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這封掛號信的內容雖然不長,但字字都重重地敲打著李子的心。李莉和秦明草率成婚,已經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一個人只有在悲傷難過的時候,才會想起過去的美好記憶。李莉在信中強調了高中時光的難忘。是的,李子和李莉在高中兩年的同窗時光中,相互之間眉來眼去,暗送秋波的興奮和快樂,已經徹徹底底地成為了過去,如今,只能用它們來撫慰落魄的心靈,李莉需要它們,李子也需要。
秦明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他把婚姻當作兒戲,還是吃喝嫖賭?否則,李莉不會輕易向別人傾訴這些令人難堪的事的!如果他吃喝嫖賭樣樣都來,李莉不能忍受,那是應該的,換成任何一個人,也會如此。一個男人如果把自己的一點精力都用在了吃喝嫖賭上,那他還有多少時間來處理家務,來經營和愛人之間的愛情?更何況“嫖”,本身就是對妻子的最大的背叛呢!如果他把婚姻當作兒戲,那他又會怎樣做呢?不尊重妻子的意見,不以家庭為中心,不為小家庭盡職盡心?如果都不是以上的原因,那又會是什麽呢?李莉在信中只是提到了他們兩個人的脾氣、志趣差異大,她是不是以此作為幌子掩蓋更深層次的或者是羞於啟口的原因呢,否則,這還不至於影響夫妻之間的生活!他雖然沒有家庭生活的體驗,但作出這方面的判斷,應該不難。言而總之,總而言之,李莉婚後生活得不如意,這是千真萬確的了。
李莉的家庭有隱憂,他的戀愛有煩惱。李莉在信中問到李子有沒有碰到意中人,李子之所以不把他和邱愛談戀愛的事告訴她,他認為有些久存於心的美好,也像一個人的情感生活,天生具有排他性。他想如果把這事告訴她,那麽他與她上高中時的美好瞬間就會受到侵蝕,就像蟲子侵蝕一塊原木一樣,破壞了整體不說,還會留下斑斑點點的痕跡。
李子在收到李莉寄來的告知她已與秦明結婚的信時,他瞬間崩潰了。盡管在這以前他已知道李莉已是秦明的未婚妻,盡管他倆牽手是必然的,但是當她和秦明結婚成為事實時候,他還是不能接受。那天晚上,他想了李莉,想象著他倆新婚燕爾的情景。第二天晚上,當他還想想她時,一個聲音似乎從遠處飄來:“李莉已是別人的新娘,你如果真心愛她,那你就快一點把她忘掉吧!”他開始自覺起來,他認為想念著別人的妻子,不管是什麽樣的理由,都是不道德的。他開始把思緒從她的身上拽回來,可是這談何容易啊!思想根本就由不了自己來決定。事實是:越是不想想的人,卻成了越是要想的人。
一般情況下,李子會及時回復李莉的來信,但是這次不知是什麽緣故,他有意往後延宕了幾天,倒並不是因為他已經有了邱愛,而是他覺得這封回信非常難寫,不知道怎麽回答她的問題,也不知道怎麽安撫心靈已經受了傷的她。
收到信件已是第五天了,李子認為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她在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回信,他甚至想她每天從單位的傳達室路過的時候,她那焦慮的表情以及沒有看到他的回信的失望和迷茫……此時,她心靈的傷口在流血,她是多麽地需要止血的“創可貼”啊!
李子在燈下一邊咬著筆帽,一邊思考該回哪些內容,這樣寫不行,那樣寫也不行,他像一隻迷了路的羊羔,真不知該怎麽辦了!突然,他想到了周山,他急於想把自己和她過去發生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樣,
向周山全部倒出來。 周山這個時候也許還沒休息,要去要趁早了!於是,他又加了一件夾襖,上路了。冬天的夜風吹在人的臉上,格外感到刺骨的寒冷。走到鎮上的時候,馬路兩邊的街燈,在黑壓壓的夜空下,似乎顯得特別地刺眼。燈光四周是一團團的霧氣,它隨風搖曳、飄動著,像無邊大海上的波浪,快速地湧起來,又快速地消退了。
公社醫院的門診大門是敞開著的,大門兩邊是兩盞大燈泡,發著杏黃色的光。他很快就來到了周山診室的門外,叩了叩門,沒有人應。今晚一定不是他值班,否則,他不會不在診室的。他來到了醫院職工的家屬區,敲開了亮著燈的一戶人家的大門,為他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周山。看到了李子,他大吃一驚,心想他怎麽這麽遲來找我呢?
“打攪了,周大夫!我有件心事,想向您傾訴!”
“哦,快這兒坐!”他一邊應,一邊把炭盆向木凳子旁邊挪了挪。
由於他剛給炭盆添了一點木炭,炭盆上方時不時地冒起幾縷嗆人的黑煙, 他用火鉗把剛添加的木炭埋進了盆底,熏人咽喉的黑煙瞬間消失了。
李子把李莉的信遞給了周山,他戴起了黑色塑料邊框的老花鏡,迎著燈光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這封信的內容很多哦,別看它的篇幅不長。”
“我感覺李莉在煎熬!”
“除了煎熬,還有她想重續你們的舊情!”
“重續舊情?哪一個句子有這個意思?”
“……我想回到高中時代……你難道當真還沒看中一位姑娘?……高中時代是你們過去留下的美好,問你有沒有戀人了,其實不希望你有戀人!……你這個公社宣傳隊曾經的導演、學校老師,這點理解能力都沒有?”
李子心頭一緊,熱辣辣的臉上像有螞蟻在爬……他接到來信,讀第一遍的時候,讀出來的含義和周大夫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是一會兒他就自我否定了,他告誡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你如果想和她重續舊情,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不能!……如果這樣的話,邱愛會死的!”
“你這麽肯定?”
“為了我,她幾乎犧牲了所有,拒絕了方團長的求愛,和邱林幾乎不說話了……”
李子從周山家出來的時候,下弦月像一隻鵝毛,在天空中發出微弱的光亮,它周邊的星星的亮度蓋過了它。從鄉野上刮來的風淒厲、寒冷,像一根根針扎在了他的臉上和手臂上。跨進家門的時候,不知哪家的公雞已開始打鳴了,他沒有洗漱,一頭鑽進了冰冷的被褥裡,從眼角流出的淚一直流到了他的脖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