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蕭劍揚來到基地的時候,羅愛國就拿著這支顏料槍四處亂打,兩年多了,這老毛病一點都沒改,整個基地大概也就林鷗和林鷹沒中過槍了……至於林鷗和林鷹為什麽沒有中過槍,是因為……據說,僅僅是據說,林鷗和林鷹的父親不止一次將這個老頑童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他身上的血有一半是那位姓林的將軍的,而林鷗和林鷹又是他看著長大的,不好意思下毒手。頻頻挨冷槍的士兵們沒少提出抗議,然而並沒有什麽卵用,該挨槍的時候還是得挨槍。
唯一的好處就是他們普遍練就了一手洗衣服的好本領,不管多深的顏料打上去他們都能洗得一乾二淨。
“你們這幫小家夥,總算是回來啦。”羅愛國笑眯眯的看著大家,“都快半年沒有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都不見了呢。”
曹小強說:“哪能呀,這不是事情太多了嘛,在南海打完了,氣都沒喘勻,一道命令我們又去了中東……唉,我說首長,你許諾給我們的兩個月長假,我們連一個星期都沒有享受到,什麽時候給我們補?”
蕭劍揚也叫了起來:“對啊,什麽時候給我們補?”
羅愛國面有難色:“你們現在都正式進入戰略值班了,再想放兩個月的長假,很難了!”
曹小強叫:“我不管,那兩個月的假一定要給我們補上!”
空降兵少校說:“對啊,必須給我們補上!靠,上次我回家凳子都還沒坐熱就催我回部隊了!”
海狼說:“我更慘,我姑姑給我介紹對象,我連面都沒見上就被一個電話叫回部隊了!”
伏兵聳聳肩,沒有說話,但希望把假期補上的意思是十分明確的。
羅愛國說:“我盡量安排吧,不過想一口氣放兩個月的假有點難,接下來你們要協助教官訓練新兵,要參與部隊舉行的軍事演習與其他部隊進行交流,甚至要隨時準備出任務,反正不會有多少時間就對了……對了,毒刺,你有幾封信,在你宿舍門口的信箱裡,一個女孩子寄來的,你去拿一下。”
話音未落,嗖的一聲,蕭劍揚便沒了蹤影,只剩下一道煙塵筆直的朝著宿舍樓延伸。
曹小強可憐巴巴的問:“我有沒有?”
羅愛國說:“你更多,一個星期一封,煩都煩死人了!”
嗖的一下,曹小強也不見了。
見過一頭熊跑得風馳最掣、快如閃電的樣子嗎?
這就是了!
蕭劍揚一口氣衝上宿舍樓,以最快速度打開信箱,驚喜的看到,果然有兩封信靜靜的躺在那裡,信封換過了,是部隊專用的,上面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和郵編,但是“陳靜”這兩個字足以讓他心跳加快,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了。他一手拿信一手開門,剛推開門,就看到伏兵也風風火火的衝上來了,而且反應跟他一樣,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進信箱去摸,然後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他的信箱裡什麽都沒有。蕭劍揚心情越發的舒暢,就差沒有狂笑了,開門進去,然後砰一聲把門關上,根本不給伏兵開口的機會。這幫家夥八卦得很,什麽都要分享,包括女朋友的來信,當然,回信也是雞一嘴鴨一舌,群策群力的,蕭劍揚可不願意跟他分享自己的秘密。
宿舍裡很乾淨,很整齊,跟他幾個月前離開的時候一個樣。他脫下皮靴,把槍擺在槍架上,手槍還是老樣子,裝滿子彈放在枕頭底下,最好放好帽子,然後開窗,讓新聞鮮的空氣進來,最後往床上一躺,嘿嘿的笑了起來。
上面傳來曹小強歡快的聲音:“哇,我有好多信啊,整整七封!”接著是伏兵、蝰蛇、海狼、空降兵少校等人的聲音:“給我一封給我一封!”那個二貨哇哇大叫:“別搶別搶,我都還沒看呢……你們給我留一封啊!”很顯然,除了那幾個之外還有其他人也加入了搶信看的行列,七封信不夠分。蕭劍揚偷笑,我叫你有點好東西就四處炫耀,我叫你吼得震天響,現在吃到苦頭了吧?
他拿起第一封信,切開封口,馬上,一股淡雅的馨香從信封裡溢出,撲鼻而來,雖然很淡很淡,但是卻讓他心曠神怡,骨頭都輕了幾兩。這是陳靜最喜歡用的香水,他最熟悉這種味道了。
信箋是淺紫色的,上面有淡淡的、漂亮的圖案,但更漂亮的還是那一行行精致而飄逸的鋼筆字————
小劍:
離你匆匆離去已經整整一個月了,你還好嗎?為什麽都一個月了,你沒有給我捎來隻言片語,甚至連一聲問候都沒有?我每天都在盼著你的來信,或者你的電話,但每天等來的,只有失望。你到底在忙什麽?你得改一改這毛病,這可不是朋友相處之道。
我挺好的,上個星期才剛剛參加了一次學校組織的聯歡晚會,我是主持人,晚會辦得非常成功,我也得到了不少誇獎。我向學校提交了去德國參加世界大學生辯論大賽的申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申請會被批準的。蘇紅也提交了同樣的申請,她兼修德語,進步神速,想必也能獲得批準。雖然不是第一次出國了,但去歐洲還是頭一回,想想就激動。蘇紅總是說如果能帶上曹小強就好了,他力氣大,再多的行李都能一手包辦。呵呵,他還好吧?如果申請能得到批準,我們一定要在歐洲拍好多好多照片留念,等你下次來上海再跟你分享,只希望你不要再像一流星一樣匆匆而來,又匆匆的離開,然後就沒有音信了。
在新聞上看到,多國部隊正在進攻伊拉克,伊拉克平民死傷慘重,莫名的有些擔心,但願這樣的戰爭永遠不要發生在我們的國土上……今天上了一天課,很倦了,就此擱筆,下次再聊吧。
記得給我回信,我想,再忙,還是會有一點時間的,一定要給我回信!哪怕一個字也好!
某年某月某日。
蕭劍揚算算日期,寄信的日期正是他們在小鎮遭到美軍特種部隊襲擊和美國空軍轟炸那天,差點連命都沒了。他重新看了一遍內容,莫名的想起了父親的話:“……我不大讚成你找上海的女孩子,她們跟我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不信,看了這封信,他不信都不行了。在複旦大學這樣的名校裡舉辦一場盛大的聯歡晚會,打扮得豔光四射成為晚會的主持人,萬眾矚目的焦點;和眾多大學生一起乘飛機出國,去參加世界大學生辯論大賽……這些他想都不敢想。出國對他來說倒沒什麽稀奇的,這不,剛在國外呆了兩個月呢,不過都是執行任務,參加活動什麽的就別想了。部隊規定:服役期間未經國家安全局允許而擅自出國者視同叛逃,退役後十年之內不得出國!瞧瞧,這就是差距。
再撕開第二封信,還是那淡雅的香氣,那淺紫色的信箋,字跡還是那樣精致優美。在這封信裡,陳靜愉快的告訴他,她和蘇紅出國參賽的申請被通過了,兩天后就動身,現在正在手忙腳亂的準備著,還問他想要什麽,她在德國替他買回來。在愉快之余,她也對蕭劍揚不回信的行為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離我給你寫第一封信又過去大半個月了,為什麽不給我回信?是你有別的想法了還是怎麽了,總得讓我知道吧?在我回國後,我會第一時間去傳達室查,如果再看不到你的回信,你永遠也不會再收到我的第三封信了!”
蕭劍揚算算日期,嚇出了一身冷汗:我的媽呀,按照信上的日期,陳靜三天前就該回國了!慘了,慘了,這回完蛋了!他扔下信,跳起來以閃電般的速度穿上靴子,開門跑了出去,抓著水管一溜到底,然後風馳電掣的朝小賣部衝去,那裡有電話!他邊衝邊叫:“蝙蝠,給我下來,陪我去打電話,快!你再不下來我可死定了!”
————部隊規定, 每人每個月只有兩次與外界通電話的機會,每次不能超過五分鍾,而且在通電話的時候必須有一到兩名戰友在一邊監督……
萬裡之外的上海,陳靜躺在床上,百無聊籟的翻看著一本亦舒的小說,邊看邊咬牙切齒。跟瓊瑤書中高大完美、癡情絕頂的男主角相比,亦舒筆下的男人大多令人失望,喜新厭舊的、窩囊透頂的、想吃軟飯的、欺軟怕硬的……反正沒個好的,好不容易有個文雅體貼、熱愛藝術、知情知趣的,卻是個同性戀,反正讓人失望透頂就是了。當然,他們並不是壞人。不好也不壞,不過是個男人而已————不過是個男人而已,那你還能有多少指望?看著看著,她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蕭劍揚……
他還是沒有給她回信!
她姿態都擺得這麽低了,居然還不給她回信!
看著書裡一個個可惡的男人,她就不由自主的將他們通通都當成了蕭劍揚,隻想拿起筆在書上狂戳一通,好出出這口惡氣!
正自憤憤不平,外面有人叫:“陳靜,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