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看起來要下雨。

　　今天是同學聚會的日子，周子安簡單地打扮了一下，披上大衣戴好圍脖出了門。陽光看著挺充沛，但還是不足以褪去凜冬的嚴寒，今天是12月24日，明天就是聖誕節，可在CD是看不到白色聖誕節的，這裡幾百年才會下那麽一次雪，若是幾代人裡有一個人看過CD的雪，勢必是能和後輩吹噓一輩子的。

　　董崇約了周子安明天聖誕節一起出去玩，周子安也沒答應，他更想全天縮在他那床厚厚的被子裡，懶懶地過一天不爬起來。

　　平安夜又有什麽用呢，他曾經幻想過在平安夜的夜晚，手上牽著自己心愛的女孩站在巨大的聖誕樹前，一起等待零點的鍾聲敲響，這是屬於情侶們的時刻，定然會有無數對該死的情侶接吻擁抱，說著一些令人肉麻的愛情宣言。

　　他常把這個幻想裡的女生想象成林三月，那雙眼睛會難得笑一下，嘻嘻哈哈地和自己甜蜜打鬧，想想都幸福。

　　可是現在不用去想了，以後也不用去想了，林三月根本沒考慮過班裡的男生，想想也是，如此出眾且年輕的女生，她今後的路還有很長，還有很多的選擇，班裡這群歪瓜裂棗想必是不入眼的。

　　這種感覺很奇怪，忽然就沒了對未來的憧憬，也沒了繼續提起勇氣奮鬥的方向。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現世報吧，在他的疏忽大意下宋曦殞命在眼前，這份罪孽不允許他得到幸福吧，周子安也覺得這麽想太矯情了，可偏偏又無法控制自己去這麽想。

　　出門的時候董崇發了條短信，詢問他要不要過來陪他去參加同學會，好歹也能幫襯著點。周子安就想如果董崇來了的話，以他那左右逢源情商又高的社交手段，一定不會給周子安的那些初中同學難為他的機會。

　　可是轉念一想不對呀，這是同學會呀，你帶個女人去還好說，說這是你的女朋友，聽說同學會就跟過來了，可你帶著個大男生去參加同學會算怎麽回事！難道要和他們說這是我男朋友，這次同學會帶過來給大家開開眼，我倆在一起很久了挺恩愛的，這是腦子卡軸了吧！

　　簡直作死，這不就是嫌自己帶給他們・的笑點還不夠多麽！

　　周子安趕緊回絕了董崇的好意，在冷風中打了個哆嗦繼續朝同學聚會的飯店走去。

　　聚會的地點是一家周子安聽都沒聽說過的自助餐廳，周子安甚至能猜想到他的那些初中同學因為他轉了半天找不到路而取笑他的樣子，他們就喜歡這樣捉弄人，百試不爽。

　　周子安本來不想去，本來這兩天就被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壓得喘不上氣，又何必去這次同學會給自己添堵，可是又一想憑什麽自己要被欺負，積蓄許久的怨氣就一股腦地爬出來，就想著這次不能再被小瞧了。

　　結果走出家門之後周子安才反應過來，他們壓根沒打算和自己比拳頭，他們可以和他比女人，比金錢，這些東西周子安都沒有，可是已經和家裡人說了要去同學會，總不可能這個時候折返回去，隻好硬著頭皮，鐵下心去了。

　　該發生的事情早晚會發生，一直躲著守庭人的周子安終究還是遇到了夏雨鳴，遇到她是在地鐵站前的人行道路口，夏雨明也看到了他，徑直朝他走來，而周子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逃走。

　　――

　　咖啡店裡，夏雨鳴面容平靜，並沒有想象中的惱火，也沒有責怪周子安什麽，一切好像從沒發生過一般。

　　夏雨鳴今天畫了淡妝，

穿著一件雪白色的高領毛衣和水洗白牛仔褲，腳下是一雙純白色的運動鞋，整個人看上去身材曼妙，又不帶任何煙火氣，桌邊的地上放著一個小提琴箱，周子安猜測裡邊放的應該不是什麽槍支彈藥，畢竟一個魔法師從琴箱裡抽出一把AK-47太跌價了，那是特工才該乾的事。　　“我剛上完小提琴的課。”夏雨鳴注意到了周子安的視線，“好長時間不見了。”

　　“也沒有多久，差不多一周吧。”周子安有話接話，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好，夏雨鳴的樣子看起來很懊惱，咬著嘴唇擺弄咖啡杓，張了幾次嘴想要說話又都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她怎麽樣了……”周子安到底還是看不了女生的這種為難樣，率先張嘴把這個話題引了出來。

　　“已經葬在墓地了，那座墓地隻葬守庭人，死在天災手上的守庭人都是英雄。”夏雨鳴不是很善於安慰人，卻仍舊努力嘗試著安慰周子安，“你別太自責，這不怪你。”

　　“我其實也知道她的死是現在的我沒有辦法阻止的事情，可我還是恨自己的無能，一個人在你面前死了，她還有大好的青春，就這麽死了，我隻能袖手旁觀，除此之外什麽也做不了。”周子安又想起宋曦死去的畫面，自責就毫無顧忌地爬上心頭。

　　“那是一隻D級的颶風種，可以將自己的身體化成一道沒有實體的風，是所有D級天災裡最難纏的一隻，甚至經常有高階的守庭人喪命在它手上。”夏雨鳴的聲音很溫柔，一直不高不低，聽起來很讓人舒服，“你阻止不了死亡，誰也阻止不了它的發生。”

　　“如果我當時沒有那種邀功請賞的心理，和她一起安安靜靜地等待救援，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周子安知道這才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魔。

　　“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夏雨鳴很不甘心地說，“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打起精神你才能活下去，我見過很多像你一樣逃掉的守庭人，要麽是因為自責，要麽是因為恐懼。”

　　周子安也知道自己隻是在矯情，他早在加入守庭人的那一天就知道會有一天遇到這種事情，他隻是沒想到會這麽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做出準備就發生了。

　　“你已經習慣這種事了麽?”周子安遲疑片刻後問道。

　　這回換做夏雨鳴沉默了，她用纖長的手指捏著咖啡的小杓子，來回攪動著杯子裡的卡布奇諾，她隔了好一會兒才重整好自己心情:“在我成為六葉守庭人的時候曾去巴黎支援過一次當地的討伐任務，在塞納河畔，當時有很多來自世界各國的守庭人，我們三花貓小隊是當時唯一的中國人，那是一隻從未出現在過往歷史中的A級的火災種，我們將它稱為聖火，它的火焰是金黃色的，溫度能將河水燒乾。”

　　周子安仔細地聽著夏雨鳴說出的每一個字，窗外啪嗒啪嗒，終於下起了小雨。

　　“我們根據當地調查小隊的情報作出了部署，在場的守庭人共有八個國家74個人，都是高階的精英，有很多人的名字我剛加入守庭人的時候就聽說過。在預測的時間一小時後，聖火出現了，全身燃著金黃色的火焰，可我們相信討伐掉它並沒有什麽難度，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我們在沒有犧牲的情況下就做到了。”

　　周子安聽著夏雨鳴講述的故事，知道這件事絕不會隻有這麽簡單。

　　“就在我們放松大意，彼此擊掌慶祝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它的屍體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現在人群裡，放出難以閃避的烈火。”夏雨鳴靜靜地講述著，就好像這不是發生在她身上一樣，“是的沒錯，我們並沒有成功討伐掉它，它瞄準我們松懈大意的時候復活了。那場戰鬥隻能用慘烈形容，它就好像殺不死一樣，每一次都會在不同的位置復活，毫無防備地殺死許多人，每一個人都被折磨瘋了，卻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這場討伐。”

　　“我清楚的記得在殺了他31次之後他停止了復活，我們已經忘記了慶祝勝利的戰果，因為那根本已經算不上勝利了，活下來的隻有8個人，三花貓小隊……只剩下了我一個。”夏雨鳴終於有些動搖，“我們認識了有很久，卻在一場戰鬥成了生死永別，現在的三花貓小隊隻是重新組建的，而當初的三花貓……早已全部死在了塞納河畔。”

　　周子安歎了口氣，才注意到窗外已經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天空陰沉的嚇人，行人打著傘，急匆匆地趕著路。

　　“我以為你是一路順風順水地成了九枝。”

　　“既然成了守庭人，就不可能一直順風順水，這個詞不適合守庭人的世界。”夏雨鳴苦笑。

　　周子安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少女，褪下守庭人的身份，去掉魔法的外衣，也隻不過是一個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女孩子，也是一個有著自己的喜好，開心了會笑，難過了會哭的普通人。

　　“下雨了。”夏雨鳴看著窗外，“你剛才急急趕路是要去什麽地方麽?”

　　周子安被問得楞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今天出門是為了什麽。“我要去參加同學會來著，慘了慘了，要遲到了。”周子安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約定集合的五點半只剩下半個小時了。

　　“抱歉拖了你這麽久。”夏雨鳴一臉歉意，又忽然想起什麽似地說，“我記得今天蕭榆在這附近巡邏，我給他打個電話吧，讓他開車送你過去吧。”

　　周子安記得蕭榆就是那個總瞧他不順眼的男生，一頭奶奶灰，穿的衣服也很時髦，他並不是很擅長應付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可如今已經沒有別的辦法，隻好點點頭答應下來。

　　夏雨鳴撥通手機打了過去，簡短地交代了一下事情和地址後就掛斷了電話， 她重新將大衣披上，看了眼窗外稀疏的小雨:“你聚會之後有時間麽?”

　　周子安想點點頭，他早就推掉了董崇的邀約，同學聚會結束的話他最多隻是回家悶頭睡大覺，時間很充足，隻是不清楚夏雨鳴為什麽要問這個。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順便吃些東西，之後還有一些事情希望和你說清楚，可以麽?”夏雨鳴表示自己不會打擾到他美好的同學聚會，詢問了一下周子安的意見，在得到允許後露出淡淡的微笑，理了理耳邊的發絲。

　　周子安認識的她總是這樣，平靜而又美麗，走在什麽地方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偏偏又散發著難以接近的氣場，讓人望而止步，或許對其他人而言，能和這位漂亮的女生說兩句話都可以成為同別人吹噓的資本，可這種感覺周子安並沒有太過分地感覺到，隻是覺得和她說話挺讓人舒服的，不會像和林三月在一起時那樣提心吊膽，渾身難受。

　　引擎的轟鳴聲分割了細雨而來，打斷了周子安的思緒。那是一種令人聽起來就很舒適的引擎聲，這隻有高級跑車才能做到。周子安看向窗外，漆黑色的蘭博基尼Estoque從遠方駛來，鋼鐵質感與犀利的棱角有著使人著迷的美感，這是一輛只需用看就能識別出來的頂級跑車，他的出現碾壓了路上所有行動的物體，在它的轟鳴聲中，就連世界仿佛也安靜了許多。

　　黑色的跑車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咖啡館的門前，正當周子安好奇車主何人的時候，車窗搖落，跑車的漆黑與那一頭奶奶灰的顏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