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孤緩緩轉過身,看到李柴花死死地盯住自己右腳的腳踝,他便知道,李柴花認識它,她與它一定有什麽關系,“它”是一個玉墜,一個老李一生唯一留在身上的奢侈品,是老李托付楚孤務必帶回李家村的東西……由於太過貴重,楚孤將它拴在右腳腳踝。
“這玉墜……你……是從哪裡得到的?”李柴花語氣還未平靜,急忙走到楚孤旁問道。
“我不能說……”
李柴花緊張地有些失態,甚至兩手抓住楚孤兩肩的衣服,問道:“你快說啊,玉墜從哪裡來的?”楚孤不奈地皺了皺眉頭,也許李柴花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松開楚孤後,說到:“我對天發誓,絕不會害你,我隻是想知道它的來歷,這可能……和我的父親有關……”雖然她極力控制,但嗓音依舊顫抖。
說著,她從自己的脖子上撤下了什麽,赫然便是與楚孤一模一樣的玉墜!即使一新一舊,一個沾滿泥土,磨損的不成樣子;一個圓潤光滑,飽滿透亮,但任誰都看得出,這兩枚玉墜曾經……一模一樣!
饒是楚孤猜到這玉墜與她有莫大聯系,也被這一模一樣的玉墜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給你這玉墜的……是不是一個姓李的老人……”李柴花認真地問道。楚孤點頭不語。
李柴花見此,立刻雙目濕潤,怔怔出神,嘴裡喃喃道:“父親……父親……”不久便回過神來,急忙問道:“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楚孤必竟是個孩子,聽到有人詢問老李,立刻也鼻尖一酸,小聲嗚咽道:“老李他……不久前死了。”
“死了……死了……你怎麽能死呢,我還沒問清當年為什麽拋下我們母女,你怎麽就死了呢?”李柴花剛剛提起的心再次低到谷底,眼神空洞怔怔出神。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和老李到底有什麽關系?”楚孤問道。
“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說著拉著楚孤的手來到飯館後的私宅之中,一個衣著樸素的老婦正在擦著家具,老人已是滿頭白發,花甲之年,頭髮本不該白至如此,想來必是有所思所念之人吧。
“娘,這個叫楚孤的少年身上……帶著這個……”
隻是掃了楚孤的玉墜一眼,老人便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李家村東的山坡上,老柳蔭下,老李墳前。
三個人對著這個沒有墓碑沒有銘文的荒涼土包沉默不語,自然是楚孤帶著她們母女二人前來,前者自出生起見到的便是老李放蕩不羈老不正經的樣子,他以為李老頭除了他一生都無親無故,然而就在昨天,在聽過李柴花的母親劉杏花所講的故事後,他發現他錯了,他才知道李老頭所有的不羈與逍遙或許隻是為了掩蓋當年深情所帶來痛苦。
老人告訴楚孤,在幾十年前,李柴夫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柴夫,他是本地人,但爹娘死的早,自幼便砍柴為生養活自己。劉杏花是杏花飯館老板的女兒,家中還算小有積蓄,勉強算的上是村中最有錢的一家人。在李柴夫很小的時候,他到飯館賣柴,偶然間見到了在院裡淘氣亂跑的劉杏花,便被這個女孩的笑容深深的吸引了。有時李柴夫會抓住機會和她聊天,給他講村東頭山上美麗的飛鳥,給他講山的那頭到底有什麽,一直講到杏花的父親吧她拽回房間。
後來李柴夫會偷偷帶著劉杏花出村,帶她去山裡捉兔子,帶她去山上的柳樹下看村裡的嫋嫋炊煙,夕陽西下。
再後來,
他們相愛了。橋段雖然庸俗,但有時候庸俗的,才是真實的,按理講再小的人家也要講求個門當戶對,他們的相愛本不該被任何人認可,但好在飯館老板還算通情達理,這些年打柴的對女兒的一片真心也都看在眼裡,雖說家世拿不出手,但勝在為人實在,就勉強答應了他們的婚事。 然而世間真正圓滿的戀情又有幾個?李柴夫他們二人成婚後不久,李家村來了一隊兵士,不知是行軍至此,還是兵敗逃亡,還是與部隊走散,約麽五六人的樣子,可能是偶然遇到這樣一個村子,就來杏花飯館歇腳,但幾名士兵語氣蠻橫, 更無付錢的意思,原本劉杏花覺得官兵惹不起,忍一忍等他們走了便好,不想他們又看上了杏花的美色,欲圖不軌,卻不知龍有逆鱗,觸之必怒,杏花,就是李柴夫的逆鱗!
自幼打柴,早練出一身氣力,李柴夫抄起柴刀,竟砍的幾名官兵毫無還手之力!可見這些也必定就是借兵威壓人的貨色。五六名官兵,隻有一人逃走,其余人皆死!逃走的那個留下話語“他必將這個打柴的緝拿歸案,千刀萬剮!”
李柴夫持刀立於血泊之中,雖然舍不得,但他知道他該走了,雖然不知道該走去哪,但他知道要是留下,必然會連累杏花,連累村子,於是便走了,他要去阻止那些兵來村子。他含淚離去,她含淚相送……
後來,劉杏花生了個女兒,取名為李柴花,並將杏花飯店改名為柴花飯店。而李柴夫一邊逃,一邊殺,為李家村殺出了一片安寧。
再後來,世上少了一個只會打柴的李柴夫,多了一個名揚天下的怪人砍柴老李,多了一個刀譜第二的名刀砍柴……
三人對著墳頭,所思所念,各不相同。那是撫養楚孤十二年的老李,是李柴花素未謀面的父親,是劉杏花思念多年夫君。
不知過了多久,夕陽即將西下,老人已叫女兒和楚孤先回去了。此刻,老人眼中含淚,輕撫墳前老柳,柳條與她的鬢角白發隨風飛舞,而後靜靜坐在墳旁,映著夕陽,喃喃道:“這麽多年了,終於又能和你一起坐在這裡看夕陽了……”
夕陽如舊,老柳如舊,怎奈何,你已離去,我已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