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如熙,白雲如絮,遠處的太白峰頂霜披雪,清晰奪目。
僅僅九天,重傷垂死的龍濤已經恢復到可以下床行走,令萬不可和無蟬很是驚訝。
一般修行者被如此重傷,丹田炸裂、多處骨折,幾個月能夠醒來已經是逆天之軀,用數十年恢復的都比比皆是。
此時,龍濤看上去似乎神清氣爽,在房間裡不停吟誦、嘟嘟囔囔,然後竟拿出鐵柔然送來的文房四寶,左手執筆右手挽袖,開始潑墨揮毫。
一折素箋任自由,草雀俗枝懶回頭。
合目令其松影靜,明眸樂意溪水流。
白羽隨風羞雲絮,梅爪零落欺孤秋。
應嫌錦湖棧富貴,寧伴清濤隨葦洲。
宣紙之上筆走龍蛇,詩的名字為《詠鶴》。
龍濤在前生便酷愛古文典籍、書法繪畫,此時更是一派興致盎然,邊寫邊朗朗吟誦,逗弄的那隻纖小白鶴都禁不住翩翩起舞、婉轉清鳴。
第一句“一折素箋任自由”,就能看出龍濤描述的意思,指的是饒芷柔用一張白紙疊成紙鶴便能自由飛翔於天際。
龍濤左手執筆,右手托腮,感覺有些滿意加得意。
他拿起宣紙走出禪房,在微暖的陽光下抖了幾下,徐徐山風很快把墨跡吹幹了。
正好無蟬背著一大捆乾柴走過,他順手接過宣紙卷了起來,邊走邊說:“鐵柔然那個酸秀才昨天還催過,讓我把你寫的東西拿給他看,我正好順路帶去。”
忽然,一直跟在龍濤身後的纖小白鶴,張開翅膀飛上半空,然後猛然轉身向著無蟬俯衝下來,犀利的尖喙直逼他的眼睛。
毫無準備的無蟬一陣手忙腳亂,還沒等他明白過來,白鶴已經把那張宣紙搶在口中,緊緊銜著飛上高空,消失在朵朵雲絮之中。
這突發的變故讓無蟬不明覺厲,他呆愣看著龍濤。
龍濤輕笑搖了搖頭,說道:“我再抄一份給你便是。”
……
晴空湛藍,玲瓏書院道路兩邊的數個埡坪之上,有的書聲琅琅,有的劍光霍霍。
偶爾有少數素衫女弟子支著畫架作畫,旁邊通常會有錦衣搖紙扇的富家子弟搭訕溜須。
無蟬背著乾柴走入“尚天草廬”,對坐在桌後的那個肥婆說道:“這是我前天砍得乾柴,又趁著天氣好曬了兩日,你自己稱好,可不能再說我施水。”
膀大腰粗的肥婆嘟著肥厚的嘴唇,在手心裡排出十文銅錢,對無蟬譏笑道:“這才對嘛,老娘看你的腦袋是越來越靈光了,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門親事啊?”
肥婆邊說邊從鞋子裡抽出肥厚的腳丫子,油膩膩的腳趾頭在無蟬挽著褲管的小腿上使勁踩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睛長長籲了一口氣,全身的肥肉一陣顫抖,似乎很是享受,臃腫的臉部都有了一絲潮紅。
“啊?!你幹什麽?”無蟬像被蠍子蟄了一樣大叫一聲,疾速跳開,差一點惡心的當場嘔吐。
肥婆似乎並未在意無蟬的尖叫,睜開眼睛笑道:“竟然還是個雛兒,我說老娘怎麽感覺這麽嫩呢?!”
聽到無蟬的尖叫,乾瘦的諸葛尚天走了出來,那形象就如同一根竹竿挑著一件道袍。
看到無蟬手中的宣紙,禁不住微微吃驚。
他拿過展開細讀之後,更是有了一絲震驚。
整首詩清高孤傲韻味十足,字體渾然剛健又不失灑脫飄逸,落款處寫著龍濤的名字。
“無蟬,你確定這是龍濤所作?”諸葛尚天有些不敢相信,或者說不願相信。
“是啊,你何時見過我無蟬說謊?”無蟬彎腰撿著落在地上的十文柴錢,隨聲說道。
“如此說來,你可以讓龍濤過來見我。”
諸葛尚天壓住內心震驚,故意不鹹不淡說道。
“你快拉倒吧!”心直口快的無蟬可不會給他留任何面子,撇了撇嘴巴,繼續說道:“我兄弟才不會學你那套騙人的鬼把戲!”
“既然如此,那你把這幅字賣給我如何?”諸葛尚天顯然有些內心不甘,暗自咬咬牙,說道:“我出十兩。”
“不賣!”
無蟬的回答更是乾脆利索,說完從諸葛尚天手裡扯過宣紙,轉身就走。
身後的肥婆對諸葛尚天斜了一眼,不高興說道:“什麽玩意兒啊,你就給十兩?你要敗家啊?”
“你懂個屁!”
平時故作斯文的諸葛尚天少有的罵了一句粗話,望著無蟬的背影搖了搖頭。
作為一位眾生仰慕的靈符師,他對自己曾經拒收龍濤的決定很是後悔。
龍濤一拳轟死修為高出他四品的仇雄,毀去枯松老師賴以成名的“八方迎客”符,這件事早已在當天就傳遍玲瓏書院的角角落落。
這讓諸葛尚天對自己的判斷有了一些懷疑和動搖。
他龍濤明明是一個經脈被毀去大半的凝露境五品渣渣兒啊?!
為何竟擁有如此狂暴戰力?
諸葛尚天深信兩點,如果不是自己看走了眼,那就是龍濤太過善於隱藏。
唉!諸葛尚天在心中歎息一聲,看來自己錯過了一名逆天奇才。
他越想越氣,如同一個負氣的兒童,錯過了長輩在節日裡發給的一億兩紅包,甚至比這個還要沮喪十倍。
就在諸葛尚天不停自我腹誹之時,無蟬已經走過玲瓏書院蜿蜒悠長的大街,遠遠看到了“柔然草廬”破舊不堪的柴門。
因為收不到學生只能在門口曬太陽的鐵柔然,也遠遠看到了無蟬,竟轉身走回草廬之中。
無蟬有些納悶,不在路邊等著,跑個什麽勁兒啊?
他走進“柔然草廬”的籬笆小院,把剛剛收到的十文銅錢丟進桌上的破碗中,推門而入。
無蟬看著枯瘦如柴的鐵柔然,莫名問道:“房內又沒有學生等著你授課,你不在外邊等我,故意跑回來做什麽?”
鐵柔然“嘩啦”一聲展開折扇,面容鎮定說道:“我若不回到房中,在外邊怎麽收你的十文銅錢?”
噗!
無蟬被氣的哭笑不得,感覺自己再次掉入同一個深坑。
“我並無他意,就等著這十文銅錢好晚上買米下鍋。”鐵柔然進一步解釋說道,枯瘦的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之色。
聽到這話,一向口快心直的無蟬也頓時無語。
他把手裡的宣紙放在桌上,說道:“這是龍濤寫的詩,我走了。”
無蟬隱約知道鐵柔然送給龍濤的文房四寶很是珍貴,什麽寒山狼毫毛筆和潛龍在淵硯台,應該都是世上稀罕物件,他對鐵柔然的印象其實很是不錯。
“等等!”
無蟬還未出門便被鐵柔然喊回,桌上的宣紙已經被他打開,隨著他顫抖的雙手嘩嘩作響。
鐵柔然感受著詩中的那絲靈意,滿臉震驚。
“你會不會疊紙鶴?”他急促向無蟬問道。
“會啊!”無蟬很是莫名其妙,說道:“只是疊的很醜。”
無蟬邊說邊接過宣紙,費了半天勁兒才疊成一隻紙鶴,只是顯得又肥又挫, 確實如他所言,那是非一般的醜陋不堪。
“你輸入靈力試一下,有多大勁兒就用多大勁兒!”
鐵柔然的話語很是急促,似乎充滿了期待。
無蟬被他說得稀裡糊塗一頭霧水,雙手顫顫巍巍拿過紙鶴,指尖靈力洶湧澎湃,狂吐而出。
瞬間,無蟬手中的紙鶴亮起雜駁混亂的金光,明明滅滅劈啪作響。
草廬內響起一聲粗糙刺耳的鳴叫,形同兩塊兒生鏽的粗鐵在一起磨擦,令人牙齒發酸。
一隻又肥又笨的白鶴虛影陡然顯現,如果不是頭上的朱紅丹頂,定然會被誤認為是隻奇醜無比的鴕鳥。
醜陋的白鶴剛一出現就向前狂奔,原來屁股上竟燃著熊熊的金色火苗,還沒跑出三丈便燒成數片灰燼落在地上。
“怎麽會這……這樣?”
無蟬被驚嚇連帶羞臊,滿臉通紅吞吞吐吐問道。
鐵柔然並沒有因為這個可笑的場景而有絲毫慚愧,他震驚的圓睜雙眼,答道:“這……這是因為你疊的紙鶴太醜,又不懂掌控靈力輸入造……成的,你造嗎?”
無蟬聽罷這席話更加無語。
“好!簡直是太好了!”鐵柔然慢慢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欣喜說道:“無蟬,你告訴龍濤,他是奇才,我要當他的老師!”
“老師?”無蟬禁不住一陣鬱悶,繼續問道:“你會符學?”
“不會。”鐵柔然回答的毫不猶豫。
“你會靈力修為?”無蟬繼續追問。
“更不會。”
“哪你還當個狗屁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