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招數似乎都用盡了,不僅沒能阻止住邱愛與李子的交往,而且他們之間的接觸還有越來越頻繁的趨勢。對此,邱林越來越感到不安。事實上,他反對女兒與李子交往,最根本的原因是李子的家庭出身,一個是根正苗紅,一個是右派分子的後代,這雲壤之別,說明他們是根本不能結合在一起。
自從祁漢欺負邱愛的事件的真相暴露出來之後,他越來越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爭鬥,似乎永遠是一個循環往複的過程。一個問題平息了,另一個問題又冒了出來。關於這件事,他就被林榮書記、秀山村長狠狠地批評了一通。兩位上級領導認為他的這個餿主意敗壞了驢子坡村的村風,而且還影響了乾群關系。這幾天,祁漢放出了“哪一天要給劉兵一點顏色看看”的口風,還揚言“什麽時候用酒來壯膽,把他的獨寶兒子暴打一頓”。劉兵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後,也覺得自己的行為過分了一點,但仔細想來,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多大的過錯,他的職責就是緊急處理村裡發生的治安事件,如果那天他不去製止,祁漢當真是來欺負邱愛的,那結果又會是怎樣呢?他被公社撤職查辦,這幾乎是肯定無疑的。
邱林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女兒和李子的關系問題,必須越過村委會向公社以上的領導尋求幫助了。於是,這天他安排好了農事,直接來到了公社。
陳度書記對邱林的印象不錯,他認為邱林能把低窪的農田改造成了良田,而且糧食產量年年都位列全公社一百多個生產隊中的第一,全石壩縣第二,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邱林為女兒的事找他的時候,公社幾個班子成員的例行會議正在他的辦公室裡舉行著,他立即宣布休會,專門接待了邱林。
陳度書記思維敏捷,政治視野比較開闊。他對邱林說:“現在的政治氣象不會持續多久的……李子的父親是大學哲學教授,平時上課發表了自己與別人一些不同的看法,就劃成了右派分子,我認為他遲早會被平反昭雪的……”
“那您的意思是,可以放手讓他們談下去了?”邱林急切地問。
陳度書記喝了一口茶,沒有急於表態。他認為他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對方會不會悟,能悟到什麽程度,那都是對方的事了,潷水見魚似的結論,他從不輕易給別人下。
從公社出來,邱林正好碰到秀榮的嶽父孫乾,和孫乾簡單地聊了幾句後,一時間不知道往哪裡去。正在這猶豫之際,他看到了林娥,突然有了想去縣城找一下縣委副主任徐力的想法。於是,他問林娥,現在有沒有去縣城的班車了?
“你走快一點,也許還能趕上上午的最後一班!”
邱林飛一般地來到了車站,趕上了那趟上午時段開往縣城的末班車,到了縣委大院的時候,幹部們下班了,於是他在縣城一家清蒸館買了兩個蔬菜包子,解決了中午飯的問題後,席地坐在了徐副主任辦公室的門口。中午的縣委大院非常的安靜,一會兒,他打起了瞌睡。
徐副主任不認識邱林,但邱林認識他。這幾年,縣裡舉行的“生產能手”表彰會,都是徐副主任主持的,巧的是每次上主席台領獎時,他的獎狀都是徐副主任授給的。徐副主任像是對一個老熟人說:“你好好乾,人民會感謝你的!”就這樣,邱林認為自己和徐副主任就是熟人了。
面對徐副主任的一臉疑惑,他刹那間覺得縣裡的幹部有些賣大,好忘事。
“噢,徐副主任您可能不記得我了……這幾年,
我的‘生產能手’的獎狀就是您親自給我頒發的……” “哦?……,記得、記得!原來你是縣裡的優秀生產隊長!”徐副主任像是見到一個好久未見的老朋友一樣,熱情地招呼邱林進辦公室裡坐。
他一坐下,就把邱愛和李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徐副主任,他聽得非常認真。他說話不像陳度講半段,含半段,而是很直接。
“我支持你的意見,貧農家庭的女兒怎麽能嫁給右派分子的兒子呢?”
邱林像是找到了一個強有力的靠山,又像是問到了一條真理。“對!必須繼續阻止他們的來往,並且是采取一切的可能與手段來阻止……”在離K縣委大院趕往縣城汽車站的路上,他在心中反覆琢磨著這句話。
邱林回到家的時候,邱愛已經吃過了晚飯,坐在自己的床上繼續給李子納鞋底。邱林見狀,不由分說地從她的手裡搶去了鞋底,用剪刀剪了個粉碎,一邊剪,一邊罵:“誰叫你給這個右派分子的兒子納鞋底的?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邱愛對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既震驚又憤怒,她拿起了床上的枕頭砸向了邱林,正準備拿別的東西的時候,一把被母親費莉抱住了。
費莉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這樣下去,家裡遲早要出人命哦!”
“你只知道哭?哭能頂個屁用!”邱林斥責道。
村民們早已習慣了邱林家的吵吵鬧鬧了,也沒有多少人有興趣來圍觀了。費莉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尋找林榮和秀山,沒有找到他們。其實,他們是聽到了,隻是故意不來。劉兵有了上次的教訓,也躲在家裡沒出來,隻有秦娣上安撫邱林,下勸說邱愛,忙得像隻竄來竄去的兔子。
李子站在邱愛家的後門外聽著,他真想衝進去把邱林狠狠地揍一頓,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目前的處境,他還是冷靜了下來,放棄了這個念頭。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這場家庭戰爭逐漸平息了下來。邱愛躺在床上不再罵爹罵娘,邱林乾坐在板凳上,也停止了敲桌子打板凳……這個局面的出現, 多虧了費莉。她見他們父女倆越吵越厲害,乾脆直接睡在了灶間的柴草堆上,大有永遠不再起來的樣子。如果她不采取這苦肉計,估計這對父女倆的戰鬥還真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麽時候。秦娣勸費莉還是到床上去睡,說了一籮筐的好話,費莉這才半推半就、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床邊上,突然,她的腦子又像受了刺激一樣,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賴著不肯起來,秦娣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把她抱上了床。
等家裡全都安靜下來之後,秦娣急著要回家了,她感覺今天的勸架太勞累傷神了,對緊跟在她後面出門的邱林,看到了就像沒看到一樣,她感覺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邱林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田野裡走來走去,最後在驢子河的岸邊坐了下來。想想今天一天的經歷,想想陳度和徐力兩位領導的不同觀點,想想邱愛的堅決態度……這個三尺漢子嗚嗚地哭了起來,低沉的哭泣聲在無邊的夜色中彌散開來……他回頭望了望村莊,除了村子最東邊的林榮家的窗戶裡還有燈光外,其他人家全都熄了。
邱林突然恨起林榮來,他為了保住村委書記的位置,向公社主動請纓:承擔改造小青菜母子三人思想的任務,公社原打算把他們安排在毗鄰的漁業村進行改造的。他林榮不逞這個能,現在哪有煩心事?噯,對了,林小英也長得不錯啊,他李子為什麽不接觸林小英呢?……何不在李子的身上動動腦筋,讓他把對邱愛的愛轉移到林小英的身上來?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邱林的眼前好像有一道光閃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