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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27章 大老鄒
  大老鄒也是個運動愛好者,但他酷愛的是排球,每天晚飯後,他基本上都在排球場上。打排球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托”,就是用雙手十個指頭的彈性,把球彈出去。當然是不能在手上停留的,停留哪怕半秒鍾,便犯規了,變成“持球”了。另一種就是“扣”,是用手掌的下部,從上往下,猛力地擊去。由於力很猛,因此也叫“扣殺”。

  但大老鄒既不會“托”,又不會“扣”,他用的方法是“拍”。由於他手掌很大,他用整個手掌向球“拍”去。他是平的“拍”,有時候還是向上“拍”,只求把球“拍”入對方的球場中,也沒有很高的要求。由於玩排球的基本都是休養員,過不久換一批,過不久換一批,水平也不高。因此,大老鄒在其中的水平,還是偏高的。每次打球,他都是滿場飛,前場飛到後場,再後場飛到前場。有時該別人的球,他也不管,衝上去把別人擠開,一手又拍了回去。回回不落空,因此他的玩興也更足了。

  他好像同姬季遠有世仇一樣。也可能因為,他看到姬季遠屁股後面,老是跟著一大群人,心中不忿。也或許認為是侵犯到了,他的霸主的地位。因此老是向姬季遠叫板。但姬季遠,一般都不予理睬,萬不得已的時候,抵擋一下。畢竟那東北大漢,身高一米八八,東北巨人嘛!

  一天,食堂吃餃子,姬季遠剛撈了一碗餃子,走到桌子上坐下。

  “等等!”大老鄒走了過來,還拉著趙連營,當時幹部灶因為人員太少,就關了,並入了士兵灶。

  “上海慫蛋!敢不敢比一比?”大老鄒問。

  “東北慫蛋!比什麽?”姬季遠回答。

  “比吃餃子,怎麽樣?”大老鄒問。

  “隨便,願意奉陪!”姬季遠才回答,

  “好!好!有種,老子叫你胃穿孔。”大老鄒得意洋洋地說。

  “你他媽的!也懂胃穿孔嗎?”姬季遠說。

  “聽也聽得多了去了,你小子才來幾年啊?”大老鄒繼續貶低地說著。

  “你見過胃穿孔嗎?”姬季遠問。

  “今天就見到啦!”大老鄒大笑著,指著他。

  “輸了不要哭啊!”姬季遠也嘲弄著他。

  “他媽的,咱東北人流血不流淚,扯你的去吧,乾嗎?”

  “乾啊!你出章程啊!”姬季遠到了這個份上,一步也不讓了。

  “我吃十個你吃十個,到五十個後,我吃五個你吃五個,到七十個後,一個一個地吃。”大老鄒說著規則。

  “行!依你!”姬季遠大馬金刀地往下一坐,來吧!

  “你可看著點,這上海兵搗鬼的本事大著呢!”大老鄒交待著趙連營。

  “哎呀!扯那麽多幹什麽,我是東北人,不幫你幫誰呀?”趙連營說完朝姬季遠,眨了眨眼睛。顯然大老鄒不知道,他們倆是一個宿舍的。

  於是兩個人就比開了。不一會兒,五十個就到了。又不一會兒,七十個也滿了,開始一個一個地吃了。

  “七十九!”趙連營報著,旁邊已經圍起了,有十多個人。

  “八十!”趙連營又報著。

  八十個餃子吃了後,大老鄒沒有再夾餃子,一眼不眨地看著姬季遠。

  “你吃呀?”姬季遠問著。

  “從現在開始,你先吃!”大老鄒提議著。

  “哎!老趙,他剛才怎麽說的,他吃一個,我吃一個。現在又反悔了,要讓我先吃。這不是他自己先犯規,

你說對不對!”姬季遠抓住把柄了。  “老子現在讓你先吃!”大老鄒堅持著。

  “你犯規!你輸了!你沒資格玩下去了。”姬季遠指著他說完,轉身往外走去。

  “哎!等等!”大老鄒又喊。

  姬季遠停住了腳步,望著他。

  “敢不敢跟老子扳手腕?”大老鄒搖著他,那隻巨大的右掌,高抬著頭,從眼睛底部看著他。

  姬季遠沒有忘記當年的恥辱。但自己這幾年,經受了那麽多的鍛煉。再加上用五公斤的啞鈴,煉手腕的力量,也快兩年了。應該可以一戰:“行啊!老子奉陪你。”

  姬季遠走了回去,走到大老鄒的右面,佔住了桌角右面的位置。

  在方桌上扳手腕是有講究的,不能面對面,因為桌子太寬。只能在桌子的角部進行比。但在桌角右面的那個人,右前臂是展開的,容易使上勁。而在桌角左面的那個人,右前臂是擠在胸前的,要稍稍的吃力些,比較難使上勁。姬季遠是知道大老鄒蠻力的,不敢大意,所以一上來就,搶佔了有利的位置。

  姬季遠伸開了手掌,他發現大老鄒的手,還是比他大不少,每根手指,大約都比自己,長了有一公分。想起六八年時,大老鄒的手,比自己要長大約二公分,說明這幾年,自己的手也長大了不少。他張了張手掌,握住了大老鄒的手。

  屈進明被公推為裁判,他雙手把住雙方的手,扳到正中,手一松:“開始!”

  “老子叫你看看,老子的厲害!”大老鄒還是像當年一樣,猛地用力一扳,但兩隻握在一起的手晃了一下,又回復到了正中的地位。

  “你以為老子還是當年的,吳下的阿蒙嗎?”姬季遠經受了這一波的衝擊,信心立即,倍增了起來。

  大老鄒又是猛地一扳,兩隻握著的手又晃了一下,又回復到了正中的位置。大老鄒用了五次猛力,額頭汗珠開始冒了出來。

  姬季遠開始反擊了,他是緩緩地用勁的。這時,圍著的那幫吉林兵,在大劃拉的帶頭下,開始喊了起來:“加油!加油!”接著便轉換成“姬季遠!加油!姬季遠!加油!”

  姬季遠已經把大老鄒的手掌,壓下了四十五度了,這是大老鄒這一輩子,從未遇到過的事,他額頭的汗已經成堆了。

  “姬季遠!加油!姬季遠!加油!”喊的人越來越多。

  大老鄒眼看頂不住了,但他眼睛向前一看,大喊一聲“停!”便松開了手,他站了起來,指著姬季遠的左手,“你小子耍賴,你那個手為什麽扳著桌子?”

  “你規定過啦?左手不能放在桌子上?”姬季遠理直氣壯地問著。

  “但你不可以扳桌子!”大老鄒繼續指著姬季遠的左手。

  “好!大家把左手舉起來。”姬季遠知道,不能讓大老鄒,有喘息的機會,他現在已是強弩之末,其矢不能穿魯縞了。

  大家又重新坐好,舉起了左手。屈進明把兩人的手,擺到了剛才的位置,大老鄒的右手背,離桌面不到十公分了,“開始!”

  “姬季遠!加油!姬季遠!加油!”那幫吉林兵大聲喊著,整個食堂的人,都過來看了,桌子被圍得密不透風。

  姬季遠用力往下壓著,這時,坐在桌角左面位置的,使不上勁的劣勢,便更加顯現出來了。大老鄒一次又一次地反攻,都失敗了。他根本不知道,姬季遠一開始左手扳著桌子。等於是一隻半手,在同他扳,而他現在的力氣,已經用盡了,又陷入了姬季遠給他,設下的另一個套裡。

  “嘭!”地一聲大響,大老鄒的右手,被壓在了桌面上,他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

  “小子耍賴!不算!左手,重新來!”大老鄒憤憤地說。

  “不來了,贏了!我們贏了!保持勝利果實。”那幫吉林兵從來沒見過,大老鄒這麽狼狽過,都樂得哈!哈!大笑,故意逗著他,姬季遠則一聲不吭,叉著手站在一旁。他終於報了四年多前的,那一箭之仇了。正沉浸在勝利的歡樂中,他其實根本沒有打算贏,想能打平就已經,有很大的面子了。對方畢竟是,一米八八的東北大漢。但他以縝密的心機,巧妙的安排,讓他贏了那個,從未戰敗過的戰神。

  大家哄笑著走出了食堂,大老鄒則灰溜溜地獨自走了,他在尋思,怎麽扳回這個面子。

  機會終於來了。那天星期天,姬季遠吃了上午飯,進了士兵灶的宿舍,只見大老鄒在同王班長下象棋,他見大劃拉和歪腦都在,便打算叫了他們一起去球場。

  “怎麽樣來下一盤棋吧?”大老鄒喊著。

  “象棋不下,要下下圍棋?”姬季遠回答。

  “圍棋老子不會!”大老鄒回答。

  “那就免了吧!”姬季遠打算往外走了。

  “上海小子,不要那麽慫,你敢下,老子讓你一個車。”大老鄒洋洋得意地說。

  姬季遠不喜歡象棋,但並不等於,他不會下象棋,對方要讓他一個車,似乎有點激怒了他,他站住了腳步。

  “讓你一個車,還讓你先走,怎麽樣?敢不敢?”

  姬季遠走了回去,王班長趕緊站了起來,讓了座位。

  姬季遠大咧咧地坐了下來,擺著棋子。

  “當頭炮!”姬季遠走了第一步。

  “跳馬!”大老鄒走了第一步。

  姬季遠出馬、出車。

  大老鄒沉著地應對著。

  這一盤棋下了有一個多小時,最後是和局。

  “怎麽樣?叫板的,你沒贏嘛?”姬季遠嘲笑著大老鄒。

  “再來!再來!”

  “來就來!”姬季遠感到應當有贏的機會。但是很不如心願。第二局,姬季遠輸了。

  又下了一局,姬季遠又輸了。

  “他媽的,上海小子,慫了吧!老子讓你一個車,你照樣輸!”大老鄒得意洋洋地自誇著。

  “那換一種棋吧?”姬季遠問。

  “什麽棋?”大老鄒反問。

  “圍棋!老子讓你先放九個子,還讓你先下,怎麽樣?”

  “老子不會下圍棋,免了吧!換一種,老子陪你。”大老鄒繼續挑釁著。

  “下軍棋!老子讓你一個軍長,還讓你先走。”

  “讓我一個軍長,還讓我先走?行!幹了!”大老鄒同意了。

  “我上一下廁所。”姬季遠往外走著,他輕輕地拉了一下歪腦袋,歪腦袋跟了出來。

  姬季遠同他約定了,雙方都明白的手勢,便回了進去。

  有人把軍棋找來了,大家開始擺起了棋來了。

  歪腦袋站在大老鄒身後,他右手食指,橫指著左面,說明軍棋在左面,姬季遠迅速地,把兵力向右邊部署著。

  歪腦袋右手仍指著左邊,出了二根指頭,這是表明,大老鄒左線第一個排的,是一個軍長,姬季遠把右線第一個,換成了司令。

  “你先走吧?”姬季遠讓著,當然姬季遠的軍長,早已放在一邊了。

  大老鄒軍長往前一挺夾起了,姬季遠右線的,第一個棋子,王班長做裁判,拿起來看了一下,把姬季遠的放了回去,把大老鄒的拿下去合了起來。

  “他媽的!什麽東西?”大老鄒直咧嘴。

  歪腦子指了指前面,右手在頭上五指捏起,然後突然張開,姬季遠把右線第一排的司令進了營。

  大老鄒中路突進,吃掉了姬季遠一個團長。

  歪腦子翹了翹大拇指,姬季遠用中路第二排的炸彈炸上了。王班長翻開了兩隻棋子,攤了一下手,示意大老鄒翻開軍旗,大老鄒翻開了軍旗,果然在左邊。

  大老鄒啟動右線進行進攻,兩個師長對了。姬季遠右線一個旅長上去,對了大老鄒左線的第二個子,王班長又合上兩個棋子。

  緊接著,姬季遠司令出營,往下直掃。大老鄒另一個炸彈,在另一面根本無法調過來。姬季遠司令連吃了大老鄒第三、第四排的兩個子,退了回來。鐵路線上預留的兩個工兵,飛了一個,不是。司令下去又吃了,再退回來。工兵又飛一個,吃了軍棋上的地雷,然後姬季遠司令長驅直下,直逼軍旗。

  “不行!你司令不能扛軍旗!”大老鄒提出異議。

  “你規定過嗎?”姬季遠問。

  “這規定一直有的。”大老鄒強調著。

  “你這是耍賴,你有規定,一開始就應當說明,現在要扛軍旗,你才說不行,算了!我放你一馬。”姬季遠用司令橫行,又吃了大老鄒一個子。

  大老鄒從右線調回一個子,進了下營。歪腦袋,又用五指捏攏,突然放開的姿勢,姬季遠把司令拉了出來。又換了一個團長衝了過去,大老鄒無奈,把團長炸了。

  “哈!炸彈沒有了吧!老子不扛軍旗了,老子剃你光頭。”說著,姬季遠把司令、師長、旅長,都調了出來,守住三個路口。碰一個吃一個,一會兒,大老鄒無子可走了,他把軍旗走了出來。

  “耍賴,軍旗也可走?你耍賴也耍出花樣來了,吃了!“姬季遠飛起一個工兵,把軍旗吃了。

  “老子還有兩個地雷,這不算剃光頭。”大老鄒強調著。

  “他媽的!你沒子可走了,不就是剃光頭嗎?”姬季遠指著他。

  “剃光頭!讓軍長!讓先走!還剃光頭。”歪腦袋在大老鄒身後大聲地說。

  “好啊!原來是你,這個小子在搗鬼啊!滾到對過去!”大老鄒要去楸他。

  “誰要看你的旗,整一個狗屎旗。”歪腦袋走到了姬季遠的身後,但大劃拉仍在,大老鄒的身後笑著,因為歪腦袋早已把暗號告訴了他,他用唇語說:“暗號照舊。”

  第二局又開始了,但不管大老鄒怎麽走,總是步步受製,不一會兒他又輸了。而且姬季遠,先把三個地雷都挖走了,最後扛了軍旗,這下子大老鄒無話可說了,剃光頭了,因為他旗盤上一個子也沒有了。

  “怎麽樣?還有話說嗎?這回服了吧?”姬季遠指著他說。

  “不服!老子死也不服!下棋不算,老子跟你打排球。怎麽樣?老子讓你一隻手。”大老鄒又提出了新的,比賽項目。其實他平時打排球,也只是用一隻手,所以讓不讓之說,是他鑽空子了。

  “排球就排球,誰怕誰啊!”姬季遠應戰了。

  大老鄒去拿來了一個排球,於是就開賽了。

  姬季遠會一點排球,但打了籃球後,就再也沒打過排球了,因此一點兒也不熟。

  這下大老鄒又得勢了,他一個人跑東跑西,一隻手拍來拍去,十個球一局,三局很快就結束了,十:三,十:五,十:三。

  “怎麽樣?服不服?我說你們上海兵慫,你們上海兵就是慫!還不服?行嗎?”他得意得手舞足蹈。

  “換一樣球吧?”姬季遠說。

  “換什麽球?”大老鄒反問。

  “換籃球!”姬季遠說。

  “打排球老子讓你一隻手,打籃球你也一隻手啊?”

  姬季遠沒理他,走到了籃球場。他讓大劃拉找個球來,姬季遠把球放在了罰球線上。

  “打籃球,老子讓你先開球。”他指了指那個球,用左手拎著褲子,解下了褲帶。走過去把褲帶,交在了大老鄒的手上,走回來站在了籃下。

  “幹什麽?”大老鄒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那根褲帶。

  “傻貨!老子一隻手拎著褲子,同你打!”

  “哈!哈!”“哈!哈!”球場上響起了一大片笑聲。

  “他媽的,取笑老子是不是,老子不把你打得光屁股就......”大老鄒狠狠地說。

  “就什麽?”大家一齊問。

  “就跟你姓!”大老鄒怒極而氣地說。

  “好!來!開始!”姬季遠說。

  打籃球,大老鄒哪裡是,姬季遠的對手。一會兒工夫,十二個球一局的,一打一的籃球賽。很快就結束了三局。成績是12:0,12:0,12:0。

  姬季遠從地上撿起了褲帶,一面穿著褲扣一面說:“老子拎著褲子跟你打,你吃了三個大鴨蛋。還說要跟老子姓,記住了,你以後姓姬!”

  “大老姬!”“大老姬!”球場上一片叫聲。

  “他媽的!”大老鄒怒極反笑,“大老姬是小姬的什麽人啊?”

  “兒子!”大家齊聲回答。

  “我是他爹!”大老鄒說。

  “你說!”姬季遠束好了皮帶,走了過來,“輸了跟我姓,既然跟我姓,不是我兒子,又是什麽?像你這種人,就會輸了耍賴,還會什麽?快叫一聲‘老子!’”

  “我是你老子,要不,我去叫四個弟兄,我們一起打......。”大老鄒又說。

  劉長路、大劃拉、歪腦袋、陳兵四個人。都解下了褲帶,走過去交到了大老鄒的手裡。

  “幹什麽?你們!”大老鄒怒喝。

  “你叫四個人來,我們五個人拎著褲子跟你打。”劉長路說。

  “他媽的,我說打架,我說打籃球了嗎?給我那麽多褲帶,有病啊?”他突然看到陳兵也到當中,“好啊!你這小子也摻唬在裡面,反了你了。”

  陳兵往後退縮著。大老鄒是他的頂頭上司,領班。他不是當兵的,是大連民工,但也是姬季遠籃球隊的,積極參與的隊員。

  “這是部隊!你以為是什麽地方?打籃球打不過要打架?大劃拉!去叫李乾事來,叫他來處理處理我的這個兒子。”

  “好!我去了!”大劃拉笑著在原地跑著步。

  大老鄒把四根褲帶往地上一摔,一聲不吭地調頭走了,今天他是一敗塗地了。他一點面子也沒有了。

  整整過了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大老鄒的影子了。

  姬季遠也不管他,反正一有空,就泡在籃球場裡,最近醫院裡,興起了打撲克牌的風氣。四個人打一副牌,打四十分。但平時都不允許打的,每逢星期六晚上必打。

  包訓達學成歸來了,他就睡在了姬季遠一個房間,兩個人不是很密切,但也不是很疏遠,如果用“相敬如賓”來形容,應該是比較貼切的吧。

  轉眼秋去冬來,又開始燒起了火牆來了,包訓達也很自覺,兩個人都燒的很賣力,因此這套公寓,總是最暖和的。經常都燒到了二十度以上了。

  二樓樓梯上來,有四套公寓,姬季遠他們,是最靠東邊的這一套,他們外面的那套公寓裡,住著醫院政委,呂自祥一家。樓梯那邊則住著,張寶振院長一家,裡面是孫副院長一家。

  今天又是星期六。冬天的天黑得早,又沒有燈光球場。因此大家都早早地吃完了飯,來到趙連營、屈進明的房間裡,這房間裡有一張小桌子。

  楊遇春、屈進明不喜歡打牌。一般是姬季遠、趙連營、包訓達,還有曹繼新經常來。

  今天又是他們四個,早早就開場了。

  “喲!這房間那麽暖和啊?有二十度了吧?”呂政委雙手互插在袖子裡,走了進來。

  呂政委是去年調來的,原來政委劉武軍,前年調走後,有了一段空缺政委的時間,呂政委來了後,這空缺就補上了。呂政委不高不矮的個子,瘦瘦的身材,圓圓的、小小的腦袋上,長著兩顆小小的眼睛,外面戴著一副小小的眼鏡。

  “打牌哪?”政委問。

  “打牌,政委您來吧?”姬季遠站起身來。

  “不!不!我還有事。”包訓達站起來,攔住姬季遠,並把政委讓到了他的座位上。

  政委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好!那就同你們玩玩吧!”

  政委同趙連營坐對家,姬季遠同曹繼新坐對家,開始摸牌了。

  政委先摸到一個2,是草花的,他翻了開來。底牌剩六張,政委拿了進去,理好牌以後,他拿出六張牌扣起來,放在了一邊。

  政委出了黑桃A、K、Q,大家都跟著出了,但出完後,外面還剩五張黑桃,從大家出的牌面上看,那五張黑桃都在政委手裡了。

  政委開始調王,他出了一張草花3,姬季遠在他下家,跟了一張紅桃2,另兩家跟了草花,姬季遠出了2,大,該他出牌了,姬季遠出了方片A、K,曹繼新出了方片5和10,政委正好有一張方片,無奈隻得讓他們得了二十五分。

  “你沒有‘王’嗎?”政委問趙連營。

  “有!”趙連營回答。

  “那你為什麽不管上他?”政委批評他了。

  “那我得管小‘王’。”趙連營不服地辯道。

  “哎!你們乾脆把牌攤下來打吧!”曹繼新不願意了,他這個人吊兒郎當的,也不求上進,他本來也不是當兵的,是個大連民工,因此對領導也毫不在乎。

  “.…..”

  姬季遠出了一張方片2,“調王!”

  趙連營跟了一張草花,曹繼新跟了一張草花,讓政委用主2,即草花2,管上了。政委繼續調王,姬季遠又出了一個黑桃2,趙連營出大王管住,曹繼新出了個草花。該趙連營出牌,趙連營出了張方片,曹繼新管了方片A,但政委用草花槍掉了。政委又調王,姬季遠跟了張方片10,他沒有王了。趙連營跟了張草花10,因為這是他最後的一張主牌了。曹繼新用草花Q管住,又得了二十分。曹繼新出了一張紅桃J,政委用小王槍掉,然後連甩了五張黑桃,就打完了。

  “你看,你剛剛用大王管住小姬的2,他們就少了二十分。”政委批評他說。

  “您應當用小王調王,那才少了二十分。”趙連營不服地說。

  “啪!”地一聲,政委翻開了,扣著的六張底牌,裡面有二十分,“要保底吧?你看他?”政委翻開曹繼新的牌,裡面有一張草花A,“大王調王,底保不住啦!你牌臭!”政委笑著指著他,輕聲地說道。

  “......”趙連營無語了。

  姬季遠接過了牌權,他和曹繼新連連升級,不到一個小時,都已經打到10了,但政委和趙連營還是沒有動窩。

  這副牌,輪到姬季遠。姬季遠拿了一副較好的牌,拿了四個10,還有另外三張主牌,主牌是紅桃。他先打了四張10,趙連營出了三張主牌,包括小王,曹繼新出了四張主牌,包括大王,政委出了四張主牌。接下來就打副牌了。姬季遠在六張底牌裡,扣了三十分,最後一張牌,只有曹繼新或政委手裡可能有主牌。但姬季遠手裡有一張紅桃A,保底是沒有問題的。最後的一張牌,大家都亮牌了,但政委亮出了一張小“王”。

  姬季遠一愣,但他沒有吱聲。

  “翻開底牌看一下吧?”呂政委笑著說。

  姬季遠把六張底牌翻過來,有三十分。

  “哈!哈!加倍!六十分,你們下台了。小趙,該你打了吧?”呂政委高興地說。

  “好像不對!”曹繼新按住了牌,“政委,你的小王,剛剛好像出過了的。”

  “誰出的呀?沒有出過。”呂政委說。

  “好像是政委出過的。”曹繼新回憶著說。

  “我哪出過啊?我出的是這四張牌。”政委很快就在,牌堆裡找出了,他剛剛出過的四張牌,剛剛出的確實是這四張牌。

  “不對!肯定出過,是趙醫生出過的。”曹繼新指著趙連營說。

  “小趙你出過嗎?你沒有出過,你只有三張主牌。”呂政委指著趙連營說。

  “我沒有出過小王,我根本沒有小王。”趙連營申辯著說。

  “那就接著打吧?”姬季遠提議。

  “接著打吧?”趙連營笑著說。

  曹繼新半信半疑地拿回了手,但他說不清楚,他撓著頭,還在想。但牌局又繼續進行了。

  打到了十一點半,呂政委和趙連營打J,但姬季遠和曹繼新則繼續打10。呂政委和趙連營贏了。

  呂政委打了一個哈欠,“怎麽樣?收工了吧?”

  “收工!收工!”大家讚同著。

  政委雙手互插在袖筒裡,走了出去,曹繼新也走了。姬季遠則在幫趙連營收拾著桌子。

  “政委換牌的技術不錯呀!你們倆配合得也不錯啊?”姬季遠讚歎著。

  “什麽不錯呀?”趙連營問。

  “你他媽的,政委偷了你打過的小“王”,你以為我沒有看見嗎?我給你面子而已。”姬季遠笑著說。

  “算了吧!你是給政委面子,這麽大個官,打牌還偷牌,還被人抓了。傳出去他政委還當不當!”趙連營激動地說。

  “你行啊!你!反正你也不老實。政委偷牌,你明明知道,你還口口聲聲地說,‘你根本沒有小‘王’’,這也太不老實了吧?”姬季遠又嘲弄著他。

  “什麽事?什麽事?”屈進明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問。

  “這就不知道了啊!”姬季遠說。

  “不知道了!”趙連營說。

  “呵呵!”“哈哈!”倆人一起大笑了起來。

  政委從此以後,經常星期六晚上來打牌,有時也偶爾偷偷牌,但他自鳴得意,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趙連營和姬季遠,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那個時候,他們兩個會互相看一眼,微微地笑了笑,當然這是秘密噢!除了他們倆,誰也不能知道的啊哦!

  最後扳回面子的機會,終於來了。那天晚上,食堂吃菜肉包子,大老鄒一早就守在食堂裡,他還拉著高岩武。高岩武的老婆回上海了,他臨時在食堂搭夥。

  姬季遠來了,他一看吃包子,很高興,因為已經連吃幾頓粗糧了,“貼邊沉底,輕撈慢起”也有過一次了。但當他拿了四個包子,坐在了桌子邊。剛拿起一個,準備吃的時候。

  “上海小子哎!今天決一勝敗怎麽樣?”大老鄒又湊了上來,還拉著高岩武。

  “隋你的吧?”姬季遠仍然是迎戰的姿態。

  大老鄒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今天這樣規定,你吃一個,我吃一個,誰吃不下了,誰就輸。還得明天在球場上當眾認輸。”

  “可以!”姬季遠回答。

  “高岩武做裁判,你同意不同意?”大老鄒問。

  “同意!”姬季遠回答。

  “那開始吧!你先吃。”

  那菜肉包子,是那種三角形的,用雙手一捏的包子,比豆包隻大不小。

  姬季遠用筷子夾著,吃了一個。

  “該你了?”高岩武一本正經地,做著裁判,大老鄒吃完了那一個,高岩武在桌上放了一根筷子。

  姬季遠又吃了一個,大老鄒又還了一個。倆個人你一個,我一個,一會兒工夫,桌上已擺了十二根筷子了。

  大老鄒望著姬季遠。

  “怎麽?慫了嗎?老子早就知道,你們上海兵,都是慫蛋。”大老鄒高興地,指著姬季遠說。

  姬季遠看著他,但沒有理他。又拿起了一個包子,吃了下去。大老鄒沒等他吃完,就拿起了一個包子,也吃了下去。接下來的局面就變成了,兩個人一起吃著,不分先後了。

  桌上的筷子,已經擺了十八根了。

  姬季遠打了一聲嗝,勉強地夾起了,第十九個包子,慢慢地,細細地嚼著,大老鄒也拿起了一個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吃完了,見姬季遠還在吃。便指著姬季遠大笑,“不行了吧?慫了吧?上海小子。”姬季遠沒有理他,繼續慢慢地嚼著,嚼得很碎很碎,才咽下去。

  “這算犯規吧?這樣吃,是不是打算吃到天亮啊?”大老鄒指責著。但姬季遠沒有理他。

  “這又該你的了?小子!”大老鄒又指著他說。

  姬季遠打著嗝,伸手想再去拿,但手怎麽也伸不出去了,他望著大老鄒。

  “來呀?該你的了!”大老鄒又逼了上來。

  “我不吃了,你吃吧!”姬季遠無可奈何地回答。

  這時桌子旁,已經圍滿了人,他們也就是,一人吃了四、五個吧,見這裡對得那麽火熱,就圍了上來,有的還捧著盤子。

  “你們大家都看著啊!”大老鄒又拿起了一個包子,三口兩口就吃了下去,“怎麽樣?”

  姬季遠坐著沒吭聲。今天吃得實在太多了,一時也站不起來。他默默地看著大老鄒。

  “輸了是吧?服不服?不服!也得服!那麽多人都看見啦!”他走到姬季遠的旁邊,用手拍了兩下姬季遠的臉頰,“上海小子哎!你知道你輸在哪裡嗎?”

  “輸在哪裡?”姬季遠問。

  “你輸就輸在這最後的一個,老子贏你,就贏這最後一個了!哈!哈!”大老鄒高興地開懷大笑,他今天終於找回了場子。

  姬季遠一語不發,勉強站起身來,走出了食堂。

  姬季遠住在面北的房子裡,靠北有兩扇窗,正對著對面二樓的總機班,因此,不管他在手術室,還是在搞製氧機。只要夜裡有急症,總機值班人員,總是會對著窗喊過來的。

  “姬季遠!手術!”總機班喊著。

  姬季遠打開燈,看了看桌上的鬧鍾,二點:“什麽手術?”

  “胃穿孔,是大老鄒!”總機班又喊了過來。

  姬季遠這下子樂了,他趕緊穿上衣服,往手術室走去。

  大老鄒躺在,手術室門口的擔架車上,“哼啊!哼啊!哼的!”

  姬季遠走了上去,用手在大老鄒的臉頰上,拍了兩下:“大老鄒!你知道你慘在哪裡嗎?”

  “慘在哪裡?”大老鄒眯縫著眼問。

  “你慘就慘在那最後的一個。呵!呵!”姬季遠準備進去,做術前的準備了。

  這時,李春暖來了,因為要做全麻:“吆!這不是大老鄒嗎?你怎麽啦?”

  這時李醫生走了上來:“吃了二十個包子,好像同誰比賽來著?把胃撐破了。”

  “同誰比賽?哎!大老鄒你同誰比賽撐的啊?”

  “……”大老鄒無語。 他自己挑起來的事,能不後悔嗎?

  這時大張也來了:“他同小姬比吃包子,吃了二十個。”

  “你同肖姬比的吃包子了嗎?”

  “……”大老鄒無語。

  “肖姬,你怎麽把人家,大老鄒整成這樣子了?”李春暖問。

  “你問他自己吧?”姬季遠回答道。。

  這時高岩武也來了,“這是大老鄒硬挑起來的,還拉我做裁判呢!你看,自己挖的坑,自己往裡跳,這叫什麽?什麽?什麽?”

  “自食其果!”姬季遠笑著說。

  “自食其果,一點也不錯。”高岩武應著說。

  打開大老鄒的腹腔後,肚子裡一肚子的包子餡,整整用了一萬多cc的生理鹽水,反覆衝洗了七、八遍,方才剛剛衝洗乾淨。他胃的大彎部位,有一個比筷子還粗的洞,李醫生給他修補上了。這時才發現,大老鄒的肝,比常人大了四指。這可是很嚴重的一個病。是肝硬化的前兆。

  “大家都不能說啊?他自己要是知道了,就垮啦。”

  “嗯!”大家都表示同意。

  但是,他還沒有出院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的情況了。誰又能管住,自己的那張想說話的咀呢?

  大老鄒出院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一是他再也不爭勇鬥狠了。也不再欺負人了。

  二是在排球場上,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三是他一直躲著姬季遠,直到姬季遠離開四六九,也沒有見過他的面孔。只是見過幾次,他的後腦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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