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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28章 製氧機(中)
  姬季遠開始設計了,他預計總共有兩大件。一個大件,裝著兩個分子篩塔和一個小的乾燥塔,裝著總閥和總閥的驅動機構,裝著所有的控制系統和各種儀表。另一個大件,就裝著一台帶電機的空氣壓縮機,和一台帶電機的真空泵。兩個大件下面都有底盤,帶輪子,便攜式嘛!要人推得動,要人可以搬上卡車。兩個大件,一個高的一米六,一個矮的只有六十公分。

  矮的那件很簡單,把兩個泵放上去,底座的尺寸就出來了,下面再裝上萬向輪。

  那高的可不行,得把每個零件都設計好,再設計一個一米六高的鐵籠子、底盤。當然,下面也要裝萬向輪的。

  姬季遠決定先設計分子篩塔,他打算分成三截,一截在下部同中間連接,另一截在上部同中間連接,成了一個倒S的狀態,計算了一下,高約一米六,寬約八十公分。

  分子篩塔車的框架定了,就等著設計總閥、驅動機構、控制系統、面板。於是姬季遠開始了,各個零部件的設計。

  每個零部件都是相互關聯的。所以他設計零件圖的時候,需要把其它零件圖一、一核對,才能得到正確的數據。因此,他需要把圖紙都攤在桌面上。這樣他白天就無法工作了,只能在晚上,在手術室全體人員都下班以後,才開始工作。他一乾就乾到很晚很晚,有時天都亮了,手術室的同志都來上班了,他才知道幾點了。才收拾起東西,離開手術室。

  整整兩個月過去了,姬季遠終於畫完了,他的所有的零件圖,接下來就是加工的問題了。

  那個總閥,他當然是聯系了閥門廠。把圖紙拿去了,就開始加工了。但那幾十個其它的零件呢?他無法找到加工單位,他隻得找楊副院長匯報去了。

  “哎!老相啊!你們廠能加工嗎?”楊副院長問著他的夫人。他夫人相醫生,是大連耐酸泵廠的廠醫。

  “我們廠能,去找動力科的張恆周吧!”相醫生寫了一張紙條,交給了姬季遠。

  第二天,姬季遠找到了春柳,大連耐酸泵廠在春柳。姬季遠直接找到了動力科。

  “您是張科長嗎?”姬季遠問。

  “我是張恆周。”張科長回答。

  “我怎麽覺得您這麽面熟啊?您車間是不是有個工人,手被機器壓了,送我們醫院治療的?”姬季遠問。

  “你是四六九的吧?”張科長問。

  “是啊!我是手術室的,六九年,您不是來過很多次嗎?”姬季遠問。

  “是啊!是啊!你怎麽來啦?有事嗎?”張科長也問。

  “我是想找您幫個忙?”姬季遠說著,便拿出了相醫生的條子。

  “啊!對,相醫生的愛人就是四六九的,你要幫什麽忙?”

  “我有一些機加工件,想請您幫忙加工一下。”姬季遠說著,便拿出了那一厚摞,機加工的圖紙。

  “那麽多啊?你有材料嗎?”張科長問。顯得很傷腦筋。

  “有的有,有的沒有。”姬季遠抽出那幾張分子篩塔和乾燥塔的圖紙:“這些無縫鋼管有,其它的都沒有,不過您去買了,我可以報銷。”

  “你先把圖紙留下,讓我看一看,三天后你再來吧!”張科長皺著眉頭說。

  “好的,我知道了,我先走了。再見!”姬季遠說著就走了。

  三天后,姬季遠又去了,他走過機動科的窗外,見張科長在裡面。他繞過了遠遠的車間牆角,走到車間大門口,走了進去。

  “張科長在嗎?”姬季遠沒見到張科長,隻得問車間裡的工人。

  “他不在,他出去了。”工人們回答。

  “咦!剛才不是還看到他的嗎?為什麽工人說他出去了呢?”姬季遠想道。“那我在這兒等他吧?”姬季遠找了一個凳子,坐了下來。

  一個小時過去了,機動科辦公室的門,“咿呀”一聲,輕輕地打開了,走出了張科長。他走到姬季遠的身邊,“來啦!進去坐吧!”他邀請著。

  “好的”,姬季遠跟著他走進了辦公室。

  “你的加工件太多了,我這兒活本身就很緊,插不進去呀?”張科長歎著苦景。

  “那怎麽辦?”姬季遠犯愁了,“要不您看,還一部分給我吧。”姬季遠指著腳下的,兩大捆不鏽鋼管:“這鋼管我帶來了。”

  “嗨!這無縫不鏽鋼管,還真沒地方去買呢?你這是在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是鞍山的軍代表,從鞍鋼廠裡搞出來的。”

  “還是讓我想想辦法吧!最近部裡下來了,一批軍工任務,做步槍的擊錘,很趕很趕的。我最近還要去一趟上海,到上海冷拉型鋼廠,去訂鋼材。我反正幫你做,不然相醫生那裡,我也不能交代啊!但時間上,你不能催得我太急?”張科長邊想著邊說道。

  “那好吧!”姬季遠沒有其它門路了,只能就這樣了。

  空軍科技部要聽,項目進展的匯報。楊副院長讓姬季遠準備一下去。崔主任知道了,他告訴姬季遠,二外科有個病人,需要帶到北京會診,讓姬季遠負責送去北京。至於住的地方,崔主任讓他去,住在北京四五一空軍醫院。二內科的護士劉正平的爸爸,是那裡的院長。

  姬季遠在病房裡找到了那個病人,他無力地斜靠在床上。他是瓦房店機場的一位連長,他的臉龐瘦削,明顯帶有菜色,睜著兩隻驚恐的大眼睛。姬季遠幫他穿上軍裝,書包裡帶上換洗的內衣,及洗漱用具,帶著他便走了。

  他得的病可能是癌症,X光攝片顯示,肺部有一塊銅板大的陰影。拿著片子一起去,大連醫學院二院、三院進行了會診。他們看了他的體症,又看了片子,一致都認為,癌的可能性很大。其實他們哪裡知道,這連長x光片一拍出來,說是有陰影,他就基本上沒有吃過飯。每天都瞪著驚恐的大眼睛,望著天花板。這體症怎麽會好呢?

  那連長姓盛,常州人。他是在姬季遠的大力挽扶下,才邁開步子的。看來癌細胞的侵入,也消耗了他絕大部分的體能,他們上了二路有軌電車。

  “走!司機!”售票員喊了一聲,給大家買了票。

  上了火車後,姬季遠讓他斜倚在,靠窗的坐位上。一路上給他買的麵包、餅乾,他很少吃,只是喝著水。

  一九七三年的初春,北京仍在嚴重的乾旱中,所有的運河水都幹了。姬季遠攙著盛連長,按圖索驥地找到了,空軍四五一醫院。在門衛室登了記,過了一會兒,劉正平的母親就來了,她是院長的夫人。

  “你是四六九的?”院長夫人興奮地問。

  “是!”姬季遠回答。

  院長夫人笑眯眯地盯著姬季遠,上下、來回地看著,看得姬季遠渾身都不自在起來了。

  “小平在你們那裡怎麽樣?”院長夫人又問。

  “應該挺好的吧!她在二內科當護士。”姬季遠回答。

  “你也在二內科嗎?”院長夫人又問。

  “不!我在手術室上班。”姬季遠納悶地回答。

  “噢!那你是哪一年的兵啊?”院長夫人又問。

  “我是六八年兵。”姬季遠回答。

  “比小平早一年。”他一眼看到姬季遠穿著兩個兜的軍裝,“咦?你還沒有提乾嗎?”

  “是......”姬季遠不知道,院長夫人為什麽老問他的情況。這跟她也沒關系啊?

  “那你不是已經當了五年多兵了嗎?為什麽還沒有提乾呢?”院長夫人還在問著。

  “......”姬季遠無語。

  “來是有公乾嗎?”劉母又笑著問。

  “我到空軍科技部匯報工作,順便給這個病員會一下診。”姬季遠回答著。

  劉母把他們帶到了招待所,是兩個人一個房間的,又囑咐了:“有什麽需要,盡管找她!”就離開了。

  姬季遠明白了,為什麽大部分,六九年北京兵都去了大學,而一小部分北京兵,仍留在四六九當護士。是因為走了的人,她的父親官大,手眼通天。而留下的人則是,因為父親的官還不夠大。盡管獨立團編制的醫院院長,十三級的高乾。但從北京到大連,到沈陽,還是太遠了。鞭長莫及,力不能逮啊!

  第二天一早,姬季遠把盛連長,留在了四五一。他獨自一人,去了空軍辦公大院。憑介紹信,去了科技部,把製氧機的進展情況,詳細地向領導匯報了一下。

  “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領導問。

  “從原理上講,應當能成功,但醫院沒有製造機器的能力,加工的時間會比較長。”

  “那就是說,成功的把握很大咯?”領導興奮地問。

  “應當那樣說!”姬季遠回答。

  “但你如果成功了,便是國內第一例啊!千萬別掉以輕心了。”領導意味深長地說。

  “是的!我明白!”姬季遠回答。

  第三天,姬季元帶著盛連長,去了北京腫瘤醫院,掛了號、排了隊,終於等到他們看病了。

  醫生年紀不太大,五十來歲,他把姬季遠帶來的X光攝片,插上了視片屏,看了一會兒,指著那塊隱隱約約能見到的陰影“就是這裡吧?”

  “是的!”姬季遠回答。

  “側面的攝片有嗎?”醫生又問。

  “沒有!”姬季遠回答。

  “再拍個片子。”醫生開了一張攝片單。

  姬季遠扶著盛連長,去X光片室拍了片子,這次一共拍了兩張片子,一張正位,一張側位。

  又走進了診室,醫生把兩張片子,同時插上了視片屏,看了半天:“奇怪!為什麽正面片子上有的陰影,在側面片子上看不到?”醫生捉摸著。

  “你把衣服脫下來。”醫生指示著說。

  在姬季遠的幫助下,盛連長把軍衣、襯衣都脫了下來。

  “你轉過身去。”醫生又指示道。

  盛連長轉過身去。

  “就是這個東西,哪裡有癌啊?”醫生恍然大悟地,指著盛連長背部長著的,一顆銅板大的,長滿了濃濃的長毛的黑痣說。

  “什麽?是這顆黑痣,不是癌?”盛連長驚叫了起來。

  “是啊!看把你嚇得,肯定很久沒有,好好地吃飯、睡覺了吧?”醫生笑著說。

  “謝謝您!謝謝醫生!謝謝醫生!”盛連長高興地連聲謝著,自己穿上了衣服。

  走出診室時,盛連長已經不需要姬季遠扶了,正好是吃飯的時間,他們找了一個小飯館,叫了兩盤涼面,叫了兩瓶啤酒。

  北京的涼面還是很好吃的,裡面放了花生醬、豆芽和黃瓜絲,盛連長大口大口地吃著,一會兒就吃完了,他又叫了一盤。

  “今天這飯,你不要管了,我來啊!”盛連長兩碗涼面下肚,渾身有了力氣。

  “還是各算各的吧?”姬季遠反問。

  “不行!你照顧了我那麽多天了,這應該我請的。”盛連長不容置疑地說。

  回到了招待所後,姬季遠整理著衣物,“我們走吧?晚上應當有,開往大連的列車。”

  “什麽?現在就走?那不行!”

  “為什麽?你會診已經會完了,我工作也匯報了,還不走乾嗎?”姬季遠納悶地問。

  “我們好不容易來一次,我們偉大的首都。人民英雄紀念牌,天安門廣場,人民大會堂,還有中國的國寶‘故宮’,還有四大奇跡的長城,我們來也來了,能不看一眼就走嗎?”盛連長慷慨激昂地演說著。

  “你不是身體虛弱,路也走不動嗎?現在有力氣了啊!”姬季遠嘲笑著問。

  “我現在不已經好了嗎?你看我中午,都吃了兩大盤涼面。”

  “時間長了,回去不好匯報。”姬季遠擔憂地說。當然他也是第一次來北京,他也想到處去看看,但回去時間對不上啊?

  “你就說腫瘤醫院出結論,需要等兩天嘛!”盛連長出著點子。

  “那你要留幾天?”姬季遠問。

  “七天!至少七天!”盛連長回答。

  “不行!兩天!大後天一早我們走,如果你不走的話。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

  “……”盛連長見姬季遠如此地堅決,他也無話可說了。

  第二天,姬季遠起了一個大早,早早趕到了天安門廣場,這是他從小就向往的地方。他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瀏覽著,在天安門城樓前照了一張像。下午他去了八達嶺,順著長城他來回走了一圈,領略著中華民族的,無比驕傲的象征。

  第三天姬季遠去了故宮,這故宮實在太大了,他準備花一上午的時間看。因此不是走馬觀花,而是蜻蜓點水,大致都走了一圈。他在“九龍壁”前停留的時間較長些。他讀過“易經”,看著那九條龍,有的“潛龍勿用”,有的“見龍在田”,有的“飛龍在天”,有的“亢龍有悔”。倒是同易經能對上號的。

  下午,他去了景山公園。看了北海、白塔,這是從小在電影裡見過的。最後,他去看了那棵歪脖子樹。那棵明朝末代皇帝,“崇禎”上吊的樹。他浮想聯翩,可見列寧說的:“權利不能給人以智慧”是深有道理的。崇禎雖然貴為皇帝,有無窮的權力,但他搞得烽煙四起,民不聊生。以至於李自成能在數月之間,聚集了百萬大軍。他自毀長城,剮了袁崇煥,致使東北大門洞開,辮子兵長驅入關,終於失去了朱明家的天下,給中國的百姓帶來了數百年的災難。自己也換來了如此的下場,顯然,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第二天一早,他們感謝了並告別了院長夫人,院長夫人還讓捎了點東西。他們登上了東去的列車,回到了大連。盛連長已經不很瘦了,他很快辦完了出院手續,就高高興興地回瓦房店去了。

  大連閥門廠說,閥門加工好了,姬季遠便去取了回來。但他不知道好不好用,便去找了徐妙根。

  “又來尋光榔頭啦?告訴儂伐?儂離開老鉗工,儂格隻製氧機裝勿起來格。”徐妙根指著他,高興地說。

  “格閥做好唻!去幫忙看一看伐。”姬季遠說。

  兩個人一起來到了,姬季遠在一樓半的工作室。

  徐妙根拿起了那隻閥門,裝上後轉了一下,說:“沒有做好,格勿來賽(行)格。”

  閥是一個錐閥,即閥芯同閥體是錐形連接的。錐度,姬季遠設計的是十五度。閥芯裝入閥體後,有一個彈簧壓住,外面用閥蓋擰住。

  “為啥勿來賽?”姬季遠問。

  “儂看,十五度的錐度,應當是老緊格。”他用手擰了一下閥芯兩端伸出的閥杆,“分量也沒有格,配合不好!”

  “格哪能辦呐?”姬季遠問。

  “內外圓,伊拉應該用磨床來磨格。”老徐回答。

  當天,姬季遠就去了閥門廠。但閥門廠回答,他們一般都做直閥,基本上不做錐閥,因此他們裝備的內外圓磨床,只能磨直的面,不能磨錐形的面。

  姬季遠回來後,立刻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徐妙根。

  “格樣子啊?世界上有啥事體,能難倒老鉗工呐?走!明朝去普蘭店!”徐妙根把握十足地說。

  第二天,姬季遠同徐妙根一起,去了普蘭店,他們走進了老徐的工作房。

  “喲!老徐住院住得,腦袋趕上大燈泡啦?”一個他的同事,開著他的玩笑。

  “跑開!小赤佬!當心老鉗工收拾儂。”徐妙根瞪眼睛指著他說。

  “儂也蠻合算格,變成獨眼龍,倒享起福來勒!”他的同事說,原來他也是上海人。

  “伊姓許,上海人,但是是下隻角(貧困地段)格,勿像阿拉都是靜安區,上隻角(豪華地段)格。”

  “赤那!儂小賊話講講清爽,啥人是下隻角格?”那個同事顯然不願意了。

  “儂住勒南市區,喔育!下隻角裡格下隻角。”徐妙根得意地翹起了小拇指,揮了又揮。

  “阿拉南市區是上海最老格老城廂,儂曉得伐?”

  “曉得!所以越老越下隻角,儂去看看,弄堂連人也走勿進格。”徐妙根得意地指著他。

  “好唻!阿拉快點做事體伐,否則夜裡趕勿回去勒。”姬季遠勸道。

  看來這兩個人,鬥了有許多年了,也許在一起時就開鬥了。

  “好勒,阿拉勿同儂吵了,介紹一下,四六九手術室,大名鼎鼎的小姬,儂下趟去四六九看毛病,可以尋伊,伊才搞得定格。”徐妙根介紹道。

  “又勒瞎吹牛皮了,伊兩隻袋袋,儂看清爽勒伐。”那個同事指出。

  “儂哪一年額兵?”徐妙根問姬季遠。

  “吾六八年額兵。”姬季遠回答。

  “聽到勒伐,伊已經當了第六年兵勒,為啥勿提乾,是有原因額。但是伊勒四六九路路通格,懂伐?”徐妙根教育著他。

  “……”同事默然了。

  徐妙根拿出了一罐,紅色的粘稠物,塗在了閥門的兩個接觸面上,然後裝進去旋了十多圈,再拆下來一看,在閥芯的大頭的地方,有一圈紅粉被擦掉了。

  “格是閥芯,角度大勒。”老徐解釋著說。

  他又在一台車床上,裝了一個帶自轉裝置的磨頭,把閥芯夾進車床的卡盤裡,開始磨了起來,經過幾次調整,閥芯同閥體的角度一致了。

  “看到伐,老鉗工有額是辦法。”老徐抹去額頭的汗水說。

  “怎麽轉不動啊?”姬季遠使勁地擰著閥芯,但閥芯不動。

  老徐試了一下,說:“錐度太小勒,要放大,否則就轉勿動。”

  姬季遠又去了耐酸泵廠,走到車間窗外,見面裡有兩個女工,正在打架,這東北女人,打起來還真猛,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張科長正在勸著架。

  姬季遠繞過牆角,從車間大門走了進去。

  張科長一見姬季遠走進來,轉過頭來打招呼。這時“啪”的一聲,其中一個女工,一巴掌拍在張科長的脖子上,張科長大怒。

  “你個老娘們,打架打到我頭上了,立刻停下來,到我辦公室裡來處理。”他怒目瞪著那兩個女工,兩個女工終於乖乖地低著頭,走進了科長辦公室。

  原來東北人也不是,人人都愛罵“他媽的”的,姬季遠進了四六九,尤其同大老鄒鬥來鬥去,“他媽的”也叫得夠多的了,但你看人家張科長,給人打了也不罵,所以說東北人,不一定個個都罵人的。

  “怎麽啦?為什麽打架?說一說吧?”

  “我跟小楊借了五十塊錢,今天我還給他,給她看見了,硬說我是跟她借的,我根本沒有跟她借過,但她一口咬定是借她的,所以便打了起來。”那個四十來歲的女工說。

  “她明明是借我的,但是去還給小楊了。我跟她評理,她不聽,還動手打我,於是就打了起來。”那個近五十歲的女工說。

  “你到底有沒有借她錢?”張科長問著。

  “借了!”“沒借!”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她跟你借錢,你借給她是什麽樣的錢?”張科長又問著。

  “五張十塊的。”近五十歲的女工回答。

  “你跟小楊借的是什麽樣的錢?”張科長又對著另一個問。

  “五張十塊的錢。”四十來歲的女工回答。

  “對啦!不都是五張十塊的錢,你會不會搞錯了。”張科長又問。

  “沒有!我肯定沒有搞錯,是跟小楊借的。”

  “那你是不是看到她跟小楊借錢啦?”張科長又問。

  “沒有。她是跟我借的。”那個近五十歲的女工肯定地說。

  “你到底有沒有跟她借錢。”張科長火上來了。

  “沒有借。”四十來歲的女工回答。

  “你既然沒有借,你有理,為什麽先動手打人。”張科長逼上去了問。

  “……”那四十來歲的女工無法回答。

  “你先動手打人,說明你沒有道理。”張科長摸了摸他的脖子,發現已經腫了起來,“你這老娘們。連我也打?”張科長想了想說,“你在三天內,還給他五十塊錢,如果不還,去人事科報到。”他揮了揮手,“你們出去吧!”

  兩個女工,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張科長帶了姬季遠去看了他的加工件,兩個分子篩塔已經焊好了,而且還焊得非常漂亮。

  “喲!焊得這麽好啊?”姬季遠驚叫了。

  “怎麽樣?這是我們最拿手的,比誰都乾得好。”

  “是嗎?”姬季遠不解地問。

  “當然!我們是什麽廠?耐酸泵廠。耐酸泵要耐酸,就必須用不鏽鋼,因此我們平時乾得都是不鏽鋼活。你不信去試試,焊的地方不帶漏的。”張科長得意地說。

  “那其它的零件呢?”姬季遠問。

  “還沒來得及乾呢!”張科長回答。

  “那什麽時候我再來看看?”姬季遠又問。

  “過一個月你來看看吧!”張科長無奈地回答。

  “那好吧!實在讓您費心了。”姬季遠也只能等了。

  “客氣什麽!肖姬,我盡量想辦法往裡插。”張科長很坦然地回答著。

  下一次,姬季遠去找張科長去,好奇地問了一句,“那兩個女工的事,後來解決了嗎?”

  “這兩個老娘們,真能整。一個把錢都換成一分、兩分的小票,用黃草紙五毛錢、五毛錢一包包好,再五塊錢、五塊錢一包又包好,然後再一大包,全部用的是黃草紙。然後給的時候又說,拿去燒吧!你說好笑不好笑?”張科長笑著說,“那一個老娘們更絕,就在車間裡,當著大夥的面,一包一包地拆開來,包的黃草紙都扔了一地。最後一分、兩分地點了數,整整折騰了兩個小時。點出來說少了兩分錢,要求補上。另一個說,‘我昨天晚上點到十二點,不會錯的。’說著說著又要打起來,後來旁邊的女工,拿出兩分錢補上了,才算了結。你說這兩個老娘們,能整不能整?”

  “要這樣說,怨毒到這種程度,應當是沒有借。”姬季遠分析道。

  “我也是這樣想,可能是那老娘們有病。”張科長說。

  “是啊!應該是那個年紀大的,看到她借錢,然後就想著,是跟她借的了。”姬季遠又分析道。

  其實,現在講叫更年期,五十歲的女人,經常會在那個階段,出現異常。但當時是沒有這種概念的。

  “反正這老娘們肯定有病。”張科長下了結論。

  一天下午,姬季遠在會議室裡,反覆用三角尺和量角器。在比劃著,那個閥要多少度的斜度,才比較好呢?見旁邊在穿針引線。原來是李春暖,在組織穿針引線比賽。因為手術都是搶時間的,做什麽事都要動作迅速,才能累計起來,把手術的時間縮到最短。而穿針引線的速度,是最能比較的。

  一九六四年,中國人民解放軍,舉行了全軍大比武。各軍兵種分成十八個片區,參加比武的共有3318個單位,三萬多人,分成3766個項目,進行比賽。這場大比武,在我國,乃至於世界訓練史上,都是罕見的。當時手術室比賽的項目,就是穿針引線。

  所謂的穿針引線,就是用持針器,夾起半圓形的縫合針,把縫合線從針眼中穿過去,把線頭拉下來五厘米後,右手沿著線尾,放長到一個半持針器長度的時候,用兩個指頭掐斷線,最後還要把,穿了線的持針器,遞到醫生的手中,這算是一針。

  李春暖當年代表四六九,參加了沈空、後勤、衛生部組織的大比武,參加了穿針引線的比賽。她在一分鍾的時間裡,穿了十二針,獲得了第一名。今天沒什麽事,她組織大家比一比,看看每個人,究竟達到什麽水準了。

  郭護士、李護士、大張、劉護士、大熊、小王、姚麗萍,都試過了,只有大熊和小王差一些,穿了七針,另外那些老的,基本上都是八到九針,李春暖感到不滿意。

  “你給我們大家表演一下吧?”大家要求著。

  “我不表演,我那麽些年沒幹了,也不行了。”李春暖不願意表演。但她也確實,自從幹了麻醉師這一行後,就再也沒有上過手術台,這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的道理,誰都懂。

  “小姬來試試吧?”郭護士提議。

  “我不行!我也有二年多,基本上沒上過手術台了。”姬季遠推辭著。

  “肖姬,你來試一下,怕什麽?又不比輸贏。”李春暖邀著他。

  姬季遠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他走了過去,坐下,開始準備。

  李春暖拿起秒表,“好了嗎?”

  “好了!”姬季遠回答。

  “開始!”李春暖摁下了秒表。

  “一針!”“兩針”“三針”......大家數著。

  “停!”李春暖摁下了秒表,“多少針?”

  “十一針!”大家回答。

  “行啊你!二年多沒上手術台,一出來就穿了個十一針。我們那時是練了整整一個月,去參加比賽的,才穿了十二針。你們說這肖姬,也練個一個月,還不得穿個十三、四針啊?不定還能拿空軍的第一名了。”

  “哎呀!男同志力氣大,線掐斷得快,這又沒有什麽不得了的。”姬季遠反對著。

  “你們看到吧!你們天天都在乾,也就是七、八、九針,這肖姬一上來,就穿了十一針,你們得趕啊!”李春暖無限深長地說。

  軍裡來了一個,先進事跡報告團。要求四六九派人參加聽。姬季遠被派參加了,並被安排坐在第一排,但是是最邊上。

  其實所說的報告團,就只有一個人,他叫張蓮娃,他是個飛行員,但他是放牛娃出身,入伍前他還在放牛。他報告的內容是“放牛娃如何打走了“U-2”飛機。”

  當時,中國空軍裝備的殲擊機,基本上都是“殲-5”相當於蘇製的“米格-17”。而“殲-6”“殲-7”雖然也有少量裝備,但飛機性能還很不穩定,而飛行員掌握的程度,也有距離。“殲-6”“殲-7”其實就是仿蘇製的,“米格-19”和“米格-21”。

  當時美國的{“}U-2”高空無人偵察機,經常飛入我們中國,當然,當時中國已經有了地對空導彈,但美國的“U-2”高空無人偵察機,會借助衛星,了解我國的地對空導彈部隊的分布,它刻意地避開了,我軍的地對空導彈部隊。因此它光顧中國,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U-2”高空無人偵察機,它能飛到兩萬米以上的高空,而我們軍隊所裝備的,“殲-5”戰鬥機,最高只能飛一萬八千米,差了兩千多米的高度。張蓮娃他們,每每駕駛著飛機,去攔擊U-2高空無人偵察機時,眼看著“U-2”飛機在頭頂上飛來飛去,一點辦法也沒有,氣得七竅冒煙。

  總要有一個辦法,讓飛機飛得高一點,但是怎麽飛得高呢?“殲-5”飛機飛到一萬八千米,就無法再提升了。改裝飛機,加快速度,什麽辦法都試過了,就是沒有用。

  張蓮娃操縱著飛機在天空中,來回地飛著,琢磨著這飛得高一點的辦法。他想出來了一個辦法,就是看到“U-2”飛機後,在一萬八千米的高度上,把速度加到極限,然後突然朝上,呈六十度至七十度角,向上拉起機頭,使飛機飛到兩萬米以上。但這樣做是違反飛行原則,因為很容易使飛機的發動機停止工作,飛機會垂直朝下墜去。因此,他的提議沒有被領導批準。張蓮娃便讓機械師拆去了,他座位下面的那枚炮彈。

  降落傘的工作原理是,飛行員按了跳傘鍵,首先機艙蓋自動彈開。然後座椅下的那枚炮彈自動爆炸,把座椅和飛行員一起打出機艙。然後飛行員同座椅分離,在接近地面時,拉開降落傘。他讓機械師拆去了跳傘用的炮彈,也就是告訴領導,他要與飛機共存亡。

  領導被他的愛國熱情感染了,終於批準了他的計劃。

  他開始試驗了,第一次,他在“U-2”飛機下飛,在一萬八千米的地方加速,突然拉起機頭,飛機呈六十度角向上直衝而起,停止衝擊時,他發現他的高度儀,已指向了二萬一千米,但他沒找到“U-2”飛機,他打開俯視鏡才發現,因為急加速,他已經越過了“U-2”飛機了,但他無法回頭,一刹那,飛機又向下滑去。

  他沒有擊落“U-2”飛機,但他飛到了二萬一千米的高空,他初步成功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跟在“U-2”飛機下琢磨著,距離多少時,拉起機頭。“U-2”飛機正好能在前下方,他摸出了一個大致的規律,他又試了一次。

  這次,他飛得很好,當他升到二萬一千米高空時,發現“U-2”飛機就在他的,機頭的前下方。他拉下機頭,朝“U-2”飛機衝去。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他右手緊緊地握著擊發器,咬著牙:“再接近點,再接近點!”四百米,三百米。他咬著牙,腦門上的汗,已經淌滿了他的臉了。要知道,“殲-5”飛機的速度,是超音速1.2倍的,音速是340/秒,因此,殲-5飛機一秒鍾飛行的距離,是四百米。“再接近點,再接近點!”他嘴裡喃喃地說著, 二百米,一百米,他握著炮彈擊發器的手上,汗水已經開始往下滴了。五十米,他推動了擊發器,“嗵!”的一炮,擊中了前方的“U-2”飛機,而他自己的飛機,則在“U-2”飛機的,爆炸的碎片中穿了過去。要知道,五十米開炮,五十米是“殲-5”飛機0.125秒鍾飛行的距離,他哪是用飛機在打“U-2”飛機,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在打“U-2”飛機,他一直到差0.125秒鍾,就要撞上“U-2”飛機的時候才開炮,他是打算同“U-2”飛機同歸於盡的。

  他打下了第一架“U-2”飛機,他成了英雄。於是他成了打“U-2”飛機的專業戶,凡是哪裡出現“U-2”飛機,就會馬上把他送到哪裡。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打下了五架“U-2”高空無人偵察機。

  美國人搞不懂了,以為中國出現了什麽新式武器。在反覆核對衛星資料後才發現,打下他們“U-2”高空無人偵察機的,竟然是“米格-17”。美國人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米格-17”是怎麽飛到二萬一千米高度的,又是憑什麽打下他的,“U-2”高空無人偵察機的。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想明白,中國人是用放牛娃的命,打下了他們的“U-2”高空無人偵察機的。從此以後,美國的“U-2”飛機,再也不敢光臨中國,這個神話般的熱血的國度了。

  雷鳴般的掌聲響了起來,張蓮娃站起身來,向台下敬了一個禮,台下的掌聲更響了。人們用經久不息的掌聲,歡送著這位,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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