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愛，我上班去了！”李子對著還沒起床的她，做了一個再見的手勢。

　　李子背了一隻黃色軍包，樂顛顛地向公共汽車站台走去。

　　他先後轉了三次公交，耗時近一個半小時，才來到了廠區大門口。

　　SH市玻璃廠對安全生產抓得很嚴。對新上班的工人，一律進行為時一個月的安全生產培訓。這輪培訓的主講人是負責安全生產的副廠長田峰。

　　李子一進廠區，就看到老同學田峰站在安全培訓室的門口了。他湊了上去，和田峰握了握手。

　　“田副廠長，您的大力幫助，解決了我的工作問題，我將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努力工作，多為工廠做貢獻！”

　　田峰拉著李子的手，一同走進了安全培訓室。田峰遞了一根香煙給他，他接了過來，連聲說，暫時不抽。田峰也沒勉強，把自己手上的煙點著了。

　　“李子，你當時是班上的班長。記的有一次，我上課講話，你把我的名字記了下來，向班主任老師匯報了，結果我被老師罰站了一個下午……我當時恨死你了，哈哈！”

　　李子的頭嗡了一聲，他問自己:有這樣的事嗎?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啊?

　　田峰看出了李子的尷尬，笑著說:“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今天拿出來說說，純粹是為了熱場，沒有別的用意！……那時候，你是我的領導;現在，我是你的領導。這就叫風水輪流轉，老同學，對啵?”

　　田峰一臉輕松，而李子的臉色則有些灰暗。四年驢子坡村的生活，他對“領導”這個詞很敏感。

　　他們正說著往事的時候，廠長徐帆來了。田峰向李子隆重介紹了徐廠長。徐帆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子:他氣質儒雅，有十足的書生味。

　　“玻璃生產車間的環境不是很好，你能適應嗎?”徐帆問。

　　“我能適應！”李子心想:在驢子坡村什麽活沒乾過，再苦再累，環境再髒再亂，對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今天上午的安全培訓的對象是，剛入職的職工，還有一些安全觀念淡薄的老職工，後者佔了絕大多數。新職工坐在了前兩排，老職工是從培訓室的後排開始往前坐的，這樣中間有兩排是空著的。

　　田峰站在講台上反覆地喊:“中間不要空著，請後面的人往前坐！”聲音雖然鏗鏘有力，但收效甚微，只有幾位女職工坐到中間來了，其他的穩如泰山，一動不動。

　　李子坐在了第一排的正中間，他的手邊擺放了一支筆、一本筆記本，看得出來，他想把今天安全教育的內容統統記錄下來。

　　今天的安全教育，田峰既是主持人，也是主講人。由於他說話的邏輯性不夠，並且內容重複、顛倒，所以，台下的人，尤其是老職工，根本就沒在聽，他們嘰嘰咕咕，時而還發出笑聲。田峰用手指敲著講台，喊道:“大家靜一靜，大家靜一靜！”台下的人仿佛沒有聽見，繼續我行我素，說話的聲音甚至比先前還提高了一些。

　　如果在平時，田峰並不覺得這有什麽異樣，但今天不同，因為台下有他的老同學李子，他覺得在老同學面前丟了臉，心裡不是滋味。於是，他一邊講，一邊思考著平衡之策了。對了，叫李子代表新職工發言，憑他的感覺，李子發言時，台下的狀況可能會更糟糕。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下面，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新職工代表李子發言！”

　　正在台下為田峰的口頭表達能力而感到遺憾的李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了一跳。

　　李子心想:叫我發言完全可以，但你事先要通知我一下，你叫我來個即興發言，你不是故意刁難我嗎?

　　容不了李子多想，掌聲已經響了起來。

　　李子紅著臉，走到了講台上。兩眼平視。台下立即安靜了下來。他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各位同事:大家上午好！承蒙田副廠長的厚愛，叫我代表新入職的職工發言，我感到很榮幸！四年前我到了一個名叫驢子坡村的地方接受勞動改造，那裡有著原始的鄉村風情。我雖然來自大都市，但我和他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些勞動任務大大地超出了我的身體的承受力，但我還是咬牙堅持著，我向我生命的極限發起了無聲的挑戰！”

　　“啪啪啪、啪啪啪……”台下的掌聲打斷了他的發言。

　　一陣掌聲之後，台下迅疾又恢復了安靜。

　　李子做了一個深呼吸，說:“苦難對一個人來說，就是一筆財富，一筆很大的財富！”

　　“啪啪啪、啪啪啪……”台下的掌聲又響了起來。

　　“今天，我能加入到SH市玻璃廠這個集體中來，我感到非常的榮幸！整潔的廠區、優美的環境，還有老職工們的熱情，讓我對新的工作充滿了期待……”

　　“啪啪啪、啪啪啪……”台下的掌聲又打斷了他的發言。

　　“我向田副廠長表個態:我一定遵守勞動紀律， 增強安全生產意識，把工作做得更好，把活乾得更細，以主人公的姿態融入到我們這個集體中來！”

　　“咚咚咚、咚咚咚……”大家用拳頭叩擊著桌面，來表示自己對李子發言的高度認可。

　　站在講台一角的田峰根本就沒想到李子這麽會說，本想以李子的難堪來中和一下自己的糟糕，未曾料到，偷雞不成反蝕米一把。

　　上午的培訓會結束後，田峰邀請李子在廠部食堂二樓小餐廳就餐。

　　“老同學，你依然有上學時的領導派頭，太會說話了！”

　　“過獎了，過獎了……我首次說話，對大家來說，不僅內容新，而且人也是新的。這說話啊，要想征服人，得要有新內容，老調重彈，誰聽了都會生厭的。”

　　田峰眼睛盯著李子，他覺得李子的話太有道理了。

　　“下午的培訓，你能代替我主持嗎?”

　　“完全可以！你最好把廠裡最近三年來，特別是近一年來的安全記錄給我瀏覽一下！”

　　“好的，我們吃完飯，到廠部辦公室去查閱這些資料。”

　　近三年來的安全生產記錄，整整擺滿了一個矮櫃。想從中遴選出有價值的內容來，無異於大海撈針。李子向廠裡的秘書要來了《安全生產台帳》，這台帳提綱挈領、綱舉目張。他根據台帳找記錄，很快發現了一些重點內容。

　　下午的培訓，李子一人“獨唱”。掌聲規模及次數超過了上午。老職工們說，這樣的安全培訓才是真正的安全培訓。這小白臉太能說了，太有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