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這個東西,如果說戒就能戒掉,那就不叫煙了。
蕭正陽能戒,是因為他生病了,而且是和煙有關的病,雷鳴沒災沒病,他也就是說說,並不是真的就能戒掉了。
蕭正陽前段時間住院的時候,因為身體的病狀,也琢磨過關於煙的問題,他也覺得有點奇怪,煙不是飯,不是生活必需品,可是為什麽一旦抽上,就很難戒掉呢?
他後來慢慢明白了。
煙雖然不是生活必需品,不抽也不會死,但煙中含有的尼古丁,是一件非常厲害的東西。
尼古丁與人的大腦中控制自律性的神經受體結合,會促進多巴胺的生成,而多巴胺又是一種強烈的興奮劑,能使人產生愉悅感,也能緩解緊張焦慮的情緒。
而且,尼古丁進入人體之後的半衰期是兩個小時,非常容易被人體代謝掉。
當尼古丁被代謝掉之後,人體內的多巴胺會急劇下降,從而產生煩躁、惡心、焦慮等戒斷反應,直到再次吸入尼古丁才能緩解。
話說回來,人一旦有了煙癮之後,之所以會不斷地抽煙,其實就是為了緩解前一根煙中的尼古丁代謝之後的戒斷症狀。
抽第一根煙,有可能會讓你愉悅,也不一定會帶給你愉悅,但抽第二根煙,肯定是為了緩解第一根煙給身體帶來的副作用。
所以,如果戒煙,只有兩種辦法,第一就是不開這個頭,堅決不抽,第二就是堅決停止,扛過抽上一根煙帶來的戒斷反應。
蕭正陽從住院開始,就開始扛了,很幸運,他扛住了。
人的生活,跟抽煙是何其相似啊!
你的成就,你的事業,你的地位,跟大小無關,那都是你的多巴胺,如果尚未擁有,你就很想去嘗試擁有,一旦擁有了,其實你很難擺脫。
你的愛情,你那真正的愛情,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沒有的時候想擁有,擁有了之後你願意輕易放棄嗎?有多少人不是在倍受煎熬與相愛相殺中不願放手,直到最後折騰得遍體鱗傷嗎?
雷鳴現在剛抽完一根煙,體內的尼古丁尚未完全代謝掉,他嘴上說要戒煙,可他並沒有體驗到尼古丁代謝之後的戒斷反應,還沒有體會到那種緊張焦慮的戒斷反應,所以,他就只是說說。
而蕭正陽呢?
抽煙的戒斷反應,他扛過去了,是因為他身體的狀況比戒斷反應更惡劣,他不得不舍此求彼。
生活的戒斷反應,他能扛過去嗎?
有什麽比成就、事業、前途更重要的事,能提升他的興奮度,可以緩解掉眼前的失落感呢?
沒有!至少目前他還沒找到。
有人說,權力也是一種尼古丁,甚至於比尼古丁更嚴重,也是會讓人上癮。
也有人說,金錢也是一種尼古丁,甚至於比尼古丁更嚴重。
蕭正陽覺得都對,當一個人擁有這些東西,再失去的時候,都會產生嚴重的戒斷反應。
但他覺得他自己並不是因為權欲和金錢利益。
或者可以把一個人對成就、事業、前途的追求,類比於對金錢和權力的追求,但是,在蕭正陽的心中,這兩者在本質上並不是一回事。
部隊不是名利場。
蕭正陽作為指導員,作為連隊的黨支部書記,他對於軍隊的性質宗旨和政策方針的認識,比連隊的其他人要深刻很多。
他不只是要看要學,他還要講,還要把這些道理講給全連的官兵聽。除了講給別人聽,
他還有組織落實。這是他的職責。 別人或者不能完全了解他,但他自己是了解他自己的。
小的時候,蕭文光對他的影響,入伍之後,他自己成長進步過程對他的影響,當了指導員之後,他的工作職責對他的影響,都讓他把權和利放在了身後。
他不是清教徒,他也不是利欲熏心的人。
他和這身軍裝難舍難分,除了他對個人前途的追求之外,或許是因為他對這身軍裝有著別樣的感情吧。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蕭正陽也有自己的將軍夢,和利益無關的將軍夢。
他曾經幻想過,未來的某一天,天高雲淡,烈日驕陽,他身著將軍服,頭戴將軍帽,身站高台,俯瞰台下千軍萬馬,戰旗獵獵,振臂一喊,台下眾人應和,萬馬奔騰,氣勢磅礴,聲勢震天……
蕭正陽真的做過這樣的夢,在新兵連訓練結束,訓練團組織大閱兵之後的那天晚上,他就做了這個夢。
到現在了,他依然記得很清楚,那天檢閱部隊的,是一個肩上金星閃閃的將軍,雖然他不認識那是誰。
每個男人都有一個英雄夢,每個男人心中也都有一個難忘的女人。
這個女人,有可能是媽媽,有可能是初戀,有可能是妻子,有可能是女兒。
蕭正陽的心中……不說也罷。
他已經收拾完了東西,卷起床上的鋪蓋,準備往招待所去了。
小文書趕緊伸手搶了過去,道:“導員,我來我來!”
蕭正陽松了手,笑道:“打住,從現在開始,還是叫我老蕭吧。”
臉上是帶著笑的,可不知為什麽,話說出口,他的鼻子卻突然酸了一下。
小文書沒敢說話,而是瞅了雷鳴一眼。
雷鳴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指導員就是指導員,不幹了也是指導員,叫什麽老蕭?”
徐江在旁邊訕訕地道:“是啊是啊,老蕭你永遠是瑤山的指導員!”
蕭正陽過去拍了一下雷鳴的肩膀,笑道:“一個連隊兩個指導員,萬一老婆打電話過來,接錯電話了,那可就尷尬了,哈哈,還是叫老蕭吧,大家都方便。”
一個連隊兩個指導員,確實很不方便。
指導員的房間只有一個,蕭正陽搬哪去住呢?
他現在只是休養,沒有明確的職務,住到班排裡去,除了給別人添麻煩,也幫不了任何忙,難道大清早拿著掃把幫班排打掃衛生去?
他願意乾,人家也不能讓啊!
所以,他還是決定搬到招待所去住,正好張程住到房間和招待所挨著,張程平時在連隊也比較清閑,他可以找張程聊聊天。
住是大事,也是小事,除了住之外,不方便的,還有更重要的方面。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江到底是燒還是不燒呢?
燒吧,前任指導員還在連隊,放不大開,不燒吧,自己的權威怎麽才能樹立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