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中,邢堯天和翟茹並肩走在前往碼頭的路上。
翟茹有感而發道:“雪原來是這麽漂亮的,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邢堯天道:“雪一直很漂亮,只是看雪人的心情不同罷了。”
翟茹輕笑一聲,撥開頭上的雪花道:“是啊,前幾天的雪對我而言,就是我爹的催命符。不過現在對我爹而言,卻是一場瑞雪。”
邢堯天點頭道:“他走水路,下雪時的視線不佳,可以躲開很多岸邊的視線,說不定水路的防線也會因為這場大雪而變得薄弱。這麽一來,他的行程會安全很多。”
剛一說完,邢堯天就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於是糾正道:“不是他,是你們。這麽一來,你們的行程就會安全很多。”
此言一出,翟茹頓時停下了腳步,面色有點難看。
邢堯天也站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因為邢堯天不知道自己面對著她的時候,會不會一衝動說出讓她留下來的話。
翟茹若有似無的聲音輕輕說道:“爹無親無故,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漂泊流浪。我一定要跟他走。”
邢堯天壓下心裡這股莫名的難受感覺,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哈,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用安排你的不在場證明了。”
他雖然是故意打趣,但語氣中有很明顯的顫抖感覺,這點翟茹當然也聽得出來。
其實兩人之間微妙的感情,早已經心照不宣,可兩人各有各的難處。翟茹一定要隨著父親一起走,而邢堯天有自己的未婚妻,兩人注定不會有什麽結果。
而且因為這份感情,兩人甚至有很強的負罪感。這份負罪感,會隨著兩人之間的關系更好而變得更嚴重。
與其承受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還不如就此斬斷一切的好。
“周琳是個好女孩,別辜負她。”
翟茹重新提起腳步,向前走著。
邢堯天甩甩頭,讓自己的精神清醒了些,繼續跟在她後面。
來到碼頭邊的小木屋裡,翟讓早已準備好了酒菜等著兩人。
見到邢堯天的第一眼,翟讓就急忙熱情的招呼。
三人落座之後,翟讓就親自給邢堯天斟上酒,自己端起酒杯,對邢堯天道:“老夫能得以逃脫牢獄之災,全靠堯天的幫忙。此番恩德,我翟讓永世不忘。報恩之類的話就免了,我以後自然會用行動來證明。不過今天這杯酒,我是一定要敬你。”
邢堯天急忙謙讓道:“伯父你太客氣了,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你在牢裡救過我一次,再加上以前收留我和我娘,我對你的恩德才是永世不忘。”
雖然如此,但邢堯天還是盛情難卻,喝下了翟讓敬的酒。
兩人閑扯了幾句之後,翟讓發現翟茹一直在那發愣,似乎有心事,問道:“茹兒怎麽了?”
“哦,呃,沒什麽。”翟茹支吾說道。
“你也敬一杯酒給堯天吧。”翟讓道。
翟茹聞言,拿起酒杯,對邢堯天道:“我走之後,我表弟和姑姑就要你照顧了,你可別欺負他們。”
翟讓失笑:“傻丫頭,讓你敬酒當然是說幾句好話,誰讓你說這些了。”
翟茹乾笑了兩聲,也沒說話。
翟讓畢竟年級不小,閱歷深厚,看得出邢堯天和翟茹之間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關系。忽然眼珠一轉,對邢堯天道:“堯天,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不行。”邢堯天直接搖頭說道。
翟讓又指了指翟茹說:“那……”
“也不行。
”邢堯天又搶著說道。 翟讓臉現怒色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來你很看不起我這個反賊啊。”
“我沒有看不起你,這點你待會就知道。我不想留在這裡了,祝你們一路順風,我先告辭了。”
邢堯天起身離開小屋,翟茹和翟讓也都沒阻攔。
兩人雖然和打啞謎一樣,可在場的三人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這番話代表著什麽。
翟讓第一件事,是想問邢堯天有沒有興趣隨著他一起爭天下,邢堯天直接否決,倒也在翟讓的猜測之中。
而翟讓指著翟茹的第二件事,就是想說把翟茹許配給邢堯天,讓他們在一起。但翟茹肯定會跟著父親離開,換句話說邢堯天也得隨著翟茹一起離開。這自然也是不行。
這番話雖然三個人都沒說破,但三個人卻都心知肚明,所以也不用說得那麽明顯了。
翟讓見邢堯天這麽拂袖而去,心裡有點生氣,對翟茹道:“既然你們有緣無分,就別再想這件事了。這邢堯天雖然聰明無比,未來肯定也只是去當官,與我們不是一路人。別看剛才說得客氣,他也只是想盡快與我撇清關系。如果知道我有造反之心,說不定就不會救我了。”
翟茹堅定的搖搖頭道:“不,無論如何他也會救你的。”
翟讓疑惑道:“你怎麽能如此確定?”
翟茹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這麽確定。”
想起剛才邢堯天臨走時候說的話,翟讓也一陣糊塗。
他說‘我沒有看不起你,這點你待會就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忽然心頭一動,想到了那第三個錦囊。
這第三個錦囊,當初邢堯天說是可拆可不拆。現在既然自己已經安全,那麽拆開也無妨。
從懷裡取過紙包打開之後,翟讓徹底愣住。
上面寫著五個字:瓦崗山起義。
翟讓吃了一驚,想到這錦囊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在監牢裡的時候,邢堯天所寫。也就是說邢堯天早已看出了翟讓有造反之心,所以才會寫下這句話。即使如此,邢堯天還在全心全意的幫翟讓。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翟讓才親自體會到了邢堯天是一個多麽深謀遠慮和多麽可怕的人。
翟茹看到那紙條之後也明白了一切,微笑說道:“我沒說錯吧。”
翟讓表情逐漸回歸平靜,點點頭道:“這個小子確實不簡單,未來一定會成就一番大事業。不過老爹我現在羽翼未豐,給不了他什麽。等我有所聲勢的時候,一定要將他收為己用。”
翟茹皺眉道:“爹,你別為難他了,他……”
翟讓打斷她說道:“爹不會用強,更不會威逼利誘,亦或者是用你當做籌碼來吸引他。除非他心甘情願,否則爹也不會收留他。以他這種聰明才智,如果不是全心全意留在我身邊,將來肯定會成為禍害。用這種辦法招攬他,我就是自己找死。”
聽到這裡,翟茹才松了口氣。但松口氣的同時,也露出了無盡的失落。
翟讓輕輕按著她的肩膀道:“放心吧,你們年紀都還小,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所謂的緣分,絕不是一時之間就可以確定的。你們既然有緣,還怕以後不會再重逢嗎?未來的事情誰都無法確定,正因如此我們的生命才多彩繽紛。”
聽到這番話後,翟茹忽然輕輕一笑,點頭道:“謝謝爹,我想通了。”
說完走出小屋,來到雪地,忽然高聲喊道:“邢堯天,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沒走遠。你舍不得我,肯定會目送我離開!別躲了,我知道你在附近。”
邢堯天撓著頭,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尷尬笑道:“嘿,你還真了解我。”
翟茹走上前來,從背上的包袱裡摸索了一會,掏出一本書遞給邢堯天,然後說道:“這本書給你,然後你立馬給我離開。我不要你看著我走,而是我看著你走。”
邢堯天聽到她語氣這麽嚴肅和認真,自己也不敢多問,於是拿起書也來不及看,就急忙離開。
不過走了很遠之後,邢堯天又掉頭回來,在暗處看著翟讓翟茹父女倆等船離開。
有生之年,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與她相見。
低頭看了一眼翟茹給自己的這本書,只見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雲燕九渡’。
隨便翻閱了一下,邢堯天才驚奇的發現這是一本教人如何練習輕功的書籍。
邢堯天本來沒有武功底子,再練武已經來不及。可輕功卻不同,只要勤加練習,雖然不會像絕頂高手那麽厲害,但也能讓自己的腿腳變得更靈便,以後出了什麽事情,逃跑起來也會更快。
看來有時間,得多練習練習輕功了。
……
監牢內,王伯當從夢魘中驚醒,發狂一樣得大喊著,卻因為被困於獨立的牢房,所以怎麽喊叫也沒有人響應。
翟讓逃走已經一個月,後續的追捕也沒能把他找回,所有的罪責自然都落到王伯當的頭上。
但最讓王伯當感到絕望的並非是失敗, 而是自己做事失敗之後,王世充那一副毫無所謂的樣子。
從始至終,王世充都沒把翟讓放在眼裡過。
讓王伯當監斬翟讓,只是在考驗王伯當的實力,現在王伯當失敗,王世充也隻當少了一個手下而已。
可對王伯當而言,多年來的忠誠,仿佛瞬間崩塌。本以為被委以重任的王伯當,知道王世充交給自己的事件其實是一件很無所謂的事情,就徹底崩潰。
失去一條手臂,再加上二十年來的理想全部崩塌,都讓王伯當苦不堪言。一個月來,王伯當一直神志不清,渾渾噩噩,生不如死。
直到今天一場噩夢過後,王伯當才驚覺自己早已失去了一切。這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來到監牢鐵欄邊,王伯當狠狠得撞著自己的腦袋,每撞一下,神志就會更加昏迷,卻也使得撞擊力度大大減小。撞了三四下之後,他就昏厥在地,陷入更加迷糊的狀態。
就是這瞬間,一些陌生的記憶忽然衝入腦海。
在這份記憶力,邢堯天在自己面前問了許多問題,而自己居然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這份記憶讓王伯當痛苦無比,也憤恨無比,因為他終於可以確定這一切都和邢堯天逃不脫乾系。但這份記憶卻仿佛無盡漆黑中的明燈一樣,照亮了王伯當迷惘的未來。
再度睜開眼,王伯當緩緩坐起身來,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的茫然和迷惘。
因為在王伯當的腦中,現在只有一個畫面:
邢堯天輕打響指,嘻嘻一笑說道:“嘿,現在我就教你怎麽用催眠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