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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二十七 玉現於璞
  此時的劉晏僧,眼皮正在劇烈的跳動。於此,他還毫無任何吉凶之兆的想法。

  樞密使的私邸位於開封城的西半部位,此時,正身處此間的劉晏僧嘗為此大惑不解。郭威為何願居於此處,而非地勢偏高的東部?那裡才應是達官貴人們的聚集地。大梁城內經常會出現這樣的豪言壯語:“今生早晚遷於城東。”

  出身高貴的人與低賤者永遠會各聚一處,自古皆如此。平民所處之地的人群複雜,在一個混亂的環境下,落了單的“上等人”如果行於其中,也就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那時的官場,除馮道那樣年事已高的老朽,不乘馬而坐轎者不論文官武官,尚被視為一種恥辱。

  眼前卻正有這麽位語出而不慚的家夥,他指著不遠處的轎子對劉晏僧笑道:“節帥你來得辛苦,我整天坐這個娘們的玩意,瞧來真是比你矮了一頭。”

  “賢侄取笑了,乘馬坐轎各人所好而已。”劉晏僧眯起了眼睛,顯出一副看起來口不對心的表情,幸虧對方沒有發現。

  “滿城之人皆笑我,說我每一出門要坐轎,還有一幫子家奴團團護衛。這些我早就心中清楚,劉帥也不必隱晦?”

  劉晏僧早厭倦了和這個紈絝子閑扯。

  先帝死後,各處守將被先後招來京裡,一來對朝廷述職,二來也是借此機會對新皇表忠,當然還會趁機給不少人下達調職的命令。乾佑年間各州的調動有如走馬燈一般,當然,幽雲前線的河朔藩鎮仍舊巍然不動。

  劉晏僧此來已經兩日,朝廷卻沒有任何要安排他面君的表示。這個急性人忍不住要來求見樞密使,探探虛實。

  郭府門房推脫說:郭威“偶有不適”,然後叫他在門房處坐著乾等,上次說的則是“腰傷複發,難以見客”卻讓這紈絝的侄子郭奉超來暫時接待。劉晏僧雖心急如焚,也隻好這樣陪他有一搭沒一搭的作這些無聊對答。

  “郭樞密將府邸置於這等不安分的地方,確是讓賢侄外出不便了。”

  “哎?劉帥這話倒是錯了,我對這城西可是喜歡得緊,西南邊下風下水,地方便宜,坐商的行商的都把貨倉、儲庫架高了擱在這邊,故而西市廣布商家,比東市反倒是繁華的多了。我出了大門,坐轎子隻走一盞茶的功夫,所見就是些珍玩賞物的極盡所在,吃吃喝喝何等逍遙?反之那東市皆是些騙子,搞些破爛玩意誆那些貴人,城東的人但凡要尋好所在,都要累巴巴的趕到這邊,你倒說究竟誰舒坦些?”

  郭奉超見劉晏僧連連裝作點頭,其實一臉走神的若有所思,明顯對這些花天酒地之事一句也聽不進去,他是個嘴裡閑不住的碎嘴子,全天下最懼之事,便是和人說話時冷了場。於是眼珠轉轉,正經著臉咳嗽一聲道:

  “劉帥這回進了京,真是等的夠苦啊。朝廷新君初立,叫你們過來隨便賜個宴,然後以此辨忠奸?笑話。”

  劉晏僧又是眯縫了眼,不過這回那條細縫裡閃爍出些亮光。

  “賢侄何出此言?”

  郭奉超大笑:“緊巴巴趕過來的就是良臣,稱病不來的是壞種,嗯,簡單明了。於是西北那個侯益搶先趕來京城,朝廷給了他開封府尹的要職,趙匡讚也巴巴的趕來,進了爵位。而那鳳翔巡檢使王景崇反而就不敢來。”

  “侯益做了開封尹?,”劉晏僧一下就摸不著頭腦了,“我聽說聖上早就有意,讓北京留守——皇叔劉崇回京掌大梁城政務,怎麽會給了侯益?”

  “劉崇回來,

河東讓誰看著?說回來,朝廷要玩此種韜略,招了這些節將入京,哼哼……興許是過於自信了,忠奸是辨明了,那些奸的又怎麽辦?殺了他們?無備而擊草引蛇,這就是天天圍在聖上身邊的李業、蘇逢吉的那點能耐。  劉晏僧凝視著對方,那分明是一種強烈的“士別三日”之表情。

  “聽得此言,真勝讀十年書。”

  郭奉超忍不住笑意,終於撲哧一聲笑出來:“抬舉我了!抬舉我了!這種話也是我能想出來的?拾個牙慧而已。”

  “那又是何人所說?莫非乃你家大人之語?”

  “巧了,說此言者這就來了!”

  郭奉超手指門口,劉晏僧回頭望去,卻是郭榮剛在門口下了馬,急步而入。

  劉晏僧心中暗暗比較這兩個人:郭奉超繼承了郭氏家族的血脈,生得一張四方臉,身形高大面有虎威之相,只是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這等的形貌與儀態搭在一起,誰看了都要覺得心中別扭。郭榮體態矮小得多,長著張小圓臉,面頰厚實,雖然貌不驚人但儀態彬彬有禮。

  “榮哥怎麽又回來了?你們這監衛營告假也勤了些吧?”

  “父親喚我相見。”

  郭奉超往裡擺擺手:“我是跟你說笑呢,伯父就在裡面等著,今日只怕又要責你了。”

  當著外人說出這些話,分明會讓郭榮難堪,劉晏僧驚異於他的滿臉幸災樂禍。眼見郭榮走進內堂,似乎腳步略有踉蹌。忽想到,郭威既然命郭榮入內相見,怎麽卻將自己晾在這裡被一個紈絝小子拖著,莫不是故意要自己等得不耐,自行告退?

  回頭去看郭奉超,他的目光立即避開自己,拿起茶杯飲了一口後,他兩眼骨碌碌的轉來轉去,顯然又要想些話題慢慢支應自己。

  劉晏僧留也不是,告退又不甘,隻好就這樣賴皮賴臉的等著,自己完全已淪為郭奉超用來談天消閑的對手了……

  郭榮進入後院的一個小閣樓,郭府的下人們都已經被支走,屋子裡只有父親郭威一個人,正穩穩坐在榻前等待著他。燭台隻點了一個,正是那種西域進獻的奇異之物,燃起時昏黃的光亮下,遠觀可看到一圈隱隱約約的光暈,更將室內的氣氛增添了一絲古怪的神秘。

  每當這支燭光燃起時,郭府的人們便猜測,是不是樞密使又要借機教訓自己的義子?他們會遠遠的躲開這裡,無人敢近。

  郭威坐在那圈光暈之後,不耐煩的瞅著郭榮那一臉習慣性的的老實巴交,似乎在等待著什麽。直到對面的年輕人雙眼一亮,郭威才舒了口氣:

  “坐吧,榮兒小子。”郭威拍拍自己榻前的幾台,郭榮原先滿臉的謙謙之色驟然間消失,恍若晨間的太陽逃離霞光而初現,那雲霞後紅日所放出的柔和的色彩,忽然轉為一種耀眼光芒。

  他隨手拿起案台上一把酒盞。那酒盞乃是玉質,燭光照耀下發出一股淡淡的紅光,顯然絕非尋常之物。

  “嗯,紋飾典雅,鬼斧神工,真是好貴重的杯子啊,卻不知天下百姓在那加征的羨耗下,要被壓得氣毋能喘,食無所依,到時終至亂民四起,若是再添北虜趁而發難,父親捧起這漂亮的酒盞還能喝得下什麽?”

  樞密使輕松地笑了起來:“哦?若我扔掉這個破爛,天下百姓可飽食乎?”

  “當然不會。”

  “蘇逢吉一族皆滅,天下可安否?”

  “絕非如此。”

  “哦?那麽你倒是說說,天下以何可安之?”

  “劉氏在朝一日,天下糜爛又一朝夕矣。”郭榮沒有一刻的遲疑,猶如話家常般脫口而出。

  “誰可掌天下?你要和我把酒縱論天下英雄乎?”

  郭威笑盈盈的等著郭榮一個個的評點天下英雄。和這個有趣的養子互相猜悶,原是他日日期盼的樂事。

  “我為天子,黃河自清。”

  郭威一愣,繼而大笑不止:“早就說過了:在這個世上,唯有這把燭台之旁,你我父子才可毫無顧慮,拋卻一切俗禮,一切拘束的竭盡暢談,”他又用食指用力點了一下兒子的額頭,“不過你的膽子可是越來越肥,我的宅邸早裝不下了。”

  郭榮的話音依然是冷冰冰的“孩兒此言既非嬉戲之語,亦無悖主反意,隻想道出個事實而已。”

  父親的臉色微微一變,但立馬又由陰轉晴:“從未覺得你愛說笑話,隻當是個愣小子而已。”

  郭榮的臉上也有了笑意,他在那酒盞中滿上一杯凜冽的冰酒,一飲而盡:

  “就說父親,您收留那趙弘殷家的小子,當初其兄長死後,趙公欲委其持家,他反倒離家出走,玩些什麽“闖蕩江湖”的任性作為。如今父親卻最為愛之。父親自己當初便是個愣子,當然最喜愛者也就是愣子,孩兒若非愣頭之人,安能為你相中,繼為子嗣?”

  郭威歎道:“此話不錯,若無你死去的姑母諄諄佑我,我就有如你當年的親父一般,是個胸無點墨,市肆一言不合即白刃相加之人。說到你親父,你有幾年未曾見之了?

  郭榮聽到“親父”兩個字後,也並沒什麽特別表情,而是滿臉平靜:“父親當年落魄時被他奚落, 如今官至樞密使,他卻自以為柴家雞犬升天,終日花天酒地又仗勢欺人。”郭榮搖了搖頭,“那人已非我父。”他再次果斷的搖了搖頭,“我已是郭家之子,不是柴家之人了。”

  郭威聽了這話,心中有不悅之意:“即便如此,那柴守禮依禮也算你舅父,見舅若見親娘,你對他總懷偏念,讓你姑母在天之靈,如何自處?”郭威話說的略有激動,說出“如何自處”四字時,忍不住抬起手拍了他四下,卻見郭榮眉頭微皺,似乎顯出一絲痛楚。

  郭威微微一愣:“怎麽了?是不是皇上又借機整你了?脫下上衣給我看看。”

  郭榮見父親忽然變色,忙道:“無礙,還是老傷而已。”

  “脫下來!險些被你瞞過,今日定要讓我看看傷勢!”

  “兒以為絕不可!”郭榮和父親直接對視:“父親看了這個慘兮兮的傷勢,會擾了冷靜之斷!”

  見郭威皺了皺眉頭,郭榮又續道。

  “這個傷乃是父親打的,和聖上毫無關系,父親,孩兒盡可容忍,只有這樣,才能避我郭家之禍啊……”

  話未說完,郭威猛地站起身來,伸出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兒子的衣襟,只聽“嗤拉”一聲,郭榮的錦袍連同內衣應聲而裂,這忽然的一下撕裂,引得那剛有愈合之勢的皮肉再次扯開,疼得他慘叫一聲。

  父親舉著那片帶著皮肉和鮮血的布帛,隨手扔在地上,郭榮渾身顫抖,眼見父親雙眉緊皺,一臉怒容的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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