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又猛抽了一口,然後把半截煙摁死了,道:“哎呀,忘了,你的腿跟煙有仇。”
蕭正陽忍不住笑了,道:“我不是怕你抽煙影響我的腿,我是怕你也跟我一樣了。”
雷鳴道:“呸!童言無忌!趕緊呸!”
蕭正陽道:“呸個雞毛!”
兩個人瞎聊了一會,蕭正陽的情緒好了一些,雷鳴的情緒也好了一些。
事情雖然來得突然,讓兩個人都有點措手不及,但是,這也不是什麽要命的事。
話說回來,不就是蕭正陽的指導員不幹了嘛,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指導員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官,當與不當,又有什麽大的區別呢?
這個事情,如果往開了想,確實算不上個事,但是,蕭正陽的內心,所真正擔心的,不是當不當指導員的問題,而是他會不會離開部隊的問題。
他所介意的,也不是這個指導員的位子,而是他的前途問題。
坦白來講,部隊每年都有一部分軍官轉業,這些人,到了地方,有的還進了挺不錯的單位,收入和待遇和在部隊的時候相比,甚至不降反升。
而且,現在的轉業安置政策,對軍官來說,總體上還是讓人滿意的。
只要你稍微努努力,通過了考試,都能進入到公務員系統,即便實在考不進去的,最起碼也能安排到事業單位,這是國家給予轉業幹部的政策,也是地方政府必須執行的。
蕭正陽如果是轉業回到地方,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回入伍地安置,也就是在他的老家安置,另外一種,是在方麗的戶口所在地,也就是在東港安置。
相比較而言,老家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環境,跟東港相比,還是有巨大的差距的。
而且,按照這幾年的慣例,蕭正陽這個部隊的轉業幹部,最後安置在東港的,基本上都進了街道辦或者進入到了公安系統,也有一小部分進入了其他的事業單位或者政府系統。
他們現在的工作狀況,他們現在的待遇,蕭正陽大致都是知道的。
如果蕭正陽轉業到了東港,基本上就是進到街道辦或者公安系統,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嗎?他能接受!
從一個鄉村走出來,當了十多年兵,最後安置在一個地級市的市區,進入公安系統或者街道辦,成為公務員,而且是待遇還不錯的公務員,這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完成了人生的轉變,也算是順利地跳出了農門。
有什麽不能接受的呢?
蕭文光和孟雲梅,肯定能接受這個結果,蕭正陽自己,應該也能接受這個結果,大部分人也都會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蕭正陽能接受這個結果,不代表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啊。
就算他轉業能安置到東港,而且能安置到一個很好的單位,可是他並不想離開部隊啊。
蕭正陽自己也沒想清楚為什麽,但是他現在就是不想離開部隊,不願意脫下軍裝。
當然,還有一個他不得不正視的問題,就是他的腿。
他不想離開部隊,只是他自己的願望,他會不會離開部隊,卻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
假如他不得不離開部隊,而離開的原因又是因為他的腿生病了,那麽,他還能像其他轉業的軍官一樣,被地方政府接納並且安置嗎?
這是一個未知數。
一個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繼續服役的軍官,難道就適合進入到地方政府部門或者公安系統工作嗎?
地方政府和公安系統也不是慈善機構,他們接收轉業軍官,安置軍轉幹部,也是需要這些人進去之後能夠履行相應的工作職責的。
很明顯,蕭正陽在這個方面存在一定的缺陷。
這也是蕭正陽一直以來無法說服自己,無法坦然接受張銘那個建議的原因。
簡單來講,不是他不能離開部隊,而是他不願意離開部隊,同時也是因為他離開部隊之後,前途幾乎為零。
蕭正陽沒有三頭六臂,他也是一個十分正常的人,他又怎麽會不考慮自己的前途問題呢?
一個人六十歲,可以考慮退休養老的問題,蕭正陽才三十歲,他還沒到考慮退休養老的時候,可如果沒了前途,他只有一條路,就是選擇病退,這是他同樣不願意接受的結果。
事到如今,從個人的角度考慮,蕭正陽真的無法讓自己毫無怨言地接受張銘給出的那兩個選擇中的任何一個。
他知道,很有可能到了年底的時候,這兩種選擇,他必須要選擇一個,但是,至少到今天為止,鄭乾並沒有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讓他必須離開部隊。
不脫軍裝的希望,十分渺茫,可畢竟還有一絲絲的可能性存在。蕭正陽現在還能笑得出來,就是因為這一絲絲的可能性。
所謂的感同身受,其實是並不存在的玩意。
雷鳴和蕭正陽的關系如此親密,他對蕭正陽也是誠心誠意地關心,但是,此時此刻,蕭正陽也無法向他完全說清楚自己複雜的內心感受,他也體會不到蕭正陽的真實感受。
只不過,有雷鳴這份真誠的關心,蕭正陽已經十分滿足了。
人這一生,除了父母,還能有幾個人會真誠地關心你呢?
蕭正陽和雷鳴還在有一句沒一句的閑扯,徐江帶著文書走了進來。
他看看蕭正陽,又看看雷鳴,欲言又止。
雷鳴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蕭正陽又怎麽能看不出來,徐江想說的是什麽呢?
指導員的位子現在已經交給徐江,這個房間,這個床,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應該交給徐江了。
他衝徐江笑了笑,道:“別急啊,徐指導員,我收拾完東西就搬出去。”
徐江臉上稍微有一些窘迫,但是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趕緊笑著說道:“不急不急,你慢慢收拾。”
雷鳴忍不住又抽出了一根煙,可是他的打火機啪嗒吧嗒響了兩下之後,他還是忍住了沒有點著,而是把沒有點著火點的煙叼在了嘴裡。
蕭正陽看著有點過意不去,道:“兄弟,想抽就抽吧,憋得怪難受的。”
雷鳴不但沒點著,反倒把煙從嘴裡拿了下來,道:“媽滴!不抽了,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