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置身於麥考家族的主堡門前時，神官湯姆心裡還有些忐忑。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西部人，他是聽著歷代西部之王的各類傳奇軼事長大，在大人們的描述中，休依城是世間最可怕，最殘酷的修羅場，而西部之王們，則是站立於殺戮之巔的冷酷君王，他們自信，強橫，幾乎不會犯錯。

最近的一位西部之王，凱爾·尤杜裡，大人們對他的評價不高，因為他死在了一名刺客宵小之輩手裡，也因為他的子孫爭鬥不休，將偌大一個家業經營的日薄西山。

人們喜歡讚頌他那位私生子，他的成長經歷要比他那位大名鼎鼎的父親更加傳奇——作為一個農婦的兒子，他創立了一個龐大的家族，手下的士兵軍紀最好，戰意最昂揚，更別提他還有初出茅廬第一戰便手刃殺父仇人的惹眼故事。

神官湯姆縮了縮脖子，然後拎了拎自己的衣領，初春的休依城還是有些冷，他的體質不是特別好，對料峭的寒風感到有些不適。

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每當他露出這樣的畏態時，家裡的長輩們總會大聲呵斥他，讓他拿出點西部男人的架勢來，向紅蠍家族的士兵們學著點。

湯姆露出了厭煩的表情，因為這裡的彪悍民風，他自從加入星教後就沒再回過家，不是每一只出生在蒼藍海域的螃蟹都應該背著一身藍色甲殼，他如是想到。

湯姆厭煩了每當有人聽說自己來自西部就露出明顯畏懼或者過於興奮的神色，更討厭別人喋喋不休的追問他家附近是不是每天都是鬥毆死人。

他喜歡古典音樂，喜歡一個人看書，喜歡鑽研魔法藥劑，湯姆很清楚，就算是號稱被主神用創造天空之外的藍色隨意一灑，造就的蒼藍海域，也有其他顏色的礁石和生物，所以每個人都應該尊重他的個人標志，而不是露出一副“你這樣不像個西部人”的表情。

所以，他對自己即將拜訪的男人最著名的身份——休依城頭號諸侯，西部之王的最有力競爭者也不太感冒。

不過這不代表湯姆同樣討厭羅伯特·麥考這個人，實際上，他對其還有幾分欣賞。

雷耶在休依城同樣待過一段時間，他的觀感就是，羅伯特和索恩，簡直就是自己前世三國演義裡的曹操和劉備。

索恩在民眾中口碑極佳，大半個休依城的人都覺得他是最符合西部之王氣質的雄主，但他東征西討二十多年，卻始終無法對那個位置踏出真正有力的一步。

羅伯特則一直伴隨著各種負面流言和猜疑，他在人們心中的形象一直是個垂死的老頭，在索恩在他的兄弟們分家，整個休依城的人都在興致勃勃的預測西部的走勢時，沒有人看好麥考家族。

羅伯特·麥考太老了，他的兒子們又都還小，實際上現在尤杜裡家族的局面，就是當時人們對麥考家族的猜測——他們會因為失去威望強大的家主而分崩離析。

但羅伯特·麥考卻一直都沒有死，在凱爾的兒子們一個個葬身於內戰的血與火中時，他那副隨時都要斷氣的顫巍巍架勢，卻一直留在休依城人民的記憶中。

某一年的秋天，市中央的賭場，對他什麽時候會歸西，開了一個盤口，絕大部分人都把賭注押在了三年之內上，接近一半的人都猜測會在一年之內。

“他活不了這一個冬天的。”見過麥考伯爵真容的聽風鼠信誓旦旦的說。

然而最後的結果當然是莊家大賺特賺。

他幾乎熬過了和他同時代的所有人，熬到自己的兒子們長大，成熟，甚至他原本冊封的世子都已滿頭白發，先他一步蒙主召喚。

一個貴族班底，長期沒經受新老交替的陣痛，所形成的底蘊和默契是恐怖的，麥考家族二十多年來，一直休養生息，在他的對手們打得不可開交時，他默默的發力，趕超，最終成為了休依城勢力最大的家族，麥考伯爵也成為了麥考侯爵。

這樣的崛起方式是休依城好事看客所不能接受的，他們紛紛謠傳羅伯特和魔族簽訂了契約，換取永恆不老的生命，甚至很多人猜測真正的羅伯特·麥考已經死了，坐在他位置上的就是魔鬼本人。

但湯姆卻很欣賞麥考家族的運營模式，他們擅長從每一場戰爭中獲利，戰爭永遠是為了利益而服務，而不像別的西部諸侯們那樣熱愛戰爭本身。

盡管有著共同的理念，湯姆卻依然對他的使命不是那麽有信心:他的任務是說服麥考家族倒向泰尼斯教皇這邊。

每一個西部人都知道，麥考家族是星光神殿忠實的擁躉，而泰尼斯教皇在休依城代言者另有其人，正是那位深受平民愛戴的紅蠍伯爵。

湯姆回憶起小時候聽說的各種故事，心裡又產生了一絲畏懼和退縮情緒，但他很快驅散了自己的軟弱。

影衛薩切羅親自給他頒布的命令是不會錯的，他此行是代表教皇的意志，那個叫做泰尼斯的男人，做出的決定絕對不是沒有原因。

湯姆身上的西部烙印本就不多，離家這麽多年，他已經把它們全部替換成了對眾星教的虔誠信仰，即使任務艱巨，他也無所畏懼。

更何況臨行前，薩切羅在交付這個艱難任務的同時，也向他關照了兩條足以說服侯爵的秘策，一條讓湯姆燃起了不少信心，但並不足以讓事情蓋棺定論，另一條則語焉不詳，令湯姆感覺雲霧籠罩一般迷茫。

讓人心焦的等待終於結束，湯姆的覲見請求很快被傳達到了侯爵那裡，幾名侍衛領著神官來到了羅伯特的府邸。

湯姆終於見到了那位活著的傳奇，侯爵的容顏一如二十年多年前那般衰老枯萎如冬季的乾草。

一番簡單的客套後，湯姆開門見山的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西部崇尚直白坦率，語出驚人的談話風格，湯姆作為侯爵的老鄉，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自主主張的將開場白設計的危言聳聽了一些。

“麥考家族未來會有一樁大禍事，只有泰尼斯教皇能幫得了你們。”對自己籍貫抗拒了半輩子的湯姆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