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土路坑坑窪窪的,偶爾露出一點灰白色的石頭,無論大小,走的人多了,就都被磨圓了。路邊長著一簇一簇的青草,將這條土路刻畫的更顯蜿蜒。
三三兩兩的樹木散落路旁,穿著麻本色對襟短衣或背心的農民,提著農具往家。他們三五成群的聊著天氣農事,身後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似乎還要長過這六月的時光。
路向前方越發的寬敞,盡頭是一個大約三四十戶人家的村莊。依偎在山腳下,在落日的余暉中,顯得寧靜又安詳。
或高或矮、或新或舊的房屋錯落有致,圍在或大或小的院子裡,屋後的廚房散出一道道炊煙。黃昏的小風那麽一吹,嫋嫋散去。
村中多是磚土房。殷實些的用青磚,一般些的用土磚,反正這山根根兒下的村莊安逸的很。院子也多是扎了矮矮的籬笆或是壘個一人高的院牆,隻為了圈出各家各戶的地盤兒。
因此,這樣一打眼兒望去,村正家那五大間高高的青石磚房和傻妞景恬家擠在一戶磚土房邊上的低矮草房,都顯得格外突出。
村正家的青石磚房坐落在村子當間兒靠東面些的位置。坐北朝南的五大間正房亮堂堂的一字排開。院子裡還有東西各兩間廂房,靠近門口的西面兒,還有一個牛棚,一輛結實的帶竹編圍子的牛車。真真兒是村子裡頂富足的人家兒了!
村正景山一如既往的穿著他深藍色的大袖長袍,勾著身子坐在自家青磚院門前的草垛上。景山的兒子在鎮子上的私塾裡讀書,前年考中的童生,這可是村子裡頂呱呱獨一份的能耐。
自此之後,景山就不肯再穿平時農家裡的衣裳了。說是自家是書香門第,硬是去鎮子上扯了布,學著兒子的款式讓婆娘做了件直裾長袍。
村長媳婦兒是個能乾的女人,尋思著家裡三個大小夥子,又都娶了勤快媳婦兒,也用不著景山乾活,就由著他去了。這會兒,他正觀望著從東北邊下地回來的村民,帶著一種檢閱隊伍的傲嬌眼神,可通身卻又沒有什麽氣派。
景家村背靠著的牛背嶺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山梁,因遠看形似牛背而獲名牛背嶺。景家村就坐落在牛背嶺北面的山腳下。
從山梁上流下來的水在村南山北之間,積成一個大深水塘,喚作積水塘。積水塘東北邊靠近景家村的方向,又順著山勢向東流出一條兩三米寬的淺淺的小溪,逶迤而去,遠遠望著,像一隻大頭蝌蚪。
這會兒正是夏天,小溪靠近牛背嶺的岸邊長滿了小腿高的野草,和開得熱鬧的各色的野花。野花的花朵都不大,點綴在綠草間,自有一股靈巧的美感。花兒們隨風搖曳著,像在歡快無拘的淺笑,恣意地張揚著大自然賦予的色彩。
小魚、小蝦在清澈見底的溪水裡,時而遊來遊去,時而躲到水草裡,十分得自在又鮮活。
小溪靠近村子的岸邊草並不多,許是時常有人踩踏的緣故。
此時,這裡就是景家村孩童們玩耍的樂園。
往家的農民、嫋嫋的炊煙、納涼的老人和戲水的孩童,若這是無聲電影裡的場景,一定是一個美滿的黃昏田園宜居圖,可惜這一切的美好都被一聲聲響亮刺耳的雞鳴給破壞了。
小溪邊,只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子叉著腰發出一聲聲嘹亮的公雞打鳴聲,一群孩童拍著手邊跳邊一齊大聲喊叫著:“大傻子,喔喔叫,雞窩頭,沒人要!大傻子,喔喔叫,雞窩頭,沒人要!”聲音整齊而押韻,清脆的童音在溪水流淌的山腳下,
顯得格外嘹亮悅耳。 不知是誰突然伸手推了一把,被稱作大傻子的胖妞弓著身向溪邊斜刺著撲去,在哄笑聲中,摔了個狗啃泥。
“哦!哦!打倒傻子嘍!”這幫孩子們更加興奮了,紛紛拿出從山腳邊林子撿來的綠色的羌桃果子向岸邊的胖妞丟去。胖妞佝僂著趴在溪邊,一邊捂著臉阻擋劈頭蓋臉而來的“彈雨”,一邊喔喔叫著,像是在給自己鼓舞士氣。
孩童們丟完了果子,就一哄而散,回家吃飯去了。
窩在溪邊的胖妞扶著石頭站起來,突然發現石頭後面趴著一團黑色的物體,應該是順著水塘裡的水流衝過來,被石頭擋住了。
許是人傻膽子就大,胖妞繞到石頭側面,伸手就把黑色的物體拽上來。
這是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高瘦,白皙的皮膚被水泡得又青又漲,嘴唇已經是灰紫色了,肩膀和背上大大小小十幾道傷口,尤其是左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絲從灰白的皮肉裡滲出,看著有些嚇人。
胖妞用手捏了捏這個人,突然樂了。“肉肉!嘿嘿!”
她彎下腰去把黑衣少年扛在肩膀上也往家走去, 嘴裡還叨叨著,“恬丫撿到肉肉啦!”
她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背上的少年隨著她走路的顛簸咳出水來,弄得她原本就灰塵仆仆的舊衣更加髒了。呃!這也算是救人了吧。
恬丫到家的時候,一個梳著椎髻的高胖婦人正從家門口走過,看到背著人的恬丫愣了片刻,然後猛地一跺腳就尖聲喊起來。
“哎呦!你個挨天殺的大傻子,扛了個死男人回來!真是晦氣!”
邊說著,這半老婦人伸手一扯恬丫的胳膊,扯完之後許是嫌髒,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
“快把死人扔出去,沒的晦氣!”
恬丫一聽要讓自己把辛苦扛回來的肉肉扔出去,頓時急了,扛了人就往屋裡跑。把人扔在地上之後,返身關上屋門。嚷道:“不扔不扔,恬丫撿回來的肉肉!是恬丫的!是恬丫的!“
景王氏撲過來,大力拍著門,氣得直翻白眼。“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啊!哎呦!氣死我了!你個傻子,扛個死人回來給你當男人不成。快給我把門開開!”
恬丫胖胖的身子抵住門,拚命的搖著頭。“不開不開!肉肉是恬丫的,那個,就是恬丫的男人,不給!”
“這個大傻子,喪門星,當初就該把這破草房蓋遠些,省的每天看著這大傻子長(zhang三聲)氣!”景王氏見拍不開門,罵罵咧咧的轉身回自己隔壁的磚房去了。琢磨著回頭一定要告訴大兒子媳婦兒,過兩天過來瞟一眼,趕緊把那個死人扔遠些,別臭在自己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