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命這輩子都不曾想過,他會匐匍在下水管道裡,尤其是管壁上還沾滿粘稠糊糊的液體,稍微不小心,他的手臂上已經沾滿惡心的黏液。
先前灑下來的灰粉水,凝聚成數顆指甲蓋大小的水滴,在兩人的前方,似乎被吸引著沿一條看不見的軌跡前行。
西追嘴裡咬著手電筒在前方追著灰粉水滴,進入下水井蓋後,西追就擠到前面。段命還記得那個瞬間,他被擠得後背緊緊貼在管壁上,直到現在他都感覺後背時不時傳來一陣惡心。
這兩個人在管道裡面已經爬了將近十分鍾。對段命來說這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十分鍾――在一堆黏液中跋涉。西追倒表現得十分淡定,咬著手電筒的嘴巴偶爾還在哼唧著不知名的歌曲。
第十一分鍾,他們終於結束管道爬行之旅。西追咕噥一聲“小心”,一個前翻滾滾進前方突然擴張的空間裡面,還摔進一個水坑裡,“嘩啦”一聲濺起無數綠色水滴。段命躲閃不及,大片水漬砸到他臉上,霎時間腐朽氣味衝鼻而入,段命忍不住乾嘔。
“呵呵,我第一次進來也這樣,習慣就好。”西追已經脫下全身裝備,若無其事般扶起半蹲在地上的段命。
這股惡心的氣味仍然在入侵段命的大腦,直到五分鍾後(他感覺甚至有一個世紀之長),他才終於恢復正常。段命摘下口罩環顧四周,兩米高的開闊空間,路中間一條綠色積水,兩邊盡是一些腐爛的生活垃圾。
而在不遠處,赫然一個人跪在地上。走近一看,才發現對方手裡捧著一滴灰粉水,神情陶醉地嗅聞。他的臉慘白得不似人樣。
“他不是人。”西追似乎看出段命的疑惑。
“鬼?!”段命內心震驚,不過詢問聲音卻壓得極低。整條開闊的下水道裡,安靜得只剩水落下的滴答聲。仿佛一旦高聲說話,就會惹來某些淒厲的回應一般。
西追:“這個叫小靈通,專門守著這條通道,敲詐別人錢的。”
仿佛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跪在地上的鬼緩緩抬起頭,這個角度看上去,他連嘴唇都完全是慘白的。“呵呵,小西追,你又來了。”小靈通鬼咧開嘴笑,差一點把自己的臉咧成兩半,嚇得段命忍不住揉揉自己發麻的嘴巴。
西追:“給你送錢來了。”
小靈通鬼:“呵呵,老規矩。唾液一百,消息一百。”
西追從兜裡掏出五張毛爺爺,隨手一揮,毛爺爺無火自燃。與此同時,小靈通鬼的手裡出現五張毛爺爺。“兩份唾液,三條消息。”
“呵呵,好。”小靈通鬼笑著把錢收進兜裡,然後吐兩口痰在手中。攤開掌心,兩坨青色液體飄起來飛到西追段命面前。
“一人一份,吃了它。”說完西追把面前的那份唾液吞進口中。
“吃了它?!”這麽惡心的東西?!後半句段命沒敢說出口,實在怕得罪面前的鬼。在看到西追確定的眼神之後,段命隻好不情不願地吞下。奇怪的是,確實沒有惡心感,反倒是在吞下的瞬間,有種全身經過洗刷的感覺,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加通透――古怪的感覺。
“呵呵。”看見別人吞自己的口水,小靈通鬼笑得更加樂呵,嘴角幾乎裂開到耳垂處,“要什麽消息呢?”
西追:“第一條:林偉的靈魂去哪了?第二條:最近有沒有什麽面生的女鬼出沒?第三:兩三年前有沒有小孩的屍體下來過?”
段命知道最後一條是關於廁所小鬼的。
今晚在飯桌上聊天時已經提到西追在修女生廁所門時撿到一個小鬼,當時段命還十分訝異這個學校原來這麽多鬼怪。 “林偉是今早死那個嗎?呵呵,估計他得罪了些可怕的東西,反正我連魂魄都沒見到。至於你說的女鬼,我在這裡呆了三天,從來沒有女鬼進出過。小孩子的屍體嗎?唔…我想想。”小靈通鬼摸著下巴思索了一分鍾左右,才恍然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一些小碎塊,零零散散的看不出樣子,後來被賣菜大嬸收了。行了,三條消息完了,交易完成。”說完這隻鬼恢復之前跪在地上的動作,掏出那滴灰粉水,繼續沉醉地嗅著,猶如癮君子一般模樣。
“走吧。”西追向前邁步。
“你還沒告訴我這究竟怎麽回事?”段命追上,問。
西追:“小靈通鬼?他整天無所事事,霸佔著這條通道,靠出賣消息賺錢的。”
段命:“他拿的毛爺爺,不應該是冥幣嗎?”
西追:“哦,你說那個。小靈通鬼喜歡跟人交易,他有門路可以兌換錢幣的。”
段命:“那唾液呢?這麽惡心的東西。”
西追:“哈哈,你第一次所以覺得惡心。鬼的唾液可是好東西,吃了它能讓你在一個小時內變成鬼。”“啊?!”段命連忙查看自身。
西追:“不是真的變成鬼。隻是能讓其他的鬼看見我們覺得是鬼而已。基本上沒什麽改變。”
段命放下心來,繼而又問:“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懂,這個下水道到底是什麽地方?”
西追:“下水道就是一個城市的地下樞紐。不僅是人的樞紐,也是鬼的樞紐。有一些孤魂野鬼,不願去投胎的,總得有個地方安頓他們。一個城市所有地方的下水管道,最後都會在同一個地方匯合。這樣的地方,其實也最適合這個城市的鬼魂聚居。所以想了解任何鬼的消息,最先選擇就是下水道。快到了,閉上眼,腳步別停,繼續向前走。有阻力,穿過它。”
段命依言照做,感覺穿過一道厚厚的空氣牆,一睜眼已經踏進另一個世界――
原本空曠無人的下水道。此時此刻卻裝滿各色各樣的人。兩側牆壁上散布著一些四四方方的木板小屋,通過屋旁窗口可以看見裡面活動的影子。 更多的人直接選擇席地而坐。
雖然明知道眼前所見估計都是鬼,但乍一眼看上去,確實跟一般人無差別。
旁邊杵著三角拐杖的老人,手中歇著一根點燃青光的香煙;一個後背紋著龍形狀的中年男子,抓著部手機一言不發;一個七旬模樣的老婦,擺著兩大籮筐的白菜,一臉淡漠不吆你不喝,路過的隨手撿兩株白菜她也視而不見。
“別看太多。被他們發現不妥就慘了。”西追低聲交代段命,然後徑直走向那個賣菜的老婦。“賣菜大嬸嗎?”西追詢問,然後手裡偷偷露出兩張張毛爺爺的一角。
淡漠的老婦瞥一眼毛爺爺,繼續視而不見,“今日無肉,要菜自取。”她說。
“大嬸,有事相求。”西追從另一個口袋裡露出一瓶灰粉。賣菜大嬸忽然眼前一亮,很快恢復淡漠表情,“沒有適合的菜嗎?跟我來吧。”賣菜大嬸站起身,向後走去,西追兩人緊跟在後。
三人拐了幾條彎路,來到一個紙板拚成的四方體前面,高度估摸隻有一米高左右,長寬也隻有半米。“進來吧。”賣菜大嬸打開一條縫鑽了進去。雖然不知道這麽小的空間怎麽擠得進去三個人,西追段命還是跟進去了。
進去之後才發現內外空間截然不同,外面看上去狹小的空間,裡面是個足以容納十余人的客廳。賣菜大嬸示意兩人坐下,然後開口:“你們找我?什麽事?”
……
西追段命並不知道,他們在下水道的這段時間裡,也有兩個人,從城市的另一個入口,悄悄進入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