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課題是:扶搖直上。扶搖,就是旋風。風吹天動,自下往上席卷。莊子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裡,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去以六月息者也’。這段話所描繪的,便是大鵬展翅擊水,乘旋風而起,直衝雲霄的場面。我要你們以此為題,寫下自己對‘扶搖直上’四字的看法。”
陳福講解完之後,就把雙手插進袖筒,來回搓揉著。
入冬之後,天氣就一直變得很差。雖然這一個月來都再也沒有下過雪,不過這冷意早已預示著冬天已經到來。
與陳福這幅老邁的身子骨不同,學子們由於這幾個月來的訓練,體質早已比以前強悍得太多,這點冷意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小意思。
比如邢堯天,至今為止,身上還是只有兩件單衫,連一件寒衣都沒換上。
凍得牙關直打架的邢堯天伸手出來,緩緩的研磨著墨水,感覺自己已經快凍成冰塊。
好吧……這天氣還是有那麽一點影響的。
見到邢堯天這模樣,周琳輕歎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對邢堯天道:“昨天我回家時帶了幾件寒衣,是你娘讓我帶來的,你待會來取吧。”
她聲音冷淡無比,仿佛是在對著一個陌生人說話一樣。
而這句話,是這一個月來,周琳第一次主動的搭理邢堯天。
“真的?好,那我待會過去。”邢堯天咧嘴一笑,感覺渾身都熱了很多。倒不是因為那件寒衣,而是周琳似乎終於有了原諒自己的苗頭。
畢竟一個月前救翟讓的時候,邢堯天為了讓王伯當放下戒心,聯合翟茹一起演戲,把自己的形象給抹黑到了極限,周琳也不知道為了此事哭過多少次。
那之後,周琳就對待邢堯天如同陌路人一樣,不再理他,直到剛才。
見到有機會和周琳和好,邢堯天心情自然也變得很好。研墨填筆,寫下自己的答案。
《扶搖席卷,塵埃枯葉皆可依之而上,隻大鵬可直衝雲霄。故而:直登巔峰之人,六分才學,四分機遇,缺一不可。才學雖重,無機遇不可成龍成鳳;機遇雖重,魚蝦蟹登上龍位也只會自亂陣腳。》
……
砰!
房門緊緊關上,撞得邢堯天捂住鼻子退開。
他這狼狽模樣,被許多路過的女學子看到,都發出了輕輕譏笑之聲。
看來有點高興得太早,想勸好周琳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這一個月來,邢堯天幾乎是這裡的常客,經常在門外不斷認錯,不斷說好聽的話,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據說還有人開了盤口,看看邢堯天多少天之內能哄回周琳,而目前壓他們不會和好的人,似乎特別多。
灰頭土臉的回往自己房間,剛要進門,一個人在背後喊道:“天哥,有空麽,一起去洗澡啊。”
邢堯天認得聲音是程曉義,頭也不會的說道:“冷死了,不去。”
“就是因為天冷才要去泡一泡啊。”程曉義笑著來到邢堯天身邊,熱情的用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道。
由於不用再假裝翟茹,程曉義就把自己散亂的長留海收了起來,留下與普通男子一樣的髮型。仔細看去,還是可以在程曉義的眉宇之間看出幾分女性化的特征,不過此時他更多的是俊朗之氣。
他與羅成不同的一點也在這裡。
羅成更多的是屬於男子特有英氣,雖然容貌好看,男生女相,卻不會被人當成女人。程曉義就不同了,真的是有點偏重女性化,
甚至一些言行舉止方面,都能看到不少類似的痕跡,不知道是不是裝女人裝的次數太多的緣故。 所以每次程曉義這麽靠近自己,邢堯天都會覺得心裡怪怪的。
想了一會,邢堯天還是說道:“哎,算了,最近頭疼,懶得去。”
程曉義挑挑眉道:“我請客怎麽樣?”
邢堯天雙目一亮道:“那感情好,不去白不去。”
兩人來到澡堂子之後,邢堯天就有點後悔了。
這小子真是只能從正面看,才能認出是個男人。脫掉衣服之後再從後面看,真好像一個女子闖入了男澡堂一樣。
因為這點,引起了好多人誤會。
最後邢堯天只能自己貼錢,換了一間比較小但是沒人打擾的房間,才沒繼續引起多少騷動。
“你下水了沒?”邢堯天泡在池子裡,臉朝著牆,問背後的程曉義道。
“下了,有那麽可怕麽,都是男人。”程曉義不屑說道。
“就是因為都是男人才可怕!”
程曉義下水後,邢堯天才敢舒舒服服的靠在池子邊,享受著溫熱洗澡水覆蓋全身那種舒適感覺。
程曉義泡了一會,忽然遊了過來,在邢堯天身邊與他一起靠著,然後說道:“你還沒搞定你的小未婚妻啊,要不要我來給你支個招?”
邢堯天失笑道:“得了吧你,我要哄女孩還用得著你來教我?你那點招數留著給自己找相好的男人吧。”
程曉義翻白眼道:“我TM說了多少次了,我隻對女人感興趣,你用不用每次都開這個玩笑啊?”
“嘿,習慣了。”邢堯天抱歉的笑了笑,然後道,“總之呢,我要用最真誠的一面來感動她,讓她原諒我,這樣我才會安心。我已經騙了她這麽多事情了,我不想再繼續騙她。”
程曉義道:“其實你可以告訴她真相,她一定不會怪你啊。何必鬧這麽多麻煩出來。”
邢堯天搖頭道:“這件事牽扯太廣,而且我們畢竟做的是犯王法的勾當。”
程曉義訝道:“你怕她把秘密泄露出去?”
邢堯天道:“我不怕,相反我相信她一定不會對其他人說這件事。不過我不想讓她承受太多的秘密,因為我很清楚,心裡有秘密的感覺太痛苦了,我不想讓她也跟著我一起痛苦。”
程曉義反駁道:“她發現你移情別戀,難道就不痛苦了嗎?”
“現在的周琳,只是一個在學堂讀書的學生,對她而言每天只需要考慮好怎麽讀書寫字就足夠了,沒必要讓劫獄、陰謀、造反等字眼充斥於她的生活裡。我移情別戀,但可以浪子回頭。說句喪氣的話,就算她不肯再跟我成親,她也可以去找更好的人,完全沒必要牽扯進我的這些亂七八糟事端裡。明白了嗎?”
聽完邢堯天的解釋,程曉義這才明白邢堯天的良苦用心。有點感歎的說道:“你考慮的果然比我要嚴謹得多,真希望能早認識你幾年。”
聽到這話,反而是邢堯天起了興趣。
這一個月來,邢堯天按照翟茹的囑咐,經常去找程曉義和翟若言聊天。而翟若言明顯沒怎麽被影響,以前做什麽,現在還做什麽,到最後直接煩了,就讓邢堯天別再去找她,有時間就去多陪陪程曉義。
一開始程曉義也對邢堯天很反感,但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倒成了程曉義經常來找邢堯天聊天。
此刻聽到程曉義這麽說,邢堯天就忍不住問道:“你是否因為從小長得像女孩,所以被人嘲笑,性格變得比較冷漠?”
程曉義哪知道邢堯天會問的這麽直接,先是一愣,然後搖頭道:“我不想說這些事情。”
邢堯天佯怒道:“你表姐親口說的,讓我照顧你。你卻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怎麽照顧你?快點快點,別婆婆媽媽的。長得像娘們就算了,別內心也是娘們。”
“誰不跟你說話了啊,我只是不願意說出那些不想的事情而已……你別煩我了。”
雖然程曉義執意不說,但邢堯天卻一直在追問,到後來程曉義終於忍不住了,妥協道:“好吧,我告訴你。小時候的我非但沒有被人嘲笑,甚至還有很多人陪我一起玩。”
邢堯天剛想說不信,但猛然之間想到了一件事,表情刹那間變得嚴肅起來,問道:“你的家境應該不錯吧,否則應該不會收留翟師和翟茹這兩個外姓親人。”
程曉義一愣道:“不錯。”
“這麽說,那些陪你一起玩的孩子是你家人雇來的,對嗎?”
聽到邢堯天這番話,程曉義就仿佛瘡疤被揭破一樣,心裡難受無比。目光低垂看著洗澡水,牙關緊要,說不出話來。想要反駁,但想不到用什麽言語來反駁,因為邢堯天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邢堯天輕歎道:“一個從小與眾不同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兩種狀況。一種是承受孤獨,一種是承受施舍而來的友誼。孤獨自不必說,而施舍而來的友誼,可以理解為他們看你可憐,才陪你一起玩。這兩種人我都接觸過,而且很明顯後者內心痛苦的記憶要更多。”
邢堯天這番分析,都是從心理學的層面來說的。
有很多人的童年陰影,都是因為自我的特異而產生。最為常見的就是殘疾,當然也有過於貧窮或富饒的人、過於聰明或愚笨的人、過於善良或蠻橫的人。反正只要是這個小圈子裡最為例外的人,就出現這種情況。
這樣的情況下,這些‘正常人’對這‘特異人’最大的傷害當然是歧視。
而其次,就是憐憫。
有人或許會覺得無法理解,比如這些人的朋友甚至親人們,經常會提出疑問:我可憐他,我跟他一起玩,為什麽是傷害了他?
這些人沒有意識到的是,憐憫也是建立在身份不平等的關系上。
十個成天對他笑臉相迎,什麽事情都百依百順,對他無微不至照顧的人。都比不上一個肯和他一起笑一起哭,互相吵架的朋友。
而此刻的邢堯天對於程曉義而言,就是這個朋友。
想了很久之後,程曉義歎道:“我知道我長得像女人,身子骨也很柔弱,也有很多人在背後這麽說我。但是當著面這麽說我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邢堯天笑道:“你這毛病也是夠怪的,你是不是喜歡被人罵?”
程曉義撓頭道:“其實我也不太懂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可我知道你對我沒有惡意,而且跟你說話會很輕松,不用考慮太多。嘿,因為不如你聰明,反而輕松很多。”
“你還真看得開。本來還以為你有什麽童年陰影,沒想到你還算看的很開嘛。也好,省的我多費口舌了。”
邢堯天松了口氣,將手巾板鋪在自己的臉上敷著。
恍惚間就要進入夢鄉的時候,忽然房門響動,穿著大褲衩子的羅成闖了進來笑道:“我就知道你在這……呃,還有你啊。你看起來有點眼熟,叫什麽來著。”
見到程曉義,羅成也沒覺得奇怪,反而有股自來熟的感覺。
程曉義毫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沒被記住,大方笑道:“羅成大哥對吧?我叫程曉義。”
羅成雙目放光道:“哦,記得記得!你就是那個長得像女人的,早有耳聞。你站起來讓我看看,是不是身材真的比女人還好。”
程曉義也玩心大起,站起身來,轉了個圈才重新坐回池子裡。
“你奶奶的,老子徹底服氣了!”
羅成感歎了一句,忽然想起一事,急忙一拍腦袋道:“你看我這腦子,來來來,給你們介紹個新朋友認識。”
說著,拉了一個與眾人年紀相仿,都是十四五歲左右的男子進來,介紹他道:“這是李世民。”
邢堯天本來處於半迷糊的狀態,此刻終於徹底被驚醒,扯開臉上的手巾板,愕然的望著那個少年。
唐太宗李世民,這個邢堯天念叨了好久,想了好久的人物,突然就毫無征兆的出現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