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不高，卻很陡，煙霧繚繞的，很有些仙境的意思在裡頭。幾個粗使的丫鬟婆子還有我，連拽帶拉的，將養尊處優，身材已然微微發福的娘一路送到了目的地。　　上人得到消息，早早就候在廬前，果然還是誥命夫人來了，就是出塵的高僧，也是賣著七分面子的。

　　上人肥胖的緊，一點也不像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修行的人。在我的想象裡，修行到艱苦而忘我的僧人，必定是清臒的，有一撇山羊胡子的，目光堅定而不是面前這個彌勒佛一般的人，我感覺他是不是把山上的野物都打完了來吃，才會這麽胖。

　　各種禮節，各種寒暄後，被讓進了屋子。

　　屋子很小，家具什麽的，全是原木的，家具簡陋卻不顯得清寒，迎面的佛龕裡立著一尊一尺來高的釋伽牟尼像，常年的煙火供奉，熏的佛像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的質地是什麽。

　　娘叫下人們把帶來的糧米菜蔬放下，直接步入了正題，娘給上人說，孩子病了好多年，今年剛見好些，卻不知道劫難度過沒，另外，孩子前程如何，能找個好婆家麽?我能否嫁出去，真成了娘的一塊心病。

　　娘是一臉急切，上人卻是不喜不悲，隻是闔了眼，盤腿打坐在佛龕前的蒲團上，我猜想，上人是魂遊天外去了，去看我的前生後世。

　　半晌，上人睜開了眼睛，大袖一揮，一張紙翩然從袖中飄出，緩緩落入母親懷中，然後彷佛力盡，擺擺手，不再言語。旁邊侍奉的童兒說，上人從不看人因果，今兒破例，給這位施主看了，已是損耗了大半元氣，要休養好些天，勸我們下山罷。

　　那張泛黃的紙被娘小心收好，揣入了懷中。我纏著娘問上面寫了什麽還是畫了什麽呢?娘不肯說，說回去再告訴我，搞得人心癢癢的。

　　在寺裡又住了幾天，二月十九那天天還未亮，寺裡做早課的小和尚們便紛紛停下了功課，被大和尚們驅趕去了寺裡的偏角旮旯，說是怕驚著沐陽王妃。

　　嬸娘開心過度，昨兒晚上就在我和娘的臥房裡絮叨了不止一柱香功夫，娘是氣她得瑟的樣子，我是好笑她真不知道自己女兒過得什麽樣日子。我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別的不知道，沐陽王不開心就打小訥在皇宮裡早已不是秘密了。造化弄人，誰能知道，曾經的妯娌，是複生後的姐妹。

　　早起的我，站在院子裡，眺望著山下的台階，一會，小訥的肩輿就會從這條山路拾級而上。此時，山徑旁的野花開的正豔，雖說在朦朦的天色下看的並不真切。

　　我在想，這個沐陽王妃能認出我嗎?又覺得簡直是胡思亂想，太子都見過我了，也沒有認出我，想來，我的各種特征太不明顯，比如說話的語速，習慣性的動作，或者就是沒有給他們留下什麽印象，大約還是存在感太差。

　　山下已經擠滿了來上香的各色信徒，隻是因為沐陽王妃還沒到，怕阻著王妃上山的路，一眾百姓被官兵擋在山下。我在山上，看得清山下的人頭攢動，卻聽不清人群中的聲音，可有抱怨?

　　站在南泉上人寄名松樹下的我，看到遠處塵煙滾滾，數騎來回穿梭，似有皮鞭揚起落下，旁邊行路百姓便紛做鳥獸散，兩邊兵戈林立，旌旗飄飄，護著中間一抬數人大轎，不用猜，也知道是小訥來了。這叫我不禁莞爾，菩薩生日，原是祈願納福好日子，整出這陣仗，彷佛戰爭爆發一樣，兵戈相見，扈氣橫生，終是不吉利。搖搖頭，我沒有回到娘的身邊，娘那裡，

一定有聒噪的嬸娘在，我的不幸，和而今小訥的“幸福”形成鮮明的對比，也怨不得嬸娘要一直不停地說，這種女兒釣得金龜婿的幸福，充溢的滿滿，不說出來許是會憋死人的。　　日上三竿時候，沐陽王妃的隊伍才浩浩蕩蕩來到了玉佛寺。

　　方丈帶著大隊的僧人親自出迎，我們這些上香的女眷就在寺裡候著。嬸娘激動的不行，一會整整我並未改變形狀的裙幅，一會捋捋我被山風吹亂的鬢發，我隻想說，嬸娘，你別這樣，我不需要多麽齊整去迎接你的孩子。因為曾經我的身份遠遠高於她，隻是這話終是不能說出口。

　　終於，小訥緩緩地走了寺裡進來。

　　那一刹那， 看著這張妝容精致的臉，我恍惚又回到成親後第一次去給皇上請安時，初次見到沐陽王皇子謙和小訥時候。他們比肩而立，高大英俊的皇子，美麗嬌俏的王妃，端地一對璧人，隻是兩人的眼神，卻那麽出奇地相似――犀利，兩人的表情，也是那麽出奇地相似，那就是冷到極致地一抹微笑。那時候的我，被這對夫妻嚇的低下了頭，全然失了太子妃的威嚴，丟了封疆大吏女兒的氣度。

　　“沐陽王妃給皇太子妃請安”，“嫂嫂金安”……

　　小訥好聽卻絕無感情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想起，此時，我卻要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呼一聲“沐陽王妃懿安。”

　　小訥看向我的眼神依然冰冷，幾年的王府生活，把曾經愛笑愛哭的她變成了木偶。

　　王妃安頓好後，一天的誦經法會才開始，等的不耐煩的善男信女才湧入大殿偏殿，嫋嫋的香煙才見升起。所以說，權勢大如天，一個皇子妃就這麽大陣仗，要是皇上貴妃來了，百姓還能進來一觀佛法盛會嗎?所以說，佛的面前人人平等，根本就是一句渾話，今兒若是沒有沐陽王妃來上香，萬千百姓也不會白白在山下候一兩個時辰。

　　跟在王妃身後，拈香，叩首，供佛，聽鍾磬敲響，眾人一起同頌佛經，祈願戰爭消弭，大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百姓福慧雙增，消災延壽，闔家平安，如意吉祥。躬身在前的小訥，這時候的面目是虔誠的，也才是最美麗的，隻是，回到王府的小訥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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