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過樹縫,打在小女孩臉上。她安靜地坐在樹枝上,瘦小的身體仿佛和樹木融為一體。
策藍需要保持安靜,直到黃昏的來臨,按照這次圍獵大會的規則,那是王家護衛登島的時刻。
對策藍來說,圍獵大會、塑體丹之類的東西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由。
自由是什麽?其實十四歲的小女孩也弄不清楚,不過她明白,一旦自由被定義了,那就不自由了。
從出生那刻開始,她就被親情放養了。無論是遼帝國的地府訓練營,還是南越王都的王家城堡,這種令人焦慮的不自由狀態。
就目前來看,逃跑的最佳機會在返回王都玉石城的路上。她盤算著,等圍獵大會結束,再等乘船過了紫江,應該可以抓住機會。
不過逃了之後去哪呢?策藍拿出了深藏在貼身衣物裡的黑玉,她又想起了“長貴”,那個詭異的殺手。若是將來能成為刺客就好了,先殺了外公皮志安,再殺了他的胖兒子皮老四,若是有機會,最好把地府訓練營那些混蛋全殺了。
“長貴”會收留自己嗎?這個自問其實在策藍內心早就有了答案,愛和恨至今還是她認知裡晦澀難懂的字眼。
一連串輕微的腳步身打亂了策藍的思緒,雖然她頭腦在飛速運轉,但感官和意識時刻都在感知危險。
向下望去,大胸女皮芳華一眾正穿行而來,離小女孩藏身之樹越來越近。
“姐,皮樹斌那小子還真厲害,居然把雞冠蟒給殺了。”同行少年吹捧道。
“你整日隻知花天酒地,哪裡知道皮樹斌在邊境名聲響亮。這些年他從大頭兵乾起,現在已是斥候營營長了。”皮芳華傲然道。
“他再厲害,還不是被你斬了隻耳朵。”那少年諂媚的笑道。
皮芳華歎道:“咱們那是乘人之危,若是我和他單打獨鬥,我可能就掉腦袋了。”
“所以啊,咱們柿子得挑軟的捏!”皮芳華說完這句話,忽然暴起,揮起凝聚鬥氣的大刀猛地橫切策藍所在的大樹。
這一刀居然把樹懶腰斬斷,策藍毫無防備,隨著樹木倒下時才縱身一躍,跳向另一棵樹。
可那根樹的枝條像是活物,一下子就把小女孩給捆住了。
樹下,皮芳華同行人中,一個低階術士再次念動咒語,樹木枝把策藍扔到了皮芳華腳下。
“軟柿子,你好呀。”皮芳華貼近策藍,笑起來胸抖的更厲害了。
手腳被縛,策藍像豹子一樣猛地跳起來,咬向皮芳華的鼻子。皮芳華靈巧地後撤,一腳踢中小女孩的下巴。
策藍在泥地裡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皮芳華還不解恨,快步上前,使出全力一腳踩在小女孩的腳踝上,骨裂的聲音傳來,策藍痛的滿頭冒出冷汗,但從始至終都沒有哼出聲來。
“你不是愛踩人腳麽,這滋味如何呀?”皮芳華沒有挪開腳,還用力攥了幾下。
看著策藍不肯服軟的樣子,她接著說:“把雞冠蟒的信子給我,我可以繞你一命。”一刀劈開了策藍上身的繩索,道:“心疼你是個小姑娘,也不搜你身了,自己拿出來吧。”
策藍咬著牙關,在懷裡摸索了一番,拿出了半尺長的蟒蛇信子。
就在皮芳華伸手要接時,小女孩猛地把信子放進嘴裡,一口吸進了肚裡。
大家看楞了。這半尺長的東西眨眼就被吞了,就是狗吃東西也沒這麽快啊。
“給臉不要!”皮芳華氣急敗壞,
反手一巴掌扇在策藍臉上,策藍臉一擺,嘴角流出了鮮血。 “姐,咱們把她肚子剖了,取出蟒信子。”隨行少年道。
皮芳華沒有答話,拿著一根藤條,抽到策藍身上。
一鞭又一鞭,每一鞭都附上了鬥氣。一開始,策藍還會用手臂抵擋,到最後連挪動身體的力氣都沒了,任由鞭子落在身上。
疼痛讓她保持著清醒,在心裡默記著鞭數。
…………
黃昏時刻,河中島岸邊。眼下是春汛季節,南越國的王家船隻隨著紫河的波動搖晃著身體。船中,南越王旗隨風飄蕩,旗幟是紫色的,上面單一個“皮”字。
和東土七國不同,南彝十一小國的國旗都沒有繪上動物或靈獸。皮氏王族開國君王曾設想更換旗幟,可遭到原住民的強烈反對。
看見南越王室船隻,皮芳華眾人加快了腳步走向岸邊,策藍則一瘸一拐地跟著,看起來步履艱難。
“小妹妹,希望今天能給你留下痛苦的回憶。下次做夢的時候也能夢到我。”皮芳華回頭對策藍冷笑道:“若不是父親暗中吩咐我不能殺你,還要保你處子之身,我早就讓兄弟們輪了你,再把你割成碎片去喂魚。”
“謝謝你的大恩大德,我就算化了鬼也要好好報答你。”策藍全然不懼,笑著回應道。
“呵呵,待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皮芳華惡狠狠地說道。
王家侍衛們早已站好隊列,等候在岸邊。
皮芳華上前道:“樹斌弟弟可歸來了?”
帶著藤木面具的衛士們沒有說話,站著像一排木頭。
一個衛士走出隊列,伸出手來:“上繳戰利品,驗明收獲。”
皮芳華拿出赤甲蜈蚣的觸須,扔給衛士道:“我們還殺了一條雞冠蟒,被這小野種吃了。”
“嘿嘿,謝謝老姐了。”那衛士接過戰利品,然後揭開藤木面具,露出一張打著繃帶的臉,赫然是皮樹斌。
刹那間,皮芳華明白被耍了,氣急敗壞抽刀就砍。
“住手!”船上下來一人,用難以置信的速度跑到皮芳華面前,兩指一夾就夾住了鋒利的砍刀。
那人正是南越國禁軍統領阮成翔。
“喲,阮叔,你這是插手咱們皮氏王族的事咯?你與皮樹斌串通一氣來作弊,就不怕我在爺爺那告你欺君之罪?”皮芳華抽不回來夾在阮成翔手指間的利刃,氣的臉頰通紅。
阮成翔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皮芳華臉上。
“這叫計略,不叫作弊。另外,我一直在船上,你再瞎說我就殺了你。”
阮成翔轉身就向船上返去,邊走邊說:“圍獵大會結束,皮樹斌獲勝。”
…………
紫河波濤洶湧,南越國的王家大船顛簸著逆流而行。這一帶是荒野無人區,沿河的植物肆意生長,展示著南彝式的野性美。
站在甲板上,依靠著護欄的策藍無心欣賞兩岸如畫風景,雙手端著一塊銅鏡,反覆看著自己的臉。
她的臉全爛了,額頭、臉頰,甚至是下巴上都生出了一塊塊亂肉,就像癩蛤蟆皮一樣長著褐色的膿皰。
“你吞了雞冠蟒信子,才會變成這幅模樣,我剛問了阮將軍怎麽辦,他也毫無辦法,現在只能先回玉石城,看有無解藥。”皮樹斌在一旁安慰道。
上了船沒多久,策藍的臉就開始發熱起濃包,身體也熱的不行,她連喝了三壺水,也覺得口渴無比。
這種熱由內而外,五髒六腑似乎成了滾燙的鍋爐,全身皮膚感覺都要化了。
毀了容,又瘸著腿,一身邋遢的策藍就像個小怪物一樣,讓人覺得恐怖又憐惜。
皮芳華和他的幾個同胞兄弟在一旁看著熱鬧。一開始,皮芳華猜測雞冠蟒的信子肯定是大補品,在各種各樣的傳說裡面,有奇遇的人總會吃上一兩件稀罕物,變得更厲害。
上船之前,其實她已經發現了策藍臉上有些異樣,現如今策藍成了這番模樣,她在心裡樂開了花。
“樹斌呀,講道理的話,這小野種可不姓皮,她算的上你的表親。你沒了耳朵,她成了怪物,你倆挺般配的嘛,要不回去了我給爺爺說一說,給你們辦門婚事如何呀。 ”皮芳華慢慢走近策藍,又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策藍直面皮芳華,用虛弱無力的腔調艱難地說:“我是故意吃的,這裡面有秘密,你不知道而已。”
皮芳華上前一步,急切地雙手捏住策藍的肩膀道:“什麽秘密?”
策藍猛然爆發,頭使勁撞上皮芳華,頓時把皮芳華鼻子給撞歪了。
皮芳華惱羞成怒,用力一推,策藍就掉入了怒江。皮樹斌急忙上前伸手去拉,但距離下墜的策藍只差毫厘。
…………
刺眼的太陽叫醒了策藍,她躺在紅色土壤的河岸邊,也不知身在何地。
她已經不熱了,反而覺得身體冰涼,想動一下身體,可已經不停使喚,受傷的腳踝已經生疼無比,甚至比剛受傷的時候還疼了。
好不容易,策藍終於能動下小拇指了,她嘗試著啟動身體其他部位,但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也沒有成功。
“快看,那好像有人。”不一會兒,幾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策藍睜開眼睛,發現幾個乞丐模樣的陌生人正圍著自己,他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令人不安。
一個少年上前摸了摸策藍的鼻子道:“好像人還沒死,救還是不救呢。”
“喲,小東子,你這狗崽子還大發善心起來,以前遇見半死不活的人,你不是直接上前搜值錢的東西麽。”
現在的小東子皮膚黝黑,比身在青山鎮逃亂那會兒要瘦一些,不過看起來更強壯幹練一些。
他又看了看策藍道:“你懂個屁,她活著比死了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