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的話,張小聰從來沒有吹過牛,非要說有,那也隻有一次。
他印象中挺深刻的一次。
那是他在街上偶遇自己小學時候的初戀,從前單純如今市儈的女生挽著一個海歸派,見面後各種炫耀,海歸畢業於斯坦福大學,這成了初戀吹噓的最大資本。
“張小聰啊,哎呀哈哈哈,好久不見了,你怎麽還是這幅樣子啊?瞧瞧你的衣服,雙星牌的?哈哈哈,笑死我了。”
“來,給你介紹一個人,這我老公,美國斯坦福大學畢業的,碩士哦,啊對了張小聰,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啊?”
“我?我北大的。”張小聰略加思索後,說道。
市儈女生愣了愣,突然笑出聲,道:“北大的?就你這樣子?北大青鳥差不多吧。”
張小聰不想理會這個女人,縱然是張小聰的初戀,而且隻是暗戀,但所有的美好都被現實這把殺豬刀給割的血肉模糊,從心底抹去對這個女人的最後一絲憧憬,嘴上打死不饒人的張小聰邊走邊說道:“怎麽?北大青鳥就不是北大的?或者你樂意的話,也可以說我鳥大的。”
張小聰的背影是如此高大,留下兩個人在風中凌亂。
好漢不提當年勇,這些都是張小聰不堪回首的過去,似乎除了嘴皮子厲害,張小聰也沒什麽別的優點了。
面對林雨詩的詢問,看著林雨詩清澈的雙眼,張小聰實在找不到欺瞞她的理由。
“我……我是做按摩的。”張小聰說著說著,低下了頭。
這個現實的社會呵,有多少人打心底裡覺得,做按摩的並不是一個光榮的職業?甚至餐廳端盤子的,小區保安,超市收銀員,這些許許多多的職業都被人拿來當笑話一樣講,但其實你們捫心自問一下,沒有這些職業,我們的生活將受到多大的影響?
“你因此很自卑?”林雨詩繼續問道。
張小聰低著頭,沒有說話,視線集中在自己的腳尖,每每說起自己職業的時候,他都有一種負罪感――人家的孩子什麽CEO,什麽總經理,職位嚇死人,過的風生水起,家裡人說起來也臉上有光,而自己呢?
按摩師?職業按摩師?專業牛逼很受歡迎獲得諾貝爾獎火星人都要找來的――按摩師?
縱然加上多麽金光閃閃多麽牛逼哄哄的前綴,說到底,不也是一個按摩師嗎?
這個病態的社會,是不是不坐辦公室,不穿西服的工作就都不是人做的工作了?
“張小聰,你把頭抬起來。”
林雨詩突然加重了音量,嚇了張小聰一跳。
“你是不是覺得,按摩師是一個低賤的職業?跟那些光鮮的職業比起來,什麽都算不上?既不光宗耀祖,也沒有吹噓資本?”
“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是個做按摩的,就該被人看不起?就該低人一等?就活該被別人嘲笑,被別人輕視?”
“張小聰,你的骨氣呢?你是個男人,你可以沒有傲氣,但是,你的傲骨呢?”
“你才二十多歲,你還那麽年輕,你明明還可以繼續拚搏,你現在的職業能夠說明什麽?還是你已經下定決心一輩子就做按摩了?”
“張小聰,窮的男人不可怕,失敗了的男人也不可怕,一事無成的男人更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上進心的男人,可怕的是沒有自尊心和進取意識的男人,你明白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職業是低賤的,沒有農民,我們會吃不起飯,
沒有清潔工,我們的城市會一塌糊塗,沒有餐廳服務員,我們將無法品嘗到美味,就如你――” 林雨詩頓了頓,道:“沒有按摩師,我們的精神享受無法得到滿足。”
“誰說按摩師就一定低賤了?人家帶著有色眼鏡看你,難道你自己也帶著有色眼鏡看自己嗎?”
“我……”張小聰微微抬起頭,想要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重新低下了頭。
他何嘗不想做點什麽?他何嘗不想在命運面前掙扎一下,可是不能忽略的是,這個社會很她媽的現實啊,沒讀過大學,僅有一個中專文憑,你連敲門磚都沒有,你還能做什麽?
“你什麽你?”林雨詩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張小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看著就來氣,你沒偷沒搶,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雖然賺錢不多,但賺的錢都是乾乾淨淨的。”
“你給我把頭抬起來!”
張小聰聞言, 抬起頭,直視林雨詩那雙水靈的眸子,第一次,他敢這樣直視一個女孩子――林雨詩的眼睛像是會說話一般,靈動中帶著一絲嗔怒。
“你如此自暴自棄,難怪別人會看不起你,你這樣子,我也會看不起你!一個男人,如果連拚搏的心都沒有了,那和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張小聰,從明天開始――哦不,從現在開始,你抬起頭做人,不許自卑,你沒有不如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誰也無法預料到你以後會怎麽樣,不是嗎?”
林雨詩的話,如醍醐灌頂,狠狠澆在張小聰的頭上。
是啊,自己比誰差了?有手有腳,智力健全,甚至還自學了穴位和針灸,現在隻是沒有地方施展抱負,可為什麽就自暴自棄了呢?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我還有詩和遠方,為什麽就不抗爭一下?為什麽就一定要向命運低頭?
人定勝天,我命由我不由天啊!
張小聰怔怔的看著林雨詩,他沒想到,那麽鏗鏘有力的話,會從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嘴裡說出來,他們才認識兩天,可林雨詩的話,堪比張小聰多讀十年書。
張小聰眼中的朦朧霧靄逐漸散去,眼神變得清晰而明亮,他重重的點點頭,鄭重其事的對林雨詩說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嘻嘻!”林雨詩捂嘴嬌笑,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像極了一個漂亮的月牙兒。
張小聰差點栽倒,這丫頭,剛才還義正言辭的嚴肅得不得了,這才一秒就破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