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逐鹿城城牆之上,太陽鳥旗幟隨飄揚。
這是一座山城,唐帝國時期,南彝人就在此修建堡寨,以後不斷擴建,至帝國分裂之時已經是一座頗具規模,防禦體系完備的山城。
百年前,蜀國從南越人手上搶奪了逐鹿城。三十年前,蜀國淪陷,不少蜀人遷居至此,憑借居高臨下的險要地勢,由此成為蜀國復國的希望之城。
整個城市分為內外二城,內城構築於山上,利用峰頂周圍的天然陡坡和懸崖,加築巨石構造城牆,前後各有三關門。城內居住著遺蜀王朝的門閥和王室,也有集市與居民區。
外城是內城牆延伸至山前的一道石溝城牆,外城牆的南北兩側依據地形建有三重門的防禦設施。外城和內城之間,是庶民和落魄貴族生活區。
險要是逐鹿城的唯一特質,這也意味著此地並不具備成為大城市的條件。逐鹿城建在山上,坡地土地貧瘠產糧不多,山下倒是有些水稻良田,可那是屬於南越的土地,購糧需要花錢。若是南越人不賣糧,逐鹿城的日子就艱難了。
好在逐鹿城所在山區有一處鐵礦,每年產量頗豐,構築了這座城市的經濟命脈。
不過要命的是,幾十年間,從蜀地遷徙而來的蜀人,有接近五萬人眾,這是小小的逐鹿城難以承載的。正因如此,面對食腐禿鷲般的南越國王皮志安,公孫克唯有俯首稱臣,並對外宣稱逐鹿城是南越土地,蜀國隻是客居,待有朝一日光複故土,逐鹿城便歸還南越。
對遼帝國來說,逐鹿城就像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三十年來進攻過幾次逐鹿城,最終都無功而返。八年前的那次城下之戰雖是慘烈,但遼帝國出動的是不在精銳軍團序列的嶺西兵團,戰爭也隻持續了了半個月,最終毫無建樹的嶺西軍團選擇了撤兵。
蜀王歸來,內外城門大開,車隊緩緩駛入。
內城最高之處是蜀王府,此刻,頂樓正站立著一個曼妙身影。
那女子明眸皓齒,顧盼之姿有一番清雅高華的氣質。這種氣質談不上高貴,但讓人如沐春風。高樓上的風讓她衣衫飄動,當看見車隊由近及遠駛來時,她雙手環臂,眼神裡的期待變成欣喜。
入了蜀王府,公孫克來不及休息,就把自流仙觀而來的道士一一分配到軍中。
馬不停蹄,他又召集內閣成員商討要事。蜀王離開的這些天,逐鹿城的並不安寧,先是城中糧倉竟在冬日裡鬧起了鼠患,接著礦區又出了事故,死了一百多位可憐的礦工。
“那些老鼠似是用巫術變異過的,不僅不畏寒冷,還比一般老鼠大,若是不砍到頭,還不能一擊斃命。幸好發現的早,如今鼠患已除,存糧損失不大。”蜀國大將軍李竹春向蜀王匯報道。
“眼前的小問題是礦工的安撫。事故發生在除夕夜前兩天,按例要休假,可我為了趕工延後了假期,現在庶民那邊民情有些激憤,需要平定。”年邁的國相陳旭面露愧意道。
蜀王公孫克安慰道:“國相莫要自責,趕工無非為了多蓄些錢財,以籌備復國之戰。這些都是小事,明日我備些東西,去安慰那些庶民家庭吧。”接著他又道:“這次在流仙觀遇襲後,我覺得該處理和破風軍以及皮志安的關系了。”
公孫克沒提南越國王皮志安要公孫宇去做質子的事,這件事在他內心早已否決。
“咱們要的是復國,破風軍要的是立足之地。對南越來說,喪家之犬破風軍的威脅肯定比我們大。
如今之計,是派出一名得力使者,破壞二者聯姻之事。”陳旭服侍了三代蜀國國君,歷經蜀國滅國之災,在內政上的才略有目共睹,如今老了,也是不待揚鞭自奮蹄,言語之中,透露出自己要做使者的意圖。 …………
公孫宇回到逐鹿城,只在府中呆了片刻。得知礦區出事,礦工遇難的事後,沒向王兄稟報,便急忙備了些東西,輕裝簡隨去了外城庶民區。
入夜的庶民區聚集地一團漆黑。雖說夜色剛剛降臨,但人聲已近絕跡。房屋裡燈光稀薄,大部分人家早早就寢。
聚集區的道路上多是泥濘,不習慣走在這兒的公孫宇,深一腳淺一腳濺了一腿汙泥。
礦區坍塌事故已經過了好幾天,這裡依舊充滿悲傷的味道。公孫宇來到的這道胡同更是如此,連一聲狗吠都沒有。
這條胡同居住著百戶家庭,此次礦區坍塌事故死掉的一百多人中,有四十二人都是這條胡同的居民。隨著服兵役和勞役,胡同人口本來已經所剩不多,大部分為留守的老人和婦孺。
在一個亮著燈的住戶裡,昏暗的燈光下,一個老頭往爐子裡加煤,老伴則忙著剪紙做的元寶,已經折了慢慢一筐,為的是在正月十五那天,為死去的兒子祈福。過年了,老兩口難得吃了頓肉,沒忘了在幾個靈牌前供上幾碗。
這個家庭的故事讓公孫宇感到很心酸。老頭有四個兒子,現如今全死了,老大死於逐鹿城保衛戰,登上城牆的遼人一刀把他釘在牆上,死的時候還怒盯著雙眼。老二和老三後來也當了兵,在三年前的復國之戰中馬革裹屍。
老四成了家裡頂梁柱,免了兵役,就去礦區務工,要掙錢養活全家,沒料到命喪礦洞。
老四的媳婦本來是老二的媳婦,老二死了過繼給了老四。老四死了沒幾天,媳婦就丟下三個孩子跑了。
公孫宇給了老頭一些吃穿用度的東西,又自掏腰包給了些銀子。老頭用地道的蜀語說著感謝的話,讓公孫宇眼眶很快就濕潤了。
在幾萬人聚集庶民區,散落著許多像老頭這樣的家庭。年輕人去要麽去當兵,要麽是做礦工。庶民區這片黑壓壓的平房習慣了默默無聞,習慣了夜晚的黑和寧靜。
然而,蜀王唯一的弟弟公孫宇的到來,讓這裡就像鴉雀無聲的課堂,正在沉睡的它忽然被人點名。
以前,公孫宇也經常在庶民區走動,可這一次,他每走一步都覺得異常沉重,對業已成年的他來說,現實的殘酷讓人始料未及。
公孫宇一夜未眠,腳步不歇的走了幾十戶人家。漸漸地,庶民們紛紛過來一睹公孫宇的模樣。
三十年前的滅蜀之戰慘烈異常,讓王室公孫家幾乎滅族,隻余下公孫克一脈退守逐鹿城。公孫克三十有二,卻始終無子,公孫宇在庶民眼中就是繼承之人。
退守逐鹿城三十年,公孫克繼承其父遺志,在復國之路上,始終厚待逐鹿城的百姓,公孫宇更是自小宅心仁厚,深得人心。
公孫宇夜訪庶民區安撫礦難家屬的消息迅速傳開,一時間緩解了激憤的民情。
…………
一直忙到深夜,公孫克才從議事廳返回居所。
“傷勢如何?”下午在蜀王府張望蜀王歸來的女子,正是蜀王后徐春曉,從下午等到晚上,她一直在居所裡等王歸來。
公孫克笑道:“不礙事,你擔心了。倒是宇兒,他情急之下施展了秘術,今年的修煉怕是要白費了。我在武學上天資平平,宇兒天資卓越,真是可惜呀。”
“宇兒長大了,你更應該關心自己,復國為大,可身體更重要。”徐春曉幫著公孫克脫下外袍,深情地說。
公孫克歎了口氣,脫了外袍後順勢摟住妻子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你雖貴為王后,可嫁的是我這個亡國之君, 城池不過一座,領民區區幾萬,這些年也未曾給你錦衣玉食,我又顧著復國大業,難有時間陪伴你,想來滿心愧疚。”四目相對,公孫宇說道。
徐春曉輕聲道:“患難自是見真情,你看東土七國,除你之外,哪個國君不是三宮六院鶯鶯燕燕,能獨得君上恩寵,已讓誠惶誠恐,切莫說些這樣的話,自讓我羞愧難當。”
小別勝新婚,一番雲雨之後,蜀王摟著妻子道出了煩心事:“歸來途中遇見了胖子皮老四,他說皮志安要讓宇兒去做質子,被我當場否決。如今北伐之事尚未敲定,後院已是危機四伏。”
徐春曉沒有接話,反而講起了故事:“在我兒時,奶媽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某天一隻母雞撿到一隻鷹蛋,把蛋帶回去和自己的蛋一起孵,小雞和鷹一起成長,雞媽媽待它視同己出。一天,一獵人經過,一眼就看出了那隻鷹,那隻鷹走路和覓食的神態已經和小雞差不多了,連飛都飛不了。宇兒已經成年了,他是鷹,你若再這麽護著他,不是好事。”
其實故事講到一半,公孫克就猜到徐春曉要後面的話,可他沒有打斷,而是耐心地聽著。
“並不是我護著他。皮志安就是個瘋子,宇兒去了怕是難再返。”公孫克依舊固執的說。
徐春曉依舊用不徐不疾的語調道:“聽說破風軍有意和南越聯姻,要讓他們的副統領娶皮志安的外孫女。宇兒也長大了,該給他安排門婚事了,不如讓他去南越娶了那皮志安的外孫女,攪了破風軍的聯合之計。”
蜀王聽完,一臉驚訝地望著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