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黃孛搖身一變成了黃家大院頂梁柱,對大院的人事和布局還是懵懵懂懂,隨李忠步入的正堂充滿了好奇。
堂屋很大,主位是一張八仙桌和兩把太師椅,堂中兩側各擺著一排紅木椅子,少說可以坐二十來人。牆壁上掛著幾幅中堂畫,頂梁柱兩側各裱貼一副對聯,上聯是:雨入花心,自成甘苦;下聯是水歸器內,各顯方圓,也不知何人所寫。一個十五六歲小丫鬟正在屋裡擦洗家具,身材細高,白白淨淨,瓜子臉,單眼皮,長相一般,看見黃孛一行人走進堂屋趕緊蹲個福唱道:“給少爺請安!”
黃孛猝不及防慌張地搖手說道:“不用客氣,麻煩你下去給我們端壺茶來!”
“不麻煩,少爺。”說完紅著臉轉身離去。
等丫鬟走進後堂,李忠呵呵笑道:“公子對誰都這麽客氣,把小玉丫鬟都弄不好意思了,呵呵呵……”
黃孛撓了撓頭心說真麻煩,一句正常的客氣話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年代卻變成了不正常了,以後說話還真得注意了。
這時馬傑站起身從內衣兜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黃孛,恭敬道:“黃公子,這是龔旗主轉給你的書信。”
這封信沒有信封,一張黃白紙全是楷書所寫,字跡工整,文筆極佳,看得黃孛嘖嘖稱奇,真沒想到撚軍裡還有這樣的才子!在黃孛的記憶當中,十多萬撚軍好像讀過書的不超過五位,這個龔旗主可算是佼佼者了。
孛弟左右:
接初九日轉函,具悉一切,霍山戰事順利,清妖困守待斃,圍點打援,正合吾意,估三四日戰事已息,仲秋兵指六安。
另具,金寨鹿牛蒡攜五百協攻六安,其攻六安是假,搶劫黃家大院一隅為真,盼弟早防。
有感尊翁救命之恩,弟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贈弟一防身利器,敬請笑納。
此謹奉龔得樹
看完信,黃孛是百感交集,這封信對黃孛來講實在是太重要了!雖然自己也在籌劃今後的路子如何走,但是那是瞎子摸象,走一步看一步。有了這封信,短期內就有了明確目標:擊敗鹿牛蒡,趁機搶佔金寨和韓家衝,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根據地,然後再尋圖發展。可是怎麽打敗鹿牛蒡的五百人,這可得好好籌劃籌劃……
尋思間,丫鬟小玉端著茶具走進大堂打斷了黃孛的思路,黃孛一邊招呼大家喝茶,一邊對丫鬟小玉說道:“這裡不需要你了,你先出去吧,有事情再喊你。”丫鬟答應一聲福個安轉身退下。
等小玉離開,馬傑又拎著一個布袋走近黃孛跟前說道:“這是龔旗主讓我轉交給你的禮物,擔心公子使不得,特委托朱桂師傅前來親自指點。”說完把布袋遞給黃孛。
黃孛接過布袋,從裡面掏出一柄“長長”的短銃火槍,槍管竟然有筷子那麽長,搶把用黃銅包裹著,槍機和燧發火槍的槍機很像似,但是還略有不同,做工跟燧發火槍不可同日而語。
“黃公子,”這時朱師傅走上前說道:“這把槍是太平忠王李秀成送給我們龔旗主的,龔旗主讓我轉交給你,說公子也許用得著。”說著,從布袋裡又掏出了一個類似扁酒壺的東西和一個小口袋遞給黃孛,“這是這把槍的槍藥盒和火帽。”
黃孛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老古董,感覺既新奇又有些麻煩,有心讓朱師傅做個示范打一槍看看,可是環境有限隻能收起好奇心笑道:“朱師傅,謝謝你們龔旗主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啦。
”說完把東西又全部裝回布袋裡好奇地問道:“朱師傅,看樣子你對這火銃很熟悉啊,不知從何而學?” “回公子,我以前在太平天國的兵工廠做過工,對火槍有一些認識。”
太平天國兵工廠還能生產這種槍械?黃孛聞聽又驚又喜,對這個朱師傅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眼珠亂轉心裡立刻有了定奪,高興地對大夥說道:“二位兄弟一路辛苦了,你倆先跟李師傅下去用餐,有什麽話咱們晚上再聊,怎麽樣?”
“一切聽從公子吩咐!”
等李忠領著二人離開堂屋,黃孛從布袋裡又掏出‘手槍’重新仔細地查看,因為槍機沒有火石怎麽看也不明白如何打火?等掏出小小銅帽發現尾部的銅芯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引火的東西就在這銅帽身上,但是與粗糙的手槍工藝相比,怎麽看這小小的精致銅帽都不是太平天國兵工廠所能製造的,有機會倒要好好請教朱師傅一番。
黃孛擺弄了一會短銃便放回布袋陷入沉思,回想起過去的三天好像做了一場夢,有好夢也有噩夢,接踵而至的諸多不確定因素困擾著他,使他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是主,哪個是次,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有些目的很明確,有些則很朦朧,隱約的不知哪裡存在著紕漏,是擔心打不過鹿牛蒡的五百人?還是擔心袁懷忠背後的陰謀詭計?是擔心黃家支撐不了自己的擴張消耗?還是不放心周圍人的人心向背?
“少爺,聽小翠姐說,大小姐正到處找你哩!”
突然出現的丫鬟小玉打斷了黃孛的思路,黃孛抬起頭問道:“她在哪?你去把他叫過來吧。”
少頃黃淑娟風風火火地闖進堂屋大聲地喊道:“臭孛孛,你跑哪去了?讓我到處找,累死我哩!”說完扭腰坐在黃孛對面,端起茶杯“咕噔、咕噔”把茶水一氣喝完,喘了口氣說道:“孛孛,你知道嗎?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天又沒塌下來。”
“白掌櫃的老婆上吊死了。”
“啊?不能吧?”黃孛嘴上說著,可心裡直打唐突,這件事不能跟我有關系吧?要是把自己牽連進去,剛剛建立的點滴威信也許會蕩然無存,忙問道:“姐,你知道她為什麽上吊?”
“聽小翠說她家裡的錢財都被白掌櫃卷跑了,一氣之下就上吊了。”
聽到這話黃孛松了口氣,這個白掌櫃可能真的做了虧心事,要不然不會狗急跳牆乾出這種缺德事,想到這黃孛急忙站起來抓著黃淑娟的手說道:“走,姐姐,我知道白掌櫃為什麽跑了。”
“為什麽跑了?”
“跟我來你就知道了。”
倆人出了正堂穿過天井來到帳房,帳房馮先生正站在案桌後翻看著帳蒲,見兄妹倆進屋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說道:“公子、大小姐來了,正好我還想找你們,白掌櫃的帳蒲我大概清理了一遍,”說著拿出一遝帳本遞給黃孛,“白掌櫃這半年私自支取了白銀一萬六千九百多兩,詳細的到晚上我才能清算出來。”
“多少?一萬六千九百多兩?”黃孛聞聽嚇了一跳,脫口罵道:“這個該死的‘白扒皮’,怪不得他把家裡的錢財席卷一空逼死老婆,他是怕事情敗露連跑的機會都沒有啊。”
“孛孛,白樺皮跑了?”黃淑娟驚奇地問道。
“嗯,今日早晨跑的。”
姐弟倆正說話間,帳房先生轉身走回案桌,從底下掏出一個小布包遞到黃孛跟前說道:“公子,這是白掌櫃半年來給我的好處費,一共三百八十兩,我從來沒有動過一文錢,不為別的,十幾年來黃家對我不薄,我不能昧著良心做這個喪天害理的事情,”說著,馮先生把布包放到黃孛手上,突然跪在地上懺悔道:“在這件事上我也有罪,明知道白掌櫃手腳不乾淨卻不敢稟告夫人,小人甘願受罰。”
黃孛此時的心情倒平靜下來,有這一萬六千九百多兩的證據,早晨打了“白扒皮”一煙袋鍋也不算冤枉了他,他老婆的死跟自己也沒有什麽牽連,再說這個馮先生也算不上什麽壞人,有點私心也是人之常情,不能為了這點事就把他開除了,到時找個識字的人都沒有,想到這,黃孛彎下腰把帳房先生扶了起來安慰道:“先生請起,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然知道自己錯了,改了就是好同……”話沒說完,黃孛馬上覺得自己說走了嘴,“志”字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笑道:“改了就是好事情嘛。”
“謝謝公子!”
“你先別謝,我話還沒說完,”黃孛打斷馮先生的話接著說道:“因為你的私心本來我想懲罰與你,但是念你一時糊塗,隻能功過相抵,懲罰沒有,獎勵也無從談起,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我們從頭再來怎麽樣?”
聽了黃孛一番話,馮先生百感交集,雖然白掌櫃給他的銀子一文沒動,但是若在同行中傳了出去,誰還敢用他?做這行的最講究的就是信譽二字,到時候除非背井離鄉,否則連乞丐都不如!
“公子,大恩不言謝,我家裡還有個兒子,年方二十,雖屢試不第,但寫的一筆好字,若公子不嫌,便喚小兒到府上伺候少爺,以表我感激之意。”
黃孛聞聽此言大喜過望,現在就缺文化人,隻要你認識字,我管你什麽專業的,全部照單全收,樂呵呵笑道:“老先生,要是你覺得來黃家對你兒子有好的發展,我舉雙手歡迎,否則我也不能強人所難,但是有一點我敢保證,在我這裡呆上幾年,比考上舉人還光宗耀祖!”
馮先生對自己的兒子再了解不過了, 考舉人?就是考秀才那也是幾試不第。要說認個字,寫點什麽,那還是綽綽有余,至於黃孛說的美好前景,他到沒放在心上。
“少爺,你啥也不要說了,一會我就寫封信叫他過來,讓他在公子跟前好好學些本事,這也是他的福氣。”
黃孛從兜裡掏出鑰匙對帳房先生說道:“馮先生,現在我把鑰匙當著你的面交給我姐姐,她以後就是我們黃家大院的東家,我希望先生好好輔助她,怎麽樣?”
“少爺放心,鄙人一定盡心盡力,不會再出一點差錯!”
“姐,拿著吧!發什麽呆?”
黃淑娟如夢方醒,忙說道:“女不管家事,這是組訓,你不怕母親訓斥你嗎?”
黃孛嘿嘿一笑,說道:“姐,這你就不用擔心了,說服母親是我的事,若是不信,咱倆現在就去見母親!”說著黃孛把鑰匙硬塞進黃淑娟的手裡,轉身對帳房先生說道:“馮先生,白掌櫃的帳你就不用再查了,有這個就夠了,”黃孛舉了舉手中的帳本狡獪道:“我讓你拿的銀子現在就給我,省的你晚上再跑一趟。”其實黃孛是擔心馮先生晚上去了會發現自己的秘密,正好找個托詞把此事搪塞過去。
馮先生趕緊從案桌下取出一百兩銀子遞給黃孛:“按公子的吩咐,一百兩銀子我分了五份,每份二十兩,請少爺查驗!”
黃孛把銀子收進裝槍的布袋裡又道:“不用驗了,不過一百兩恐怕不夠,你再給我取一百兩。”等帳房先生又給黃孛取來一百兩白銀後,兩人便離開帳房直奔內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