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卷雲舒,風起雲消,斜陽下高漸離背著乾癟的行囊,逐漸消失在天際。他的使命還未終結,但他的價值幾乎榨乾,此番回去求個交代,做個了斷。
溫泉宮的再度空曠,兩個犯人一個重獲自由身,另一個在見識短暫的陽光後,永遠活在悲喜不自知中。
趙姬和嬴政在二十年前殞命,藍姬也曾將此事告知呂不韋,但趙正新婚三日後呂不韋高調請趙正搬回鹹陽宮,子楚病情每況愈下,隨時都可能撒手人寰。
“呂不韋是個梟雄,吃人不吐骨頭,遲遲不動手,證明他還在猶豫,猶豫藍姬是不是在騙他。”
趙正思索著,維系兩人政治聯盟的紐帶如今只剩下政治而已,那一尊白玉雕像或許是他最後的善心。而幻想破滅後的呂不韋,會不會篡位自立。
“穩住秦國,”趙正暗下決心,“這次為了嬴政這個偉大的名字。”
一起快馬,一壇烈酒,趙正孤身一人來到王齕隱居的三桃裡。蒙驁在此多日,兩人不是喝酒就是光著膀子鬥武,加起來一個半世紀的倆老頭,喝醉酒後像個孩子。
“王老二,老夫就不明白,你個老家夥不打算出仕,幹嘛跑到我閨女的婚禮上去,還他娘的出手救下了這渾小子。
老夫陪你喝了五天酒,醉了五天,也醒了五天。如今渾小子也在這,你就撂句明白話,去不去鹹陽。”
蒙驁捧著酒壇子,臉紅紅的,滿口酒氣,眼神卻依舊凌厲,盯著王齕問道。
王齕不甘示弱,他腳下一個壇子,懷裡抱著半壇子,似醉非醉,似笑非笑道:“蒙老三,你個老貨總算說出來了,幾十年的老兄弟,就數你最奸詐。
怎麽,老了老了,還想帶著老夫一起為秦王送死,老夫雖無兒無女,但也沒有這麽容易。”
仰起脖子將剩下半壇子酒一飲而盡,“爽快,不說別的咱們這位太子殿下,釀的酒著實不錯。”
趙正揖手笑道:“多謝王老將軍誇獎,小子還有很多東西也不錯,比如三桃裡百姓所用的曲轅犁,去歲傳入秦國後,谷糧增產兩成不止,至少能活命一郡。”
“所以老夫才說你一句不錯,比你那個只知道淫樂的祖父好上百倍,比你那個有膽無謀的父親好上十倍。”
王齕冷笑著緩緩說道,這番話不論被秦國那級官吏聽到都要問個死罪,甚至被一些忠於秦王的百姓聽到也要落個謠言鄉裡的罪名。
蒙驁打個激靈,注視著趙正接下來的應對。
將軍,最重要的不是勇猛善謀,而是忠誠,唯有忠於君王的將軍才會被予以重用。
“哈哈,嶽丈何須緊張,小婿都說了是一個人過來拜訪王老將軍,請他出山助秦。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求焉,既然有求自然要夠謙卑。
老將軍辱兩代秦王,雖然大逆不道,但是說得對,秦無孝文王諱柱不失函谷;無當今王上不弱成周。
嬴政此來,也不算是求老將軍出山,解秦國無將可用的燃眉之急。而是給老將軍一個機會,親自率兵攻掠中原的機會。
函谷關算甚,大秦的旗幟應當插在東海之濱,秦人官吏當牧民荊楚,秦國鐵騎當橫掃北疆。”
蒙驁神色逐漸肅穆,隨著趙正起伏的音調,似乎真的披掛上馬橫掃天下。而王齕則不屑地撇著嘴,這類鼓動人心的話對於他都只是兒戲。
“太子政,老夫姑且如此稱呼你,橫掃天下,牧民荊楚,你可知道六國民風不同,語言迥異,貴族還好大多說官話,但底層百姓有幾個服外鄉官吏統治。
遠的不說,巴蜀之地,自先惠文王時大將司馬錯奪取,至今秦國經營近百年,不時仍有叛亂生。李冰何等智謀,水龍可鎖,然對於治下百姓還不是采取聯姻的笨法子,生出個李槐接任太守。
巴氏商行獨霸蜀中,先昭襄王也沒有法子鏟除,當初蜀侯叛亂還是借巴家的錢糧出兵平定。
秦人官吏牧民荊楚,關中官吏牧民蜀中都難,你拿什麽樹立威信?”
鄉黨政治,原始氏族社會的殘留,似乎到了唐代都難以鏟除,五姓七家令李老二頭疼了一輩子。
然而這都是小事,趙正暗暗笑到,憑借太祖的三**寶,四萬萬大國都能染紅,何況幾千萬純良古人。
“公侯伯子男,五級爵位如同五層大山壓在百姓身上,最可惡的都是世襲,一代公侯世代公卿。
王侯公卿飽讀詩書,精通權謀對於百姓自然比貧寒士子要強,然而若百姓不服他們頭上的公卿,也要站起來搏一搏做個萬代公卿呢,是不是外地官吏就可稱虛而入,做百姓的父母官呢?”
王齕震驚,他宦海沉浮,在函谷關打敗後堪破世俗官場,將一切官吏當成壓榨百姓的蛀蟲。
秦國百姓淳樸,商君說耕戰能強國,他們耕戰百年,然而百年前食不果腹,百年後依舊如此,改變的只有肥頭大耳的貴族公卿。
趙正這番話令他感觸,百姓服從貴族似乎成了天性,畏懼官府也是因為官員是貴族。要是換上一群外來官吏,即便是貴族也離開封地,等同於貧寒士子,這兩樣人百姓都不怕,或者說都不服從。
貴族統治百姓,君王統治貴族,由此在一定范圍內形成國家。但范圍不會太大,大了民俗差異會使偏遠區域實際獨立,誠如趙正所言讓百姓有反抗貴族之心,官府的威嚴還真說不定就成了,但身為君王的趙正會做嗎?
王齕遲疑半晌,低聲問道:“太子強勢,因何傷害孤兒寡母,即便她是奸細你也不該殘害手足。”
趙正笑道:“老將軍是怕我連手足兄弟都殺,性子上是個嗜殺成性暴君。將來大勢已定,對將領兔死狗烹,對百姓敲骨吸髓。
老將軍這樣想我雖然不妥,但我為將軍喝彩。心無士卒不可為將,心無百姓不可統軍。
比如武安君白起將軍,伊闕之戰狠心斬二十萬俘虜,與周結下死仇,為天下人詬病。然當初秦軍余糧不多,不殺俘虜秦軍也會被拖垮,秦軍敗了秦國百姓就完了。 ”
“你也認為上將軍做得對?”
王齕像個問老師自己作業寫的好不好的小孩子,扯著趙正失態地問道。
趙正點點頭,他才露出微笑。
當初昭襄王聽信讒言,認為白起殺性太重,將其罷官削爵,之後更任由奸臣加害,落得悲憤自刎。
孝文王登基,崇尚儒學,更下詔奪白起家族一切榮譽,譴責這位為秦國效力一生的忠臣。
王齕當初血戰函谷關就是想立下大功為白起正名,不料援軍盡撤他也落敗而歸。
如今趙正以秦國太子身份為白起正名,王齕覺得他沉寂很久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老夫可以出山,但太子要答應老夫一件事。”
趙正喜不自勝,得一老將堪得十萬大軍,忙道:“將軍但說無妨,我盡力而為。”
“待太子登基後,為白起大哥正名。”
竟然不是為了自己,趙正打量著王齕,傳言不假,當初白起提拔他為將,與他有天大恩情。而這一代戰神,自然要高高供起,受全秦國百姓瞻仰。
“老將軍放心,武安君乃秦人驕傲,不用等我登基,明天我就進宮監國,頒下詔書為武安君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