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節格外冷，就連南漢山區都飄起了雪。走出流仙觀，依舊是一片銀裝素裹的景象，不少樹木的枝條都凝結成冰，像是一把把倒掛樹上的小匕首一般。

　　蜀國車隊行的不快，馬匹在積雪山路上一腳深一腳淺地前行。居中的馬車裡，公孫克穩穩坐著，絲毫不受顛簸影響，但他面色顯得蒼白，昨夜的傷顯然不輕。

　　“宇，你什麽都好，就是不該太善良了。”這是責備的話，但公孫克說得很溫柔:“那少年和你無親無故，你居然幫了忙，這世道禮崩樂壞，人心悱惻，縱使錯殺一人，也不應自降身份去請別人放人。”

　　“我們雖是亡國之人，但莫忘了祖訓“青雲之志永不墜”，上位者就該有上位者的姿態”。一教訓起弟弟，公孫克就顯得停不下來:“還有，昨夜你為何要動用家傳秘術，又不是到了最危急的關頭，你一用，這一年修為算是白費了……”

　　“王兄，你是一國之君，怎麽婆婆媽媽起來了，我做事自有分寸，自不會給蜀國丟臉。”公孫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公孫克歎了口氣:“你今年十六歲了，算是成年了。為兄說教你，是為了你好，復國大業沉重如山，壓在你我身上。做大事者，心懷婦人之仁，將來會吃虧的。”

　　此次流仙觀遇襲，讓公孫克心亂如麻。那兩名刺客顯然是賞金刺客，背後到底是遼國，還是破風軍，或者是南越的皮志安?一路上，公孫克頭腦裡都在還原刺客襲擊時的每一個細節，但最終毫無結果。

　　夏光遠念及舊情，待公孫克還算不錯，東土四大道觀中唯一還與蜀國舊人有交往的隻有流仙觀了，其他三個道觀早已認為蜀國亡了國，隻認東土有六國。

　　傳說流仙觀除了主持夏光遠，還有聖階強者存在，兩個刺客能在強者如雲之地行刺，此中複雜顯而易見，要不然公孫克也不會這麽急著往回走。

　　“王兄，人到底需不需要信仰呢。”公孫宇的問題打斷了公孫克的沉思。

　　“此話怎講?”公孫克被問的一頭霧水。

　　公孫宇慢慢道:“我們的信仰是光複蜀國，這信仰催人奮進，促使我不斷變強，但這些年，我時刻都覺得好累好沉重。那些沒信仰的人，比如庶民，又比如那些道士，他們過得好像挺輕松。”

　　公孫克回道:“那些道士以前是有信仰的，是名為真武神帝的神，他們日日祈禱，從神帝那裡獲得信仰之力，也就是神力。可一千三百年前，唐武帝發現了真相，所謂的真武神帝不過是一堆黑隕石，他開啟廢神時代，百年間，王室毀掉了東土所有神帝雕像，道盟土崩瓦解，到如今，東土四大道觀早已不複當年盛況。”

　　“這些我都知道，可我問的是沒信仰的人為什麽反而輕松快樂。”公孫宇打斷了哥哥的話，他不想讓哥哥就這麽敷衍回應過去。

　　這一回，公孫克沉默了好久，才緩緩說道:“你還記著三年前的復國之戰嗎?為了那一戰，我準備了十年，一開始勢如破竹，飲馬怒河的那刻，我甚至都以為大業將成，可最後一戰兵敗如山倒。我們面對的最強敵人不是遼兵，而是曾經的蜀人呀，我以為是去解救他們的，沒想到他們根本不在乎。在我的信仰裡，他們是我的子民，我要去光複故裡，讓蜀人幸福的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蜀人沒有信仰，不管誰來做王，都要交稅，都要伺候。”

　　“後來我選擇斷後，駐守劍池關，讓殘余的主力軍團返回逐鹿城。

戰到最後，我身負重傷，被一戶山野村民搭救，養傷的時候，我覺悟了，信仰這東西不好，朝著信仰邁進，是一路荊棘，自己會遍體鱗傷受。”　　“但是，宇兒，你要明白，對每個人而言，都需要找到自我，然後堅守一生，還要永不停息。所有其他的路都是一種逃避方式，是回歸懦弱，是對內心的恐懼。”

　　“我們的信仰是一條艱難的路，但隻有走艱難的路，才有價值，對麽?”

　　聽完公孫克這一連串話，公孫宇點了點頭，眼中閃動著光芒。

　　…………

　　幾日後，車隊行進到南越邊界時，車隊停了下來，一個人拎著個包袱站在道路中央。

　　雖說南越四季如春，但高山地區還有些寒意，那人身寬體胖，穿著短袖短褲，一臉笑意，無懼寒冷的天氣。

　　公孫克看清了那胖子面相，便讓眾人放下戒備，邀那胖子坐上馬車。胖子一坐上去，馬車瞬間一沉。

　　“皮四弟，你怎會在此?”看著胖子肥膩的臉，公孫克有些作嘔。

　　胖子伸出舌頭，在嘴唇上打了一轉後道:“前些日子，我奉父王之命來見你，本想去流仙觀下等你，可恰巧聽聞你遇刺，又恰巧遇見了兩個受傷的人，估摸你們很快就會返回，就在此間等著咯。”

　　“遇見了誰?”公孫宇好奇地插嘴道。

　　胖子沒回答，隻是把手中包袱扔像公孫宇，公孫宇打開一看，赫然是兩個人頭。

　　公孫克看了幾眼，估摸出了身高和年齡，和那晚流仙觀的刺客極為相似。

　　公孫克問:“怎麽隻有頭?”

　　“哎呀，此間荒山野嶺，又沒什麽野物，我餓的快，就烤著吃了。”胖子一臉人畜無害的笑道:“對了，其中一個我是活刮著吃的，他還算硬氣，到死都沒說出誰指使的。”

　　公孫克應付道:“多謝皮四弟了。如此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別來這套，嘿嘿，我那混帳爹認你做乾兒子，讓你很難受吧?哎，你畢竟還是一國之主嘛，堂堂東土大國，居然認了南彝小國國王做爹，換成我，早氣死了，哪會對他的兒子客客氣氣的。你啊，就是太虛偽。”胖子樂呵呵的說。

　　公孫克沒有接過話頭，轉移話題問道:“不知義父請你來見我，所為何事。”

　　“沒什麽要緊事，就是讓他去玉石城做質子而已。”皮老四指著公孫宇道。

　　蜀王和他的胞弟瞬間臉變了色。南越王皮志安的變態個性大家心知肚明，讓公孫宇去做質子，要不了性命也會被折磨成瘋子。

　　“我隻是傳個話而已啊，反正我是老東西最沒用的閹人兒子，這事兒成不了也情有可原。”胖子話鋒又一轉:“對了，歐陽輝還在南越呢，過年都沒回去。前陣子，他提議破風軍副統領娶老東西的外孫女兒，老東西似乎被說動了，你們怎半點反應都沒有。”

　　“若是我拒絕呢。”公孫克耐心地聽完胖子說完話，說出了早就想好的答案。

　　胖子皮老四又伸出舌頭打了一轉道:“媽的，人肉吃多了真上火，渴死了，老哥賞口水喝。”

　　咕咚咕咚牛飲滿壺水後，胖子抹了口嘴道:“你若是不順著老東西的意思來，等破風軍和他結盟，你就等著他們聯手來乾你吧。我這不是嚇你，你們答不答應都不關我的事，老哥你三年前北伐傷了元氣，若是對上兩家聯手，可就難受了。”

　　未等公孫克說話，公孫宇連忙又插嘴道:“四世子，關系要害我們都清楚了，容我們再考慮考慮，你也別回絕。”

　　“不用考慮了，你別插嘴了，忘了長幼有序?若是要戰那我們就戰，我逐鹿城可不是那麽好破的。”公孫克怒視弟弟，大聲道。

　　胖子哈哈大笑起來:“哎呦喂，還是頭一次看你發脾氣，早說了別來偽君子那套，你們公孫家組訓不是‘青雲之志永不墜’麽，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不過呀，硬過了就容易折。你也別嘴硬，我回去幫著你說，說你們要考慮考慮，最後決定送不送人來，決定權在你手上。”

　　令人詛喪的話題告一段落，胖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公孫克兩兄弟聊著天。

　　“你們這次招了幾個道士?”

　　“二十四個。”公孫克答道。

　　“我小時候也有學道天賦，老東西一開始也想讓我去當個道士，可我吃不慣東土的飯菜，就撒謊拒絕了。還是南越的飯菜好吃，幾乎每道菜都要放蔗糖，沒有糖的菜能叫菜麽。”胖子居然流出了口水。

　　“流仙觀的飯菜如何啊?那幫道士用啥好吃的招待你們?”胖子繼續話嘮一般問著。

　　“沒什麽特別的，道士們吃的都很清淡。”這回公孫克懶得搭理胖子了，公孫宇答道。

　　胖子說:“你堂堂蜀王，怎麽出行就不帶幾個廚子，你這乾糧真是比死老鼠肉都難吃。”

　　“為什麽你總喜歡說吃的事。”公孫宇好奇道。

　　“我一個閹人，說女人的話題太奇怪，還是說吃的好。”胖子繼續說:“對了，我聽說流仙觀有會動的春宮圖，你們買了沒?送我一本啊。”

　　“你還看這玩意兒?”公孫宇差點就把“你個閹人還要看這玩意兒”說出口來。

　　胖子又笑了起來:“吃素的人不能吃豬肉，就不能看豬跑啊?我是閹人，可也有需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