦瓊環視眾人,對他們說道:“這裡大部分是我的師兄弟,也有幾個官兵兄弟。怎麽抉擇,全看你們自己。不過我想提醒你們,我們是失去了很多兄弟不假,但活下來的人,還有二十九個。”
說完,秦瓊也跟著出了山洞。
走出山洞之後,邢堯天就猜到只有這五個人會跟著自己,剩下的那些人無法輕易恢復意志。
這些天來,他們承受著山賊的酷刑,承受著隨時被山賊打死打殘的危險,苟延殘喘活了下來。昨晚慘烈的突圍戰,他們更是親眼見到了那些多年陪伴的兄弟們慘死,他們對山賊的恐懼,已經完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馬姓少年崩潰並不是特例,其實說起來,他們其中大多數人崩潰得還要更徹底,很多人沒有發狂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精力去發狂,沒有精力去指責別人。
他們心頭的絕望,邢堯天一直看在眼裡。這種絕望應該不是簡簡單單幾句鼓勵的話就能被治愈的。
看著漫天的大雪,邢堯天說道:“大雪是個很不錯的掩護,能讓我們的計劃順利進行。既然只有我們幾個,那每個人都要做很多事情了。秦瓊你……”
邢堯天轉過身來,剛準備給幾個人分配工作,卻忽然發現自己被後站著的並不只有五個人,而是所有的二十八個人。
作為一個心理醫生,邢堯天很少判斷出錯。但今天,邢堯天很高興自己判斷錯誤了。
邢堯天也不廢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計劃。聽著邢堯天的吩咐,眾人臉上都逐漸出現出充滿希望的神情。
“兄弟們,反擊開始了!”
一句號令後,二十九人瞬間四散消失在了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