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月記事開始，文月的世界就已經是一片黑暗。或許是因為從未經歷過光明，文月並沒有覺得多麽難過。一個出生就癱瘓的人，會去羨慕別人能跑步嗎?他不會，因為他沒失去過。文月也一樣，他從沒見過這個世界，也對這個世界的想法並不多。

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當然，也和他們有關系，世界上最疼愛文月的——父母。父親是朝廷命官，母親成天陪著文月，告訴文月這世界上的一切，給文月講故事，講外面的一切的見聞，告訴文月生活在什麽樣的世界，講給文月聽樹木花草都是什麽顏色。

顏色?文月不在乎，因為文月無法幻想出它們是什麽東西。文月摸著花，可以感覺到花的形狀。文月最喜歡的花是玫瑰，那種撫摸的感覺和形狀是最讓文月舒適的。可是無法知道花的顏色。當然，文月不在乎。

文月生活在一個很小的國家，現在的皇帝是文月的叔叔。沒錯，那本應是屬於文月父親的王位，被叔叔奪去了。父親卻只能留在這個國家當一個大臣。文月的父親並不懦弱，不會因為貪生怕死而心甘情願為仇人做事。這一切都是為了文月。如果文月不是盲人，文月的父親可以和文月聯手繼續奪取皇位。而如今文月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裡才能讓叔叔不動殺文月的念頭，因為一個瞎子無法動搖他國王的地位。因此，文月無法出外走動，更成為了父親的累贅。不過，文月也不在乎。

因為，十五歲那年，文月發現了父親是鬼。

那是一個夏天，文月的生辰。母親幫文月慶祝了一整天的生日，做了許多文月喜歡吃的東西。然而，文月卻更想念父親。

文月的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母親可以整天陪著文月，父親卻因為事情繁瑣很難回家。在文月生日的那天，母親和文月吃過豐盛的晚餐後過了很久，父親才回來。聽父親說話的聲音，文月感覺到他很累。就和八歲那年，文月學會走路的時候，在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很久很久，覺得身體很難受，說話也嫩費力的感覺一樣，母親告訴文月，這叫做累。父親和文月說了很多話，也和母親單獨說了很多文月沒辦法聽到的話，不過當時撫摸著自己的臉，文月心裡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

這件讓文月期待好久的事，居然可以在今夜完成了。父親說很久沒有見過文月，要和文月睡在一起。激動之余，文月強壓下心頭的喜悅，表現出了很高興卻不至於激動的情緒。文月知道，今晚文月一定會得到驚喜。

母親從小就告訴過文月，她當年是文月們國家最漂亮的女人，嫁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父親。原本以為可以很幸福的生活，可沒想到爺爺死後，被文月的叔叔奪去了皇位。而文月也從一生下來就患有眼疾。

但即使如此，文月也是這個國家裡最漂亮的人。即使是男孩，也可以讓很多女孩羨慕的那種漂亮。

從那以後，文月便開始癡迷自己的面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輕輕撫摸自己的臉。或許因為太過嬌嫩的關系，以至於力氣過大會讓臉上很疼。文月摸過母親的臉，和自己的雖然差別很大，但是摸起來感覺很像，那種凹凸不平和皺巴巴的感覺，真的很舒服。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美。正是這種不容易保存的東西，才更是令人心醉的。文月對自己容貌的愛護與癡迷，遠遠高於一切。

文月好奇的就是，父親到底是什麽摸樣。自懂事後的十多年來，文月從未接觸過父親的臉。這也是被母親嚴令禁止的。那也是母親唯一一次對文月發火。

在那以前，父親經常和文月睡在一起。但自那以後的好幾年，父親都沒有給過文月機會讓文月摸到他的臉。而今天，機會來了。這也是文月假裝已經不在乎父親長什麽樣之後的三年，一個密謀了三年的計劃終於可以實現。

睡下去很久很久，按照文月自己計算已經過去了至少兩個時辰。輕輕推了推爸爸的肩膀，他睡得很熟。文月知道這一刻終於來臨了，用微微顫抖的雙手摸到了父親的臉……

慘叫，文月無法控制的慘叫。

文月無法理解自己所經歷的這種事。那種感覺，是自己從未經歷過的，從未想象過的。那種面容，是文月無法接受的，未知的恐怖。文月原本認為，父親的容貌要比自己好看很多，只是母親為了讓文月高興才說他是最美的人。 可如今發生的事完全超乎了文月的想象。父親的容貌完全無法用漂亮不漂亮來形容，完全就是……畸形！

文月的慘叫驚醒了父親和母親，父親雙手按住文月的肩膀，有些恐慌的問文月怎麽回事。而文月則是更加恐慌的想擺脫他。可是，他的力氣好大，比母親大很多，文月則是更加無法反抗。身體無法動彈的文月只能拚命喊叫著不要過來！你是鬼！強烈的掙扎中，文月昏迷。

從那之後，文月就再也沒聽到過父親進入家門的聲音。母親沒有立刻告訴文月實情，只是一直哭，一直哭。追問了好幾次之後，母親終於告訴了文月事情的真相。

原來叔叔之所以會奪取父親的皇位，完全是因為毫無人性的鬼控制了叔叔。很多大臣都因為不想讓鬼來管理國家被殺害。而父親卻為了保護文月們母子倆，甘願服從鬼。文月知道父親是為了自己，而他也知道父親還愛著自己，這一切都是父親為自己做的事情。

這……真是太可笑了。

犧牲世界上最寶貴的容貌換取性命這種荒唐事，父親為什麽會去做?僅僅是為了自己和母親?不，父親要的肯定是鬼的財富，鬼的權利。文月知道母親深愛著父親，可以包容他的一切錯事。但是文月不能。

從那以後，文月告訴了母親自己對她的最後一個請求:治好自己的眼睛。如果文月能重見光明，文月可以奪回父親丟掉的王位，文月可以照顧母親，文月可以讓父親的容貌恢復正常。文月可以做到這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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