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星期二的放學後,周子安特意回家換了一套自己最得意的衣服,披好大衣,穿好鞋子,提上早就買好的小禮物,和等在門口的董崇一起坐著私家車前往林三月的家裡。
林三月的父母是一對工作狂人,很少會把時間用在陪伴女兒這件事上,秉承著窮養男富養女的理念,大把大把地把錢打到女兒的帳戶上,想買什麽買什麽,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
班裡的同學都很羨慕她,向往無拘無束的自由是每一個學生時代的孩子都經歷過的,受夠了父母的管教,他們就將詩和遠方作為自己的夢想。
可是周子安卻覺得林三月太可憐,他無法想象當家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武館裡再聽不到呼呼哈嘿的聲音,自己會不會傷心的瘋掉。親情支撐著他走了這麽多年,所以他也認為林三月同樣渴望這樣的親情,而從班級的女生口中他也聽說過,林三月的周末並不會跟班裡的人出來玩,就隻是把自己鎖在家裡邊,沒人知道她在幹什麽。
今天是班裡的同學第一次拜訪林三月的家,一座英倫風格的小別墅,裝飾以黑白和米黃三色為主,共兩層,常年隻有林三月和一名喚做楊媽的保姆住在這裡。今天這裡被特意裝扮了一番,畢竟是林三月十八歲成人禮的生日趴,即便林三月本人並不重視,將她視為己出的楊媽也要好好地為她過一個生日,於是楊媽的催促下,才有了這場叫上了全班同學的豪華生日趴。
周子安二人是班裡最後趕到的兩個人,周子安慌張地沒來得及寫名字就把他塞到放禮物的位置,那裡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對赴宴而言,周子安最怕的就是第一和最後這兩個階段到場,很尷尬,要被所有人的目光盯著,總是會渾身不自在。
人齊了,客廳裡的燈就被熄滅了,下一刻,生日蛋糕從廚房裡被推出來,上邊仔仔細細地插著十八根點燃的蠟燭,飄著細小的火苗,無風自搖。
全班唱起了生日歌,他們從沒有合唱過任何曲子,這一開腔竟如此整齊劃一。
林三月很不適應這種感覺,卻也像在學校裡一樣笑著配合,當唱過“HappyBirthdaytome”之後,輕輕吹滅了蠟燭。一片歡呼聲中,燈光被打開,無數的拉炮被拉響,五顏六色的碎紙飄了一屋子。
林三月微笑著道謝,嘴角的兩個酒窩笑起來十分甜美,可周子安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她的偽裝,她的偽裝並不算好,或許是有著心事,林三月的眼睛反而有著一抹悲傷。
“哎我跟你說,今天不努力小心別人捷足先登,最後的機會了你得把握住。”董崇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子安的腰部,壓著嗓子憋出這麽一句話。
周子安也懂這個道理,時機這玩意自古就是一件大殺器,商人靠它賺的盆缽滿盈,軍人靠它攻城略地。
可周子安挪了挪腳,還是沒敢動。
他看到林三月的嘴角與眼睛各成一世界,一個包含笑意,一個落寞窘迫。他忽然有點不敢追求她了,一個如此會演戲的女孩子,心裡的世界一定是不允許別人觸碰的,那裡很小,容不進第二個人,因為那是她最後的底線,裡邊是她最珍視的東西,誰碰和誰急,就像守護著最後一份口糧的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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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趴持續進行,也不知是哪個男生不合時宜地用低音炮放起了重搖滾,嘻嘻哈哈的會場瞬間沉默,當所有人都將視線對準那個男生,男生才通紅著臉切換了曲目。
周子安沒有去看那個男生,因為他覺得在別人窘迫的時候落井下石並不是很好的事情,哪怕隻是一道目光也會像一塊石頭,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如果有鋼琴的話我其實可以彈一首。”董崇嘟嘟嘴,欣賞不來現在播放的曲子。
“我不學音樂,家裡也就沒備什麽樂器。”林三月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隻抿過幾口的橙汁。
林三月的到來讓周子安出其不意,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麽才好。她今晚打扮的很漂亮,純白色的蕾絲襯衫,披著一件綠色的輕紗衣,水洗藍的牛仔短褲,又是一米六七的個頭,穿什麽都好看。
周子安看了看林三月,又看了看董崇,而董崇很快察覺到了他的情況,清了清嗓子,發揮他引以為豪的社交辭令,為周子安打起先鋒。
“沒關系,我也隻是隨便說一下,真讓我臨時來一曲我也想不出該彈什麽,丟了人不說還像是在砸場子。”董崇舉止大方,笑容得體,談笑間就將對話帶入到了一個舒適的氛圍裡,他不時用目光示意周子安快點加入他們的聊天,又繼續用花樣百出的話題拖住林三月不讓她走掉。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一般主人家都會在來客之間往返遊走,不會在誰那裡耽誤太長的時間,周子安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指不定什麽時候才能再找她聊上兩句。
周子安暗自做了個深呼吸,在董崇提到為什麽沒興趣養隻寵物的時候終於插入了話題:“你是貓派還是犬派?”他本來想直接大膽一下叫她三月,可是這樣又太唐突冒犯了,隻好選擇了一個最疏遠的稱呼。
“硬要說的話是犬派吧,以前小的時候養過一隻柴犬,陪了我很多年,後來它老死了,我就不敢再養了。”林三月似乎是想起了死去的愛犬,神情有些悲傷,“死別是一種很痛苦的事情,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周子安心想糟糕,自己一開嗓就破壞了這團和諧的氣氛。“其實有時候生離帶來的疼痛更加令人難以承受。”周子安本想終止這個話題,可卻發現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一旁的董崇忙著使眼色,就像在說你在別人家的生日會上扯些什麽生啊死啊的。他剛想插嘴趕緊把話題引回正途,去看到林三月出奇地很感興趣。周子安也看到了,不僅看到了,他還發現林三月今晚第一次“笑”了。林三月歪著頭嘟了嘟嘴巴,發出疑問:“比如呢?”
周子安很想說你和你父母這種見不到面的關系不就已經夠悲哀了麽,可是想一想又改了口:“我以前看到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人在車站坐車,兩個老婆婆坐在他的身邊,其中一個是來送另一個的,倆人雙手拉在一起不停的念叨著。快要走了,一個老婆婆下了車,又回過頭說了句話,‘姐啊,今年我89歲,你90歲,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我雖然沒見過那個場面,但每當我想起這個故事仿佛都能聽到一聲無奈的歎息。”
故事講完,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是死寂。
“我……”周子安張了張嘴,林三月抬起頭。這種安靜的氣氛剛剛好,剛剛可以使他鼓足勇氣吐出一直想對她說出的那句話,我可不可以守在你的身邊,幫你分擔孤獨。
下一刻,班裡的男同學被他的朋友推擠了過來,險些摔跤,林三月趕緊接住他,杯子裡的橙汁也被灑出一些。男生不好意思的到了聲歉,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出現打斷了別人的談話,他羞紅著臉扣了扣後腦杓像要說些什麽,一米八的大個頭在周子安的眼裡顯得有些愚笨。
“林三月,我……我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
不出所料的發言,讓周子安心頭咯噔一下,明明血液開始更快地流動,去感覺全身都變得僵硬,心髒亂跳,不安席卷了心頭。不要答應他!
客廳裡整個安靜下來了,緊接著爆發出此起彼伏起哄的聲音,口哨聲甚至蓋過了低音炮的聲音。
這一幕班裡人盼了好久,從入學一直等到現在,就期望著能有一位勇士率先探出這條路,如今勇士來了,劈荊斬刺來到女神的面前,請求得到女神的眷顧。
而林三月搖了搖頭,似乎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是那麽刺耳,細潤的聲音卻又在吵鬧的大廳裡清晰可聞:“對不起,我暫時不想和任何人交往。”
周子安的心徹底癱了。
是了,她拒絕了面前的男生,可是這句話同樣拒絕了班裡所有的男生,這裡邊也包括了周子安。她可能是預感到了周子安當時要說的話,也可能沒有,但她還是做出了這樣的宣言,那便沒有機會了。
勇士在沮喪中敗退,死掉的卻不只是一人之軀。周子安心中難過,看著轉回身的林三月卻不得不強顏歡笑。
“你剛才想說什麽?”林三月詢問著周子安沒說完的話。
“我……”很尷尬,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剛見完勇士敗退就又舉槍迎上吧?那不是勇士,是烈士。他看到董崇同情的眼神,又看到了林三月無趣的目光,心下一橫,臨時想出了一個辦法。
“我來表演一個魔術吧。”周子安心想自己真是一個衰仔。
聽到周子安要表演魔術,大廳裡的氣氛重新又被點燃,似乎是為了快點把不好的情緒趕走,所有人都吆喝著不好看就扔雞蛋。
在董崇一臉你行麽的眼神下,周子安抽出了一張紙巾,握在手裡,他看著紙巾,心裡很不是滋味。
魔法應運而生,匯聚在手掌化為火焰,刹那間將紙巾點燃,而周子安沒有扔掉紙巾,就這麽死死地握著它,在周圍的一片驚呼中不斷點燃新的紙巾。
魔法燃燒的火焰是傷不到自己的,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這爛魔法還是有點用處,至少現在,它還可以用來掩飾自己傷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