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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四十四 黑面豺狼
  那都頭又將手猛地一揚,魯國公侯益為親家大小子精心炮製的推薦書,就這樣天女散花了。

  趙普這人素來冷靜,他沒有多余的動作,反而將手中握著的長劍又插回了劍鞘。

  “這位都頭……如何稱呼?”他一臉平靜的拱了拱手。

  “嗯,我跟你乃是“一家人”。”

  “原來是趙都頭,敢問趙都頭,足下可是永興軍屬下?貴軍這一都人馬,欲往何方?”

  黑夜裡雖看不清後面所打的旗號,但對面顯然旗幟鮮明。另外趙普發現對方盔帽齊整,顯然是位牙將,而非鄉軍兵馬使,或是團練、鎮將之流。

  趙都頭交叉雙臂,卻去問旁邊的一個短須武官:

  “常彥卿,咱們本來要往何處去啊?”

  趙普打量一下,依那常彥卿的服色品級,明顯是個將頭。

  “回都頭,咱們現在有兩條路可選,一者接著奉朝廷的指示引欽命的供奉官回長安,然後先和永興節度副使打個招呼,再同供奉官去東京汴梁,找小太尉。”

  趙普聽到“小太尉”三個字心中一震,知道他們所指乃是趙匡讚,這都頭既是在趙匡讚屬下,裝備又如此齊整,八成做過他的親兵,甚至認過他作乾爹。

  然而趙匡讚早就拋了永興節度使兼長安京兆尹的職務,奔京城而去了,這些人卻還慢慢騰騰的沒回長安呢!

  趙都頭打了個呵欠:“小太尉回到京城,那是羊入虎口啊!咱們再去,這不是跟著送死嗎?常彥卿,你也想被斬成兩截掛樹上嗎?”

  那將頭打了個寒噤,連忙回到:“不不不趙都頭,末將屎迷了心眼子,咱們是要選另一條路:乾脆把長安永興軍收入囊下,再示好於鳳翔巡檢使王景崇。”

  趙普大驚,心想:“永興軍也要反了?而且他們還想拉上王景崇!”

  “嗯……是了,既然主動刺了字,對人家表了忠心,那咱們就帶了人趕緊去吧。那個……朝廷派來那個供奉官呢?監視我的那個?是叫王益?供奉官?”

  他大叫大嚷了幾聲後,後面一個白衣者趕緊跑過來來戰戰兢兢的答道:“下官在此,這……都頭饒命……下官萬萬不敢監視都頭啊……”

  身為朝廷欽差的這個供奉官竟然如此一副德行,趙普知道這人一路上一定被趙都頭的言行唬得魂飛魄散過。

  “怕什麽呢?老子又不會吃了你?如今朝廷和咱是一頭的,王巡檢使和咱也是一頭的,我不殺你。是不是?王供奉?”

  趙都頭也不管那王益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回頭又對趙普道:“趙巡官……嗯對,我看你薦書上說做過隴州巡官,既然侯老公爺寫那個破玩意已經讓咱撒成灰了,老子現在又正缺人用,乾脆你就接茬給我做巡官算了。”

  “你說什麽?”趙普吃了一驚。“然你是個都頭,要什麽巡官?”

  “都頭?”對方低下下巴,用那微微翻上的瞳仁盯著趙普,露出一大片雪白眼球,“聽好了趙巡官,等進了長安城,老子趙思綰,就是永興節度使了!”

  他伸出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一邊怪笑著,一邊領著隊伍縱馬而去。

  趙普向來是“既來之則安之”的性格,知道既然反抗無用,那就索性不反抗了。他先將寶劍懸在自己坐騎之上,而後混在了隊伍之中,於是這一都人馬,千把來人,就這樣一字長蛇般朝長安城進發……

  三月二十四,長安城外驛站的驛亭,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使喬守溫要擺酒接待朝廷的使者——供奉官王益,

他們當然以為:和王益一起的趙思綰,是想從駐地來複命,再歸附朝廷的。  都頭趙思綰帶著自己的軍隊,列隊在驛亭八百步外不耐煩的等著雙方的談判和交代。

  趙普則總被他額頭上那個黥字所吸引——那是個正中的“王”字,此字刺在那一臉凶巴巴的寬闊腦門上,真真讓趙思綰宛若吃人的大蟲一般……

  趙思綰正等得漸漸有些不耐煩,忽發現趙普不時瞟一眼自己的頭,不由問道:“我說你這個君子,怎麽總盯著我看?打什麽歪主意?要尋個機會宰了咱?”

  趙普很不適應和這種滿嘴飛出疑問句的人對話。

  他心裡明白,趙思綰說話總用問句,其實是為了給講話的對手製造一種緊張空氣,這就像當初見到他對部下,還有對王益的說話方式皆如此。成功在對方的心裡製造緊張慌亂的種子,也就有利於自己操縱別人……

  “不敢,”趙普回道,“下官是看到都頭額頭那個刺黥,略有好奇而已”

  “哦……你獵奇心重的很!,”趙思綰遠望了一下八百步外,見王益和安有規他們還在羅裡囉嗦,正好和趙普找幾句話解解悶,於是回過頭對趙普道,“那我就與你說說,趙巡官……哦……還是別太生分,你表字如何?”

  “下官草字則平。”

  “對對,則平老弟,咱這一都人馬,是去年子午谷之戰時奉了小太尉之命趕去增援的,不料王帥(王景崇)奉了皇命,帶禁軍精銳前來督戰,說我這一都故意臨戰畏縮徘徊不前,要殺了咱。”

  趙普當時在侯益轄下,當然聽說過此事。當時侯益對他說:王景崇來西北為了立威,本來要殺個“黑面都官”,後來卻又為了拉攏人心而放棄了。

  趙普記得趙匡讚的牙兵有兩都勁旅,西北各藩鎮背地裡稱“紅面軍”“黑面軍”,紅面軍嚴守軍令,秋毫無犯,為節將攢名聲,黑面軍那一都則打家劫舍,供節帥籌草谷,兼而替趙延壽、趙匡讚父子背罵名。

  現下趙普終於明白,眼前這位趙思綰,正是趙匡讚那支黑面都的領軍之人……

  趙思綰繼續說:“咱當時可是給嚇了個不輕啊!當時就趕緊求饒,說今後黑面都生為王家軍,死為王家鬼,咱不叫趙思綰了,改叫王思綰。”

  趙普見這人完全沒有廉恥心,居然把如此丟人之事當眾眉飛色舞的說出。然而他卻並不覺得這人可笑,這種行為反而讓趙普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誰知王帥沒讓我改姓,他說似咱這種人沒法做兒子,收之不祥。”

  趙普隻想冷笑,但現在隻好強忍著……

  “於是老子隨手抄起一把刀,”趙思綰伸出右手,真的從隨扈腰間“刷”地拔出了一把匕首。”

  他將那匕首舉起來,讓鋒利的刀尖隨著他頭頂的“王”字那一筆一劃,緩緩掠過……

  趙普想象著當時的場景,不由打了個哆嗦……

  “就這樣,王景崇終於饒了我這條命,還讓我黑面軍全都人馬在面門上刺了“永興”二字,怕咱們回頭臨戰脫逃,誰承想,”趙思綰揮舞雙臂,再次發出桀桀怪笑,“誰想咱黑面都大難不死,咱趙思綰還要過一把節將的癮了!是不是澤平老弟?要不要叫咱一聲節帥?”

  “嗯……在下了然都頭的心情,”趙普隻得賠笑了一聲,“不過如今畢竟尚未成事,如若先呼此銜,只怕不祥啊。”

  趙普實在是老不下臉皮叫他節帥……

  “你們看看!”趙思綰一拍大腿,隻把趙普嚇了一跳,“說得有理,還是人家讀書多的人,更有見識!是不是常彥卿?把你吊死了換他上,只怕咱們黑面都還更加蒸蒸日上了!對不對?”

  “節帥……阿不都頭說得對對……啊不對……啊對……”那將頭哆哆嗦嗦,已經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了。

  趙普還想繼續細問,忽然遠處幾聲號炮之響,安友規已經結束了和欽差王益的對談,也完成了各種迎駕欽差的禮節。

  趙思綰孤身一人大跨步的走上驛亭,又對安友規、欽差行了面見上司及面君的大禮,於是要和王益一起帶軍入城。忽然一旁的永興巡檢使喬守溫冷冷道:“趙都頭,你們黑面軍就不必入城了吧?長安城的百姓,尤其那些姑娘家,一提起你們就怕得花容失色,甚而有百姓在家裡挖地窖隨時準備躲進去,隻恐你們駐守城內。這些雖是小民受流言蠱惑而生妄想,卻也畢竟使得城內惶惶不安,人心浮動啊,我看你們還是回牙城去吧。”

  趙思綰不好意思的笑道:“哎……喬巡檢您這是哪裡話?我們黑面軍在外雖偶有些勾當,然則現在是在自己家裡,怎敢生事?長安京兆乃是永興軍的主城啊!兔子不吃窩邊草,將士們累巴巴的好些天了,好歹讓他們駐在城內歇息三日吧,末將包票,大夥定然秋毫無犯。”

  “趙都頭說得有理!”安友規點點頭,“畢竟是咱們永興軍自己人,喬巡檢未免有些多慮了。”

  喬守溫趴在安友規耳邊悄聲道:“子午谷之戰後,長安城防守空虛。之前趙思綰每回京兆主城,確實未有造次,但那是因為小太尉尚在,壓得住他。此時小太尉已然回汴梁,情勢已變呀!”

  安友規看了看趙思綰,見他一臉的壞笑,然而此人一向皆如此,是個天生的邪笑之臉,不然小太尉當初怎麽會選了此人,去作黑面都統領用來唬人?

  安友規是個猶豫的人,聽兩邊這一說,倒是有些躊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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