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虞辰是被嘩啦啦的雨聲吵醒的,他心裡暗罵,天氣預報裡明明說不可能會有雨,一邊翻開手機。
夜裡學校發了短信,說是雨太大,路面不通,調休了,虞辰倒也樂得再睡一會兒,事實上虞辰所在的一中,排水系統一向是個擺設,每當暴雨就會淹掉整個學校,必須搭上浮梯才能通行。
翻了個身,虞辰按了按自己閉著的眼睛,想繼續睡,可卻睡不著,他坐了起來,湊到窗口。
說來也巧,從他的住處,剛好也能看見那幾株落光葉子的水杉,而且更近一些,他透過附著在玻璃上的雨水,朦朧地看見光禿禿的樹乾,想想昨天在教室裡和Vic的對話,睡意頓時消了大半。雨太大了,天依然是黑的,他穿衣洗漱,套上了雨靴,帶上了一把黑傘推門出去。
李叔還在睡覺,虞辰的動作很輕。
他穿著雨靴走在雨紋斑駁的路面上,發出“噗呲”的響聲,他朝著那幾株水杉的方向走,路上空無一人,像是一座死城,紅綠燈孤獨地變化著顏色,依然亮著的路燈照著落寞的光,能看見紛飛的雨霧。
拐過逐漸破落的街角,樸素的水泥牆後,就是那幾株水杉了。
雨中出現了一團模糊的人影,隔著巨大的雨幕虞辰感知到了那是誰。
那迷蒙的氣質,像是隔著整個天空傳了過來,掀開了全世界的雨。
“你在幹什麽?”
虞辰靠近之後才發現她也撐著一把和自己一樣的黑傘。
雨濺濕了她小腿上罩著的黑色薄褲襪,透出一些玉白色的肌膚。
“在陪樹。”她抬頭看著那分叉的枯枝。
“陪樹?”虞辰雖然覺得她的想法奇怪,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這不是一個可以用常理來解讀的女生,他已經猜到了Vic的下一句話。
“葉子掉光了。”
極吻合的異口同聲。
Vic迷離的眼裡似乎觸動了什麽,她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虞辰,又轉過頭去。
“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寂寞。”她的話在嘩啦啦的雨聲中被越衝越遠。
“為什麽?”
虞辰本不想開口,但Vic的性子有些冷,不,這麽不貼切的詞語或許不該用在她身上,那種感覺應該叫做,悶,就像個渴望與世界接觸的小女孩,他不去問的話,Vic就會覺得他不感興趣而停下吧。
“很遠。”
她喃喃道。
“很遠?”
如果是別人這麽說話,虞辰一定會覺得他在裝腔做調,可Vic這樣說,他覺得Vic隻是捕捉到了那感覺的一絲尾巴,於是就說了出來,僅此而已。
“你說的很遠?是說,心的距離嗎?”虞辰小聲問著。
“嗯。”Vic把手放在胸口,眉毛輕輕皺了皺,素白的指尖像是十字架一樣交叉,她想問題的時候都是像這樣嗎?虞辰想著。
“虞辰也是這樣。”虞辰想,她說的“這樣”大概是指寂寞。
“而且尤其特別。”寂寞還有特別的嗎?虞辰很想吐槽一下,但他能讀懂空氣裡的氛圍。
“人的心就像一口鍾,大多數人的心都是鋁鍾。”
“鋁?”
“輕輕一敲就會很響。”
Vic垂著頭,再次張開櫻唇。
“少數人的心是銅鍾。”
“更難敲響一些?”
虞辰問。
“而且不會像鋁的聲音傳的那麽遠。”
“…………”
“虞辰的心裡的鍾是銀的。
” Vic抬起了頭,她仰視著那高大的乾枯水杉。
“銀……嗎?”
“敲起來很清越,而且聲音很輕,很細膩。”
他感覺到Vic低垂的眼簾,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這種聲音,我……”
“我很喜歡……”
虞辰聽見了Vic的氣息經過喉嚨,那是極低極細的聲音中才會夾帶的。
“…………”
雨大了,傘面傳來的力度告訴虞辰。
抬起低垂的眼瞼,虞辰看見了路面上的浩淼煙波,Vic的黑色薄褲襪裡透出的肉色更明顯了,虞辰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無所適從。
一聲不吭地走掉嗎?怎麽可能,像放學回家一樣說著“我先走了。”,然後轉身離開嗎?也不可能。
虞辰選擇陪Vic繼續站在這裡。
雨簾越來越密了,即使隻是隔著這麽短的距離,虞辰都有些看不清Vic的臉。
“帶我去網吧。”
Vic轉過頭,晃動的彩色發絲美的刺眼。
“啊哈?”虞辰有些懵。
“你經常去的那家。”Vic接著開口。
“……跟我來吧……”虞辰長歎了一口氣,倒是沒說什麽,隻是感慨自己也變成了帶妹子去網吧的傻逼。
微瞥目光可以看見Vic站在自己的斜後方,雨傘下的長發微微帶著些濕氣,長長睫毛罩著的紅寶石似的眼睛迎上了他的目光。
Vic面無表情的臉轉過來用眼神無聲地詢問虞辰“怎麽了。”
虞辰做壞事被發現似地挑眉瞪眼,忙收回目光,直感覺到那視線消失,才悄然再次遞過去一道目光。
那瞬間剛好瞥見了少女微微上揚的櫻色嘴唇。
“Vic也會笑的嗎?”虞辰心裡想著,卻飛快地轉回了眼神。
沉默的路途說不上枯燥或是愉悅,有人說,和漂亮女孩一起走多久都不會累,虞辰今天證明了這是假的,雨下的越來越大,傘面傳來的力道不斷增大,虞辰想知道Vic那條纖細的手臂是否還能撐住雨傘。
一邊咒罵著水平過低的天氣預報,虞辰一邊看著Vic,發覺她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便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多余。
路比虞辰想象中長很多,但他確信自己哪都沒走錯,他也沒感覺哪段路變長了,但他就是走了好久沒走完。
他聽見Vic的喘息了,即使在這雨點聲密集的天氣裡。
這時虞辰才知道Vic的體能不像他想象中那麽好。
“為什麽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虞辰覺得這不符合常理,就算是大雨天行人不出門,公交車總會有的吧,而此刻的城市像死去了一般,毫無生機,街邊的常綠植物也泛出一種病怏怏的感覺,旁邊的店面都緊緊鎖死著門,餐廳的落地窗上印著雨中模糊的二人。
忽地頭部一抽,劇烈地疼痛襲來,暈眩讓他眼前的世界顛倒扭曲,在那瞬間虞辰看見Vic張開嘴喊了什麽,然後一片白花花的東西掠過眼前。
路德維格的金瞳猶如吞吐光焰的太陽,清晰地浮現到他腦海。
“神國。”虞辰終於聽見了Vic的聲音,那一刻心跳格外地響,天空中每一道透明的雨滴都化為冰渣逆流。
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束冰花他都清晰地看見,Vic手中一直未放的黑傘松開了,剛剛還沾滿雨水地面上迅速結起了薄薄的冰層。
有什麽東西過來了,虞辰感覺得到卻看不到,隻有沉重的胸悶,和清晰的心跳聲。
一種難以明說的香氣蔓延了開來,那味道帶著一種古老,傳聞帝王的陵墓之中用的燈油可以焚燒千年,虞辰覺得如果那燈油有味道,一定就是這種味道。
刺耳卻又仿若不存在的嘯聲傳入了虞辰的耳朵,像是一群原始人手持火把邊奔跑著邊怪嚎。
“還回來吧。”
冷徹入骨的聲音如同直接從靈魂深處響起。
腳印在無人經過的冰面上迅速地出現,很快,而且很輕盈,看不見的陰影正在逼近,虞辰的寒毛全部立了起來。
“還回來吧。”
那詭異的聲音再次出現了,隨之而來的還有路德維格的金色瞳孔。
時光更慢了,幾乎是靜止的,虞辰看見了空氣裡有一股鋒銳,正朝著Vic的胸口刺去,森寒而可怖,他的頭疼的厲害,而且腦海裡忽然出現很多奇奇怪怪的瞬間。
小時候坐在陽台上數對面樓頂上養了幾隻鴿子,夏天熱汗順著皮膚的紋路流淌。
午後的小路上,纖細的背影嫋娜而行,白裙慢慢隱於綠蔭之中。
這是……陳依婷?虞辰曾無數次想到她的背影,卻從來沒有哪次這樣清晰,就像被調出的電影鏡頭,虞辰還感覺自己身邊似乎有一雙眼睛,如果他的腦海是一台放映機,那麽投影布上就畫著一雙淺淺的眼睛,金光吞吐,熾烈紛飛。
畫面還在變幻繼續,那雙眼睛變得越來越清晰,虞辰抬著頭數星星亦或是騎著自行車在橋上疾馳而過,這些東西沒什麽規律,從兒時到現在,畫面越變越快,越變越淡。
桃樹的花瓣枯萎飄落,白淺汐的發繩系出馬尾,白淺汐和陳浩在圖書館裡的照片一閃而過。
“你孤獨嗎?”
那天少女的話忽然縈繞在他耳畔。
“有人陪……”
“你的心……”
“銀……”
“我很喜歡……”
“你夢見過……”
“黑色的大蛇,和鍾塔嗎?”
有什麽東西碎開了,虞辰感知到了那扇門。
餐廳落地窗裡,虞辰的眼瞳處升起一團極亮的金光,然後便暴起飛濺的紅,利刃入體的“噗呲”聲很響。
那紅色是血。
一柄冰晶般的匕首洞穿了虞辰的手心,刹那間噴出了大量的血液,好幾縷沾上了Vic的臉。
那柄匕首像是憑空浮現在空中的,可腳下的冰層有從遠方而來的腳步。
“滾出來!!!!!!”
大蓬的金色的火焰從虞辰手中噴湧出來,那柄匕首被拔了出來,虞辰感覺某個生物往後退了幾十步,在地面上留下了兩行的腳印。
如同霧下的世界在陽光下漸漸清晰,一個女人出現在了虞辰眼中。
她身上的衣料很少,看樣子不像來自本世紀,一頭淺金色的頭髮,沒有眼白,整個眸子是冰海般發光的藍,一點稍淺的青在眼睛中央應該是瞳孔。
她的身上裹著一層幽藍的光,讓整個人看上去都是透明的。
“你,要阻攔?你居然阻攔?”
聲音憑空的響起,面前的女人沒有開口,且她的語速快一些,似乎都喚來了大片的狂亂的雪花。
“你別想靠近她。”
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但虞辰可以確定她想殺掉Vic,他的右手現在還在流血呢。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全是力量,這一刻他理解了路德維格說的那個詞。
“權能”
“虞辰……走……”
他聽見Vic小聲的說。
說實話虞辰也不是很想和這個女人打起來,剛剛那柄匕首隨意就穿過了自己的火焰,但是對手的速度同樣很快,走的話真的能成功嗎?
“她的領域隻有這條街,除了這裡之外她的速度不會太快。”
Vic似乎是看透了虞辰所想。
“領域?”
虞辰迅速觀察了一下,雖然整座城市都飄著雪和冰,但就隻有這條街上的地面結了冰。
“快!”
Vic再次提醒,而虞辰也是抱起Vic就跑,他這時候跑起來比自己想象中快很多,他能聽見風呼呼的響,就像坐著摩托車一樣。
他右手的痛楚正在迅速的減輕,他能感覺到血已經不在流了。
他聽見身後有呼嘯的風雪聲,他不敢停下,隻是抱著手中的少女拐過一個個街角。
周遭的一切在不斷後退,無論是建築還是樹木,周圍出現一些模模糊糊地人影了,虞辰覺得自己回到了那個,真實的世界。
可他忽然聽見身後的聲音越來越大了,背後忽地傳來一陣劇痛,虞辰一咬牙關,把Vic扔入了旁邊的人工湖,巨大的衝擊讓他瞬間摔倒了,在地上翻了好幾個滾。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散架了,強忍刺痛想要爬起來,一隻赤裸地腳已經踩在了他的胸膛,一把匕首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虞辰聞到了濃鬱的香味,那味道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從她貼著虞辰的握匕首的手來看,她的肌膚微微泛著藍色,左手帶著一圈黑色的尾戒。
“血債血償!”
她沒有開口,但充滿煞氣的聲音衝在了虞辰臉上,那冰晶般的匕刃上反射著虞辰的眼睛,那是困獸之鬥般的桀驁,一抹金色的目光像是切開了空間。
忽然劇烈的撕裂聲在整個城市上空回響起來,強有力的風鳴不像是空氣發出的聲音,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聲嘶力竭的咆哮。
“嘭!!”
城市布滿冰霧的天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漫天冰晶裂開揮灑,一簇火焰照耀了整座城市,夾雜著火光的數億冰花像是紅色的流火從天而降,遮住了整片天空。
“這麽大的神國,你把自己當成主神了嗎?”
路德維格那對金色的瞳孔裡殺氣滿盈,光焰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