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戰役第三個月,城下土地黑紅一片,厚厚地堆積一層,城池似乎低了兩尺。ΩΩe om
十萬士卒葬身疆場,其中不乏能征善戰的前擒虎軍,在機弩和火炮面前統統成為肥料。
幾場大雨後,屍體腐爛度加劇,最不挑食的禿鷲振翅飛走,不再看這片修羅場。微生物並不嫌棄,充分利用雨後溫暖濕潤的氣候,出成片孢子群。
“咕咚,娘的,跟做夢一樣。”
“是啊,看得我都流口水了。”
第一個說話的人一巴掌拍在第二個人腦袋上,跳起腳罵道:“你丫有病吧,外面花花綠綠的蘑菇多不假,可那下面堆積著累累白骨。
沒注意蘑菇群的生長范圍,過城牆二裡後便不見蹤跡,你小子要是該偷采一朵蘑菇,老子就送你去軍法處,這他娘的都是人命。”
罵人的是個班長,有一半胡人血統,信奉天神的他們不吃腐爛之物,自然也聽不得別人對腐肉長出的蘑菇眼饞。
不過他抬頭望去,一望無際的蘑菇群,上面不是有小動物經過,看著確實讓人垂涎欲滴。
“說來也怪,蒼狼軍團怎不來攻打,好像今個斥候也沒派,難道想清楚了,放棄用屍體堆起城牆?”
剛才被他打的那個新兵傻笑著應和,他又一巴掌打過去,“傻笑個甚,好好值你的班,今晚上老子請你們幾個崽子喝酒。”
敵軍退去,望海城上下官兵頓時松了口氣,兩月來連番應戰,將士已經疲憊不堪,若不是之前公輸鐸留下的機關強勁,早不知丟失多少回了。
全軍放假一天,工程師整修城中建築,殘留的海軍官兵全員出海,盡可能捕撈海貨。商路斷絕,望海城將來主要主要食物來源只有海鮮。
趙滑坐在餐廳裡,剛享用完兩個大閘蟹,靠海吃海食物不是問題,問題是友軍,他不知道英布有沒有安全撤離。
興都最深的死牢,原本這裡關押了上前名死囚,現在空蕩蕩的連個耗子都沒有。
烏尕故地重遊,這次卻是坐在牢外,看著牢裡唯一一個囚犯,惋惜地勸道:“你又是何必呢,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死牢裡,活著都不是自己還活著。”
英布被抓後姬衝立刻從白城趕回,他細心招待英布,然而英布自願被關到牢裡,他說這裡才適合他的身份,因為鹹陽也為姬衝準備了一間。
“冥頑不靈”,姬衝對英布的評語。
原先準備好的房間食物作廢,每日看到的只有烏尕這個毀了容的醜陋男子,而且吃他準備的飯菜,鬼知道有沒有人舌大補湯類似的惡趣味。
烏尕勸了半晌,英布依舊沉默不語,他搖搖頭遞進去一個食盒,裡面赫然放著一碗紅燒肉。
“烏老哥,今個有肉啊,有酒嗎?”
英布掀開食盒,用手抓著一塊肉笑道。
“喏,給你,正宗的綠蟻酒,據說是五年前易水邊,秦王親手釀造的一批。”
英布仰頭一口飲盡,打個飽嗝,笑著把酒葫蘆還給烏尕,“真懷念老哥的大補湯,何時用空再做些,喝下去整個人都舒坦。”
他第一次要過這個葫蘆時裡面裝的還是大補湯,然而英布面不改色一口飲盡,甚至對“個中之物”饒有滋味嚼了半晌。
“再來一瓶”
烏尕瞠目結舌,忍著胃裡各種不舒服捂著嘴跑出牢房,哇啦啦吐了半晌,他想起這半葫蘆放了很久了,大約有小半個月,自從他當了官便不再飲用此湯。
“原來看別人喝人舌大補湯如此惡心”,烏尕一瞬間對以往掩嘴鄙夷他的人無比理解。同時對英布傾佩萬分,看他的樣子不像說謊,好像真的對這東西很喜歡。
難得遇見一個比自己還惡心的人,烏尕不經意間與英布“結交”,當然僅限於朋友之義,刎頸相交冒死放人,烏尕玩玩做不出來。像他這種人下輩子都不會有朋友,他的心早死在暗無天日的十年牢獄中。
吃飽喝足,接下來是與烏尕的“朋友間閑聊”,兩人不談國事,僅僅切磋共同喜好。
“上回你說到,在北庭你殺了一千個人,這話真的假的,畢竟一千個人不是一千頭豬。”
英布捂著飽脹的肚皮,仰頭想想道:“差不多是真的,一千個人不只是我用刀子殺的,還有弓弩和震天雷。你知道震天雷的威力,只要數量夠多,一萬人都不是問題。”
烏尕撇撇嘴,這小子太強悍了,看來固山不僅出博學多才的大匠,也有殺人盈壑猛將。
聊了小半個時辰,烏尕拍拍土笑著起身準備離開,突然想到一件事,眼神有些沮喪,轉過身道:“攝政王已經決定殺你,最多也就這兩天,你好自為之,我會每天給你送飯的。”
“難得臨死前還能交到烏老哥這樣的朋友,承蒙你的恩情,日後在黃泉,小弟請你吃好的。”
“一言為定”,烏尕笑著離開,心裡異常開心,他有些覺得心活過來,活了近四十年總算有個把自己當人看的人。
“要不救下他”, 烏尕趕緊搖頭,努力剔除這個無異於自殺的想法,“你算什麽東西,一個奴才,比狗還下賤的人,拿什麽救人家?”
烏尕深以為然,固山軍即便只剩一座孤城,尚且吃掉十萬東胡軍,若是大軍席卷,那些王爺貴族都得卷鋪蓋跑路。
“嗯?我就知道他不一般。”
走到轉彎時,烏尕習慣將自己隱藏在角落裡,因此另一邊走來的章邯沒有看到他,然而他注意到章邯臉上有一絲緊張的表情。
“慢著,他去救英布老弟,我幹嘛阻止,他是去救我朋友誒?”
剛才生了什麽,烏尕背著手,邁著八字步走開,臨出門時還將叫走兩個守衛欣賞美女。
大牢裡,英布在裡面,章邯在外面,兩人凝視良久,沉默無言。
半晌,又是英布先開口:“你不該來。”
章邯搖搖頭道:“你活著比我活著更有價值。”手一揮,牢門鐵鏈斷成兩截,他手裡赫然握著一把匕。
將匕遞給英布,章邯指著心口道:“刺一刀,別太狠也別太輕,我還要臥底呢。”
一炷香後,英布攥著匕連續擊殺五名侍衛,沿著排水渠一路來到城外。烏尕現昏死過去的章邯,將他帶到姬衝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