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如幻似真,又似春風一度,榻上征戰起承婉轉,姬衝幽幽醒來入眼錦繡帷帳。
吳越絲綢做成的帷帳,蜀中錦緞織成的被面,床是千年紫檀木,杯是藍田金鑲玉。知道是在人間,渾渾然卻似仙界。
“這是何處,為何我在這裡?”
日上三竿,逐漸西斜的陽光射進房中,姬衝發覺從頭到腳透著疲乏,邁上兩三步腰間隱隱作痛,所幸真氣可以運轉,他調息半晌總算恢復些許元氣。
依稀昨夜出門探路,路遇許多放蕩胡女,公然親吻,自己不欲看下去要走,又被一個胡女攔住,還被她的侍衛打昏。
“糟糕,我的貞操。”
姬衝雙手抱胸,回想昨夜春宵,當時自己還很受用,甚至當作夢幻仙境。如今細細想來,定是被人下了春藥,半昏半醒時被那胡女******堂堂姬氏貴族,又是固山大司馬,不料被個下賤胡女***雖說自己是個男子,姬衝還是羞愧難當。
穿好衣衫本欲悄悄離去,走到圍欄一看自己身在高樓,周遭坊市盡收眼底。
“百花樓,我在百花樓五層。”
生活好奇妙,想來昨夜要來此地打探,如今倒好探到最裡面。想著過會目標鬼術赤上來,定然想不到自己隱藏於此,屆時舍了這條命為諸夏斬此敵酋。
四處尋找,房中竟沒有一絲金鐵尖銳之物,一應家具不是紫檀木就是玉石,盡顯奢華卻幫不上他半點。
“樓下是飲食酒樓,胡人尚肉用小刀割食,我去偷來一把。”
“噔噔~”
三步並作兩步,剛到四樓樓口,一隊歌姬身著戲服款款上樓,姬衝大叫不好,趕忙回五樓躲避。
“蒼耳,孤聽聞你昨夜找了個俊俏夏人,他可讓你滿意?”一道渾厚男聲調笑說道,姬衝猜想就是東胡可汗鬼術赤,雙股間忍不住蠢蠢欲動。
“王兄消息靈通,我那小郎君最可人了,長的俊俏不說,身子也強壯的很,床上功夫也很高呢。”
“不要臉。”姬衝臉紅暗罵,心裡說不盡的委屈,何曾想過自己有淪為他人床間談資之日。
“嗚哈哈哈~”
“先看歌劇,待會在會會你那小郎君,若真有些許才華,孤就封他為官,留在興都陪伴你。
唉,說來都是孤的錯,當初為了拉攏蘇茂,將正當二八的你嫁給蘇淳,可惜那廝福淺竟然早死,讓你寡居度日好不辛酸。”
“王兄說這些作甚,歌姬們都準備好了,還是看戲吧。”蒼耳帶著哭聲,止住鬼術赤。
編鍾清脆,琵琶婉轉,歌姬清爽的嗓音響起,正是小竹編排的《采茶姑娘》。歌劇被趙正首創後,小竹一直負責此處,尤其是白雪走後,逐漸擔負起編新舞,試著創出不少新鮮的歌劇。
“三郎你走吧,妾身此生能與你相遇已是福運,哪敢妄想著嫁入豪門”
聽著這句,姬衝下意識說道:“不,我不走,沒有你,萬裡江山與我又有何用。”
這句本就是他的原創,亦是本劇中的亮點,王朝太子為了美人甘願放棄江山。
“江山如此多嬌,無數英雄競折腰,美人如此多嬌,英雄連江山都不要……”
歌劇快到尾聲,唱起趙正抄襲伊能靜,姬衝抄襲趙正,後來被小竹強勢無縫插入到歌劇裡。版權問題跨越異世又上千年,抄襲者安然自若地表演出來,享受觀眾的喝彩。
“好,好,這首歌真是絕了,唱出孤多年來的心聲,賞,厚賞。”鬼術赤也無恥地插上一腳,說這是自己的心聲。
姬衝躲在帷帳後,“切”了一聲,忘了自己也是抄襲者。
“你那小郎君呢,可在樓上。”
姬衝趕緊噓聲,悄悄躲在帷帳後,情報上說鬼術赤在五樓不設護衛,就算赤手空拳自己也能將其擊斃。
“王兄見諒,他可能膽子小,方才聽見你的聲音,嚇得躲起來了。”
“哦,孤當你找回來個姑娘呢。”鬼術赤哈哈大笑。
姬衝忍無可忍,被你妹睡了,損失費不給,還一個勁損,當真是氣煞我也。
他一個箭步邁出,單手成爪就要襲向鬼術赤喉嚨,“胡蠻,納命來。”姬衝心中恨道。
忽然旁邊顯出魁梧身影,單單一掌再次將他氣息打亂,如何運不起來內勁。
“狗奴才,怎麽又使這麽大力,打壞我的小郎君扒了你的皮。”蒼耳寵溺地將姬衝扶起,對著一個小山似的婢女罵道。
百花樓本就是蒼耳公主的產業,五樓更是她休憩之所,鬼術赤借此處寵幸歌姬可以,那些侍衛自然不得入內。但餮胡是婢女,日常隨侍蒼耳身邊,進入自然無人阻攔。
“你就是蒼耳的小郎君。”
因為昨夜乏累,剛才又被餮胡打散真氣,姬衝頓感渾身無力,幾乎癱在蒼耳身上,因而鬼術赤不屑說道。
鬼術赤四十出頭,因為勞累鬢頰斑白,但更顯沉穩英武,身穿周朝冕服,活似中原諸侯打扮。
看著姬衝打量自己卻不說話,鬼術赤料想這是個沒膽子的小白臉,不屑一顧地說道:“中看不中用,不過能讓孤的王妹開心,也算有些用處,就封你做蒼耳郡尉,隨侍在公主身邊吧。”
意外地被東胡公主帶到百花樓,又意外地面對面東胡可汗,姬衝覺得自己一生的意外今天都上演了。可惜沒有找到一個能有的工具,還有這個肉山般的侍女,否則焉能受今日之氣。
“哈哈哈,原來東胡可汗也不過如此。”
突來的發笑,鬼術赤一雙虎目緊緊盯上,姬衝不甘示弱,瞪著他道:“在下初來興都,觀城池雄偉不可攻破,讚歎;入城後卻看到巡邏士卒疏松,酒肆盡是紈絝,而且他們還都掛著官銜,當真可笑。”
“大汗方才說在下徒有其表,其實整個興都何嘗不是徒有其表,整個朝堂何嘗不是徒有其表,東胡真正徒有其表不是在下,而是大汗吧。
滿城勳貴,以為城池高深就可安然無恙,終日沉醉於青樓楚館,流連怡紅偎翠,還個個屍位素餐竊據高位,怎不是徒有其表。
在下還聽聞大汗有意學習中原,引進中原官製兵製,然而改革中大臣皆是東胡勳貴,夏人大臣鮮有重用,唯一的蘇茂相國也淪為傀儡,做做樣子顯示大汗不會虧待夏人士子罷了。”
眾人一愣,想不到姬衝會如此當面直言,鬼術赤的臉更是陰沉的發黑,手掌也因握得太緊發出咯吱響聲。
蒼耳皺眉,搖頭示意他停下,反而激起他的鬥志,殺不了鬼術赤,罵上一罵出口惡氣也好。
姬衝強忍著站起來,就耶律獨狼叛亂開始說起,越說越難聽,越說越刻骨,不經意間將從趙正那裡聽來的文化衝突也說了出去。
“繁華只是過眼雲煙,變革僅僅留在表面,你還當自己是盛世賢君。時間推移壓力積攢,時機一到眼前大廈頃刻崩塌,屆時王朝覆滅是輕,亡國滅種淪為阿史那族、耶律族的奴隸也不可知。”
“別說了。”
“我要說。”
姬衝一副滾刀肉模樣,梗著脖子看著鬼術赤氣的蒼白的臉,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原來講道理罵人最爽,怪不得趙正說最不喜歡大儒為官,說不盡大道理,數不清的人脈,敢不耐心聽,立刻就是千古昏君。
“王兄息怒,他也只是一時胡言。”
鬼術赤推開蒼耳,冷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崇禮”姬衝自知死期已到,最後再羞辱一把。你不是要推行周朝官製禮儀,偏偏殺了一個說出弊端,名叫崇禮的夏人士子。
鬼術赤躬身一禮,道:“崇禮小先生恕罪,方才是孤看走眼,不知大賢在此。
此處簡陋非是廷議廟堂之處,還請先生隨我回宮,太極殿上自當令史官記錄,先生盡情指責孤改革不妥之處。”
姬衝傻眼了,劇情不該這麽發展,一個氣呼呼只知道殺人的蠻王,此時應該氣急敗壞殺了自己,怎麽搞出禮賢下士的樣子。
“你不殺我?”
鬼術赤長舒口氣道:“良藥苦口,先生句句箴言如雷貫耳,孤聽完不覺汗下,竟有亡國危機。不過遇到先生如此良士,定能助我整頓時弊,一清我東胡廟堂。”
姬衝遲疑了,剛才只顧著嘴痛快,將缺點盡數指責,可這都是趙正和魏鐐的談話。人生最失意莫過如此,本來是刺客現在要被帶進宮裡當謀士了。
不過這樣也好,等到東胡文武匯聚一堂,埋下千斤火藥,將他們盡數殺光,毀掉東胡根基。
“承蒙大汗賞識,在下願為大汗諫言,一展胸中抱負。”
君王得賢士,鬼術赤有種姬昌遇到薑子牙的快感,蒼耳更是高興,無意撞見的小郎君竟然是個大才。
想到蘇淳死後寡居日子,迫於周禮自己不便改嫁,每日隻得尋些俊俏男子解愁,現在好了有了崇禮,什麽樣的男子都不要。
“王兄慢走,崇禮是我的心肝小郎君,你就這麽帶走嗎?”
鬼術赤哈哈大笑道:“倒忘了這事,先生莫怪,蒼耳鍾心於你,你可願意與她結成良配。”
姬衝狂汗,被**一次已經讓他羞臊難當,若是結為夫妻天天守在一起,即便是殺盡滿城胡人也比不過這些羞辱。
“原來是公主,在下失禮。承蒙公主看重,可我聽說您乃是相國大人的兒媳,乃是蘇家人。
雖然寡居,可畢竟是相國大人兒媳,若要招在下為婿,總要稟明相國大人,得到他許可才行吧。”
鬼術赤略作沉吟道:“此言不差,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即便是孤也不好插手相國府的家事,蒼耳這件事你要自己去辦才對。”
蒼耳一顆心全被姬衝勾走,興都大小男子那個看見自己不是滿臉***唯獨姬衝目光閃躲,盡顯中原非禮勿視的禮儀。
“小郎君放心,奴家定不讓那糟老頭攪了我倆婚事,回頭我便讓他同意,若不從非把他喜歡幼女的醜事抖出來。”
彪悍的長公主,娶了她注定背負整個草原。
“好,既然這事有眉頭,咱們容後再議,現在最要緊的是聽崇禮先生錚錚諫言。”
鬼術赤高興地拉起姬衝下樓,蒼耳興衝衝在後面跟著,唯獨最後的那名歌姬滿臉不樂意,好容易有次親近大汗的機會,被個男子毀了。
從四樓開始,層層護衛昂首而立,從他們身上氣勢看,都是百戰悍將,鬼術赤喜歡用老部下護衛。
下到二樓,守在窗戶的侍衛明顯一驚,而後迅速抽出佩劍向鬼術赤砍去,嘴裡還喊著“替天行道”。
餮胡一腳將他踹飛,在牆上留下一個大洞,姬衝愣愣地看著餮胡,幸好剛才自己沒有動手,否則也要在牆上留影紀念。
鬼術赤不愧東胡可汗,遇刺絲毫不亂,挽著姬衝的手甚至不抖,仍是一臉笑意道:“先生莫怕,幾個不知死活的臭蟲,自有兒郎們處置,先生隨我回宮。”
餮胡走在前頭,幾個供奉留在隊尾,鬼術赤和姬衝雙雙邁出酒樓,就要上馬車。
此時正是姬衝最緊張的時刻,按約定英布將在此時射出一箭,憑他的箭術一定沒問題。可是看眼下局勢,明顯行刺敗露,英布若是放箭必然落入圈套。
姬衝左右看著,想找到英布提醒他莫上當,就在此時一直大弩箭襲來,直衝鬼術赤腦袋。
“嗡~~”
餮胡向前一步,雙手早將箭矢穩穩抓住。
箭矢明顯偏大,更像是架子弩射出,不是英布的神臂弩發射,姬衝松了一口氣。
此時三隻箭矢成品字形向鬼術赤襲來,餮胡明顯難以招架,一手拿一根,剩下一個朝著鬼術赤飛來。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姬衝隻敢腿下一軟,一腦門磕掉箭矢,鬼術赤瞬間進入馬車,一抬手又把姬衝拉了進去。
粗硬的箭矢飛行時力道不下百斤,姬衝那麽一撞又昏了過去。
“先回宮,日後再追查刺客。”
馬車急速行駛,不一會駛出大街,與此同時不遠處房頂上落下兩人,皆是眉心中箭,純鋼的箭矢。
英布緩緩露面,剛才使姬衝腳軟的就是他的鋼針,他找的位置隔著一座小院,縫隙只有半尺大小,所以沒人想到此處有人。
若不是看到姬衝, 剛才那一箭就是鬼術赤,可他轉變想法,射死了另外兩個真正的刺客。箭術一般,偽裝倒是高明,趴在房上竟和房頂融為一體。
“刺殺變成救駕,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消片刻,城內巡邏兵包圍如意坊的小院,阿史那炎此前派遣的人也盡數消失。
“最後信你一次”,英布打開一處磚石,進入興都的地下世界。純粹仿造洛邑,自然少不了排水系統,洛邑因為夏季雨水多,且毗鄰洛河,城中暗道寬闊,甚至能當暗河引水,四季可用。
興都地處北方,夏季時大雨能暫時灌滿暗道,冬季寒冷漫長,暗道就算有水也被凍成冰,反倒方便藏匿潛伏。
來時阿史那炎不停絮說興都仿造洛邑,每個地方都學的很像,英布早就覺得不正常。
後來收到那張關於姬衝的條子,與鬼術赤一起都能探查,證明阿史那炎根本沒想刺殺成功,而他真正的實情會在地下遇到自己後說出。
嚴寒讓一切臭味閉嘴,姬衝走在裡面除了憋悶外,沒有任何不適,朝著最深處做了半個時辰,一道亮光出現在他面前。
“走吧,主人說你能找到這裡,可以真正與他交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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