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三十六峰,千姿百態各不同。
天柱峰之巔是流仙觀主殿淨樂宮所在地,而緊鄰天柱峰的玄龜峰是道甲製作地。
嚴格的說,玄龜峰並不能成為峰,這裡的坡地大多地勢平緩。一座座庫房在半山腰敦實地豎立,除開門口的編號,幾乎再沒什麽特質,流仙觀天人合一的建築理念在此像一手敗筆。
廠房裡亦是如此,流水線般的設備,整齊的半成品道甲,乃至一排排穿著道袍的道士們,看起來都呆板機械。
每天,一車車被拆分的甲胄從東土各地送到這裡,再經由數十種工序成為道甲。
這絕對是門複雜的手藝,幾乎每個庫房裡,道士們都站在長條高桌前,用雙手支配著東土最尖端的道甲組裝生產,他們在道甲上一絲不苟又長年累月的塗寫和繪畫,造就著令人膽顫的殺人機器。
但似乎在他們製作道甲的同時,道甲也操作了他們:那些鋼鐵配件在一個個環節中流過,最終組裝成型;他們單一而純粹的繪製,時間也在固定的節奏中消磨。
窗外溫柔的春日陽光可望不可得,徐梁站在桌前,不斷重複地用道符筆畫著,畫的部位是鋼鐵肩膀,畫的咒語則是迅捷咒。
他所在的庫房專為道甲肩膀繪製符咒,包括了迅捷、石膚、閃避、靈動等十余種,僅畫迅捷咒的就有包括徐梁在內四個道士。
鋼鐵甲胄各個部位的符咒加在一起有百余個之多,組裝完成後,道甲外部還要畫上一些符咒,最終還要淘汰掉次品。流仙觀雖擁有東土最大的道甲“作坊”,但年產量也只有區區幾百具。
按照徐梁現階段對道法的認知,能承載符咒的只有道符紙,就算是動態春宮圖,也是由道符紙製成的。普通紙張最多承載半天,就會化成灰燼,比如誤打誤撞“研發”出來的第一本動態春宮圖。
鋼鐵甲胄來自東土各國,由王室和門閥提供,經道士們製作完畢後,再返還回去,這些鋼鐵到底如何製作,徐梁不得而知。
歐陽輝留在他腦袋裡的那團光,似乎加劇了徐梁的對事物的好奇心。在重複機械的工作之余,他常會撫摸感受那些鋼鐵猛獸,但對冶鐵、打鐵知識一竅不通的徐梁來說,這無異於盲人摸象。
那團光的效能不僅於此。在這幾個月的道術學習上,徐梁突飛猛進,學會了更多基礎道法,這得益於他過人記憶力和思辨能力。
自從被典房執事宋學心招來製作道甲後,徐梁三兄弟算是逃離了甘宇清的魔掌。徐梁猜測,宋學心也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不然以甘宇清強勢的性格,不會這麽輕易放掉兩個賺錢機器。
一開始,徐梁也很慶幸,但進了道甲製作的“血汗工廠”,每天都像機器一樣勞作著,讓徐梁覺得自己又成了苦力。
和甘宇清不同是,宋學心付工錢,這些錢為徐梁在學習道路上清除了障礙。從中午開始,徐梁每天有四個時辰都是在道甲庫房工作,這壓縮了他的學習和念經的時間,所以他每天依舊只能睡兩個時辰。
今天是領工錢的日子,徐梁乾完活就來到了總裝庫房。這裡是甲胄配件的匯集地,經由組裝最終成為道甲。
一進大門,徐梁就看到了宋學心,在寒意尚存的春天傍晚,宋學心穿著汗衫,混汗如雨。他是一個壯碩的中年漢子,大胡子,圓眼睛,看起來就像一個鐵匠,根本不像流仙觀八大房之一的執事。
一副即將成型的道甲被高高吊起,
宋學心站在道甲腹部正下方,用道符煉就的真火焊接著道甲關節,火星四濺,但始終沾不到他分毫。 徐梁看了一會兒,就穿過庫房大廳,走到偏廳向管事取了一百兩銀子。
又逗留了片刻,徐梁剛準備回住所,就被剛剛忙活完的宋學心叫住了。
這是屬於宋學心的個人帳房,其實更像一間陳列室,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道甲零件,牆壁上還繪製了不少設計圖。
坐在桌前,宋學心微眯著眼睛,雙手愛撫著一具黑色道甲,就像道甲有無窮的引力一般,讓他的手深陷其中。
“每天都畫迅捷咒,每天看到的都是道甲肩膀,是不是很枯燥無趣?”宋學心低著頭全神貫注看著桌前道甲。
徐梁老實回答:“是啊。不過這是變強的途徑,賺了工錢我才能學得道法,枯燥辛苦也無妨。”
“那麽道法是什麽呢?”宋學心緊接著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道法能殺人也能救人,還能讓人縱橫沙場。”徐梁脫口而出。
宋學心笑著說:“那是術,不是道。就像道路和道理,是兩碼事。若是沒有形而上,就談不了形而下。”
“我知道是兩碼事,可你桌前的道甲也是術,你還不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道路走多了,也就悟出了道理。”徐梁回道。
這回宋學心抬起了頭,直視徐梁道:“不錯,你成長的很快。之前歐陽輝讓我照顧你,我以為你是他私生子,現在越看越像,你和他一樣,都很聰明。”
沒等徐梁否認,宋學心又接著說:“你應該在道甲製作上多下功夫,不應該隻把它當做賺錢的手藝。雖說唐武帝開創道甲千余年了,但所有改良和創新實際上都是盲人摸象,對道甲原理探索做出貢獻的人太少了。”
“既然你能想出動態春宮圖的點子,說明很有資質。如果你把歪點子用在正道上,說不定會給人帶來驚喜。”宋學心這番話說的很快,根本沒給徐梁插話的機會,被誤認為私生子的徐梁隻得尷尬的聽著。
長篇大論後,宋學心的手終於從黑色道甲上放了下來:“我喊你來,並不全是給你講道理。眼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你很機靈,應該能勝任……”
…………
晚上,徐梁趴在床上練習畫符咒。
在道甲肩膀上畫了一天的迅捷咒,按理說徐梁早已沒了畫咒的耐心,可每每想到尋父之路,再想到歐陽輝的那句“這世上沒有捷徑”,他總會選擇堅持。
每天晚上,徐梁總會把身體內的神力耗盡才會休息。
現如今,徐梁吸收神力的速度快的驚人,腹部的神力匯集點仿佛饕餮巨獸,怎麽喂也喂不飽。
每天早上在大成院念經時,他已經拋棄了經書,而是快速默念,能像他這樣的還有好幾個天資卓越的年輕道士,並沒有人發現他記憶力超群的秘密。
在道符繪製方面,徐梁在幾個月之內已經學完了《基礎道術》領域的各類符咒。
當然,在浩瀚的符咒世界,徐梁一開始就選擇了道路,他把精力用在了迅捷、狂暴、堅韌、破壞等增強個體實力的符咒學習上,在守護、治療等群體性符咒上只是粗略學了學,不求精通。
這顯然是受到了歐陽輝的影響。
徐梁有點想那個整天樂呵呵的老頭了,是他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引他進入了一個寬廣的世界。
“還沒睡呢!”沒有敲門聲,一人直接推門而入。
來人是李世醒, 每當看到他的臉,徐梁就很自然的陷入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什麽英俊和猥瑣能同時刻畫在同一張臉上。
“你怎麽和風雷一樣莽撞了,萬一我在乾私事呢。”徐梁笑道。
李世醒翻了白眼道:“剛才我一上床就想到了個掙錢的好辦法,就連忙來找你了。”
沒被死胖子甘宇清勒索前,李世醒身價不菲,吃喝不愁,但這也助長了他不思進取的態度。
現在的李公子一貧如洗,更發現鎮長次子的身份在強者眼中不值一提,自然也沒了初見徐梁時的瀟灑。
徐梁的小房間依舊寒酸,連個凳子都沒有,李世醒直接坐上了他的床。
“我很好奇,除了春宮圖和女體人偶,你還能有什麽點子?”徐梁笑道。
李世醒對他的調侃不置可否,一本正經道:“其實流仙觀不少人有龍陽之好,咱們可以定製一批男體人偶……”
還沒等李世醒把話說完,徐梁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打住道:“我這兩天要辦事,還需要你和風雷幫忙,掙的錢不比你那些歪點子少。”
看著李世醒一臉疑問,徐梁接著說:“宋學心委派了一個任務,說前幾日運往蜀國逐鹿城的幾具道甲途中出了事,道觀護送的人沒回來,讓我去打探打探,若是能找到什麽有用線索,給兩百兩金子。”
“要是什麽都線索都沒找到呢?”李世醒很快就進入了生意人的思考狀態。
“給兩百兩銀子。”徐梁答道。
“這生意不虧,可做。何時出發?”李世醒顯得急不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