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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8章手術室(上)
  按部就班的工作,每天都在手術室進行著。每天一上班術前準備,手術完成後,清潔器械,整理敷料送洗衣房,準備明天消毒的器械、敷料包,最後清潔手術室。

  今天有個剖腹探查的大手術,病人筷子便(即大便像筷子一樣粗)已一個月了,下腹部有包塊,因此,直腸癌的可能性很大。

  主刀的是鍾醫生,薑裡擔任副手。

  打開腹腔後發現,菜花狀的癌細胞腫塊,已經彌漫了整個下腹部,直腸、乙狀結腸上,都幾乎長滿了,奇形怪狀的癌組織,還侵蝕到了一部分*仔細地翻查著,幸喜淋巴還是乾淨的,所以還可以切除。但切除不乾淨的話,後果是加速癌細胞的生長,加快進入晚期。

  鍾醫生小心翼翼地剝離著癌細胞,哪怕隻留下一點點組織,他都要用組織剪把它剪乾淨,整整過去了四個小時,這項精細的工作,方才剛剛完成,但鍾醫生又渴又餓。李春暖讓他轉過身子,一手掀起他的口罩,一手端一杯牛奶。他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薑醫生也喝了一杯,但姬季遠拒絕了。

  手術往下進行,乙狀結腸同降結腸的切斷,用了不長的時間,但端就費勁了。鍾醫生用彎形手術刀,一點一點地旋著,一邊不停地用止血鉗止著血。等到直腸被割開,同遊離時,已經有一部分位置,同體外相通了。

  想把這一大堆組織捧出腹腔,鍾醫生試了幾次,沒捧動,薑醫生本身就已滿頭大汗,他也沒想捧。

  “讓我來吧!”姬季遠提出,鍾醫生點了點頭,讓到一邊去讓人擦汗。姬季遠兩手張開五指,從兩邊捧著這堆,近二十斤重的癌組織,慢慢地捧出腹腔,轉身放在了一旁的臉盆裡,端著臉盆的李護士,一眼看見這一大盆,菜花一樣的,鮮血淋漓的癌組織,胃部在上下翻動著,她強忍著,但翻動越來越厲害了。她轉身放下臉盆,跑著走出手術室,接著洗手間便傳來了“哇!哇!”的,不停的嘔吐聲。

  李春暖、郭護士、劉護士、大張,都伸頭望臉盆裡看去,越看越惡心,從沒見過那麽大的癌組織,不看又好奇,看著看著,聽著洗手間裡“哇!哇!”的嘔吐聲,她們的胃也開始了上下翻動,接著,四個人不約而同地走向了洗手間。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在洗手間回蕩著。

  接下來的手術便比較簡單了,把降結腸端部拉上來,同下腹部的腹壁縫合,做成一個人工*而原來的位置,修齊後用凡士林紗布,一塊一塊地填塞住,以後每天換藥,讓它慢慢自己長死。就這樣,被堵住了,以後大便就在肚皮上了。

  手術結束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會議室的桌子上放著一盤盤的菜,又有魚、又有肉,這是特地讓休養灶做的,慰勞誤餐的手術人員的。但那盆癌還在手術室裡,原來的那個地方放著,鍾醫生和薑醫生都要回家吃飯,而李春暖她們五個,看著這一盆盆的菜,嗓子口不斷地打著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胃口。

  姬季遠洗完手,走進會議室,看著她們那副樣子,不知發生什麽事了。

  “肖姬,你吃吧!”李春暖說。

  “您們不吃?”姬季遠詫異地問。

  “我們不餓。”

  姬季遠早就餓了,他坐上桌子,抓起一個饅頭,又是魚、又是肉的,津津有味地吃著,還不時回頭看看那五個旁觀者。這七人份的菜,給他吃了一大半,“真爽!”他心裡說著,打了一個飽嗝後,他站了起來,

只見那五個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他聳了聳肩膀,找了付未消毒的橡膠手套戴上,端起那一大盆癌,向花園走去。  這天上午就接到通知,說‘普蘭店’機場有個重病人在送來,需要立即手術,下午也不學習了,大家都在會議室一邊聊天一邊等著,姬季遠坐在最外面的那個,屬於他的那張桌子,他不停地用手指甲摳著桌面,桌面上已經有三個小碗大的坑了,但他一直在讓那三個坑向外沿蠶食。

  “肖姬,你說這天熱不熱?”李春暖突然問道。

  “熱!”姬季遠隨口回答著。

  “哈!”“呵!”五個人一同大笑了起來,姬季遠抬頭看了看他們,低下頭又開始從事他的工作。

  “那你們食堂中午吃肉了嗎?”李春暖又問道。

  “沒吃肉。”姬季遠回答。

  “哈!”“呵!”五個人又一同大笑了起來,姬季遠無奈地搖了搖頭。

  原來因為上海人講普通話,不會使用後鼻卷舌音,因此念‘熱’和‘肉’的時候都發音不準,因此他們老是拿他尋開心,這又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是最後一次的了。手術室他年紀最小,五個都是老大姐,而他又不善於並且不喜歡,多同女人打交道,那他隻能不予理會了。接診室電話來了,說病人已在往上抬了,趕快準備手術,大家趕快走到門口,接過了擔架車,推進一號手術室,安置好病人,高岩武和趙連營已在洗手了。

  趙連營比屈進明精明,一年前就可以獨自做闌尾手術了,但屈進明到現在還隻能當個助手,這人就是這樣,你越進步慢,就越沒有機會,越沒有機會就進步更慢了。

  拿掉紗布後,麥氏點上的切口裂著嘴,原來是普蘭店場站衛生所,閑著蛋疼,想自己做個闌尾手術練練手,這個戰士也算倒霉了,被抽中了獎。打開腹腔兩小時,沒有找到盲腸,慌神了,抬上擔架,坐了八十公裡火車,給送到四六九了。

  高岩武當真是個,十分聰明的外科醫生,他打完麻藥後,翻找了五分鍾,便發現不對頭。接過姬季遠遞來的手術刀後,便擴大了切口。當切口擴大到十公分以上時,腹腔裡的腸子,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視野裡了。但腹腔中泛出了一股濃重的腥臭味。

  切口下沒有盲腸,因為闌尾是長在盲腸的端頭的,找不到盲腸就找不到闌尾。

  高岩武醫生又向上腹部方向尋找,但仍然沒有,他又一次擴大了切口,但不是沿著腹股溝方向,而是朝著上腹部方向。這次切口擴大後,很快便找到升結腸,他順著升結腸,一點一點往外抽著腸子,終於把盲腸抽出來了,原來這個戰士的生理結構,有先天性的畸形,應該在右下腹的盲腸,他長在了左下腹,要不是高岩武醫生,恐怕再找一天也不會找到,接下來手術就簡單了,迅速地切除了闌尾,縫合了切口,貼上了紗布,綁上了繃帶。

  “不對!”李春暖高喊著,大家走過去,只見病人的口、鼻中,幾股黑色的細流,散發著強烈的惡臭,源源地往外流著。測了下血壓,隻有三十、六十,在聽診器裡已能聽到,間歇式脈搏,也就是跳幾下,停一會,再跳幾下,再停一會兒,停的時間越來越長,而跳的次數卻越來越少。漸漸地,漸漸地,不跳了……。

  有一百種方法讓這個戰士不要犧牲,如果讓他來四六九,如果沒有把握就不試手,如果找不到闌尾就縫起創口,如果……,如果……。這麽熱的天,敞著創口,還坐八十公裡的火車,他腹腔裡的器官都壞死了。

  後來聽說那個試手的醫生,被記了大過並處理回了地方。但比起一條人命,這算什麽?不過,也是他倒霉,他抽到的這個獎,中獎的概率是五千萬分之一。也就是說,五千萬個人中,才有這樣一例,這種類型的先天性畸形。

  金州火車站列車相撞,接到命令的四六九醫院,立即組織起搶救隊,乘上救護車,急速地出發了。

  到處是煙,到處是火,到處是人,到處是消防車,到處是救護車,有人倒下了,立即會有人抬著擔架衝上去,抬了人就上車,上了車就開走,一根根消防管向前伸著,每根的頭前站著五、六個人,雙手緊握著消防管,往前挺進著。一陣逆風吹來,火借風勢漫地卷來,火彌漫著消防員,消防員都裹在了火裡,風向變了,火反卷了回去,露出了消防員,但有的已經面目全非了,有的已經倒在地下了,於是,一抬抬擔架又衝了上去,一輛輛救護車又開了出去。

  姬季遠他們到得晚了,排在了後面,什麽情況也不明確,隻是在等待著,搶救傷員的機會。

  煙漸漸地散了不少,場面一點點顯露出來,姬季遠他們也越來越接近火場了。只見一列列油罐車,呈二十到三十度角,一輛一輛橫向排列著,有的油罐破裂了,火從裂縫中往外噴射著,有的油罐車蓋炸飛了,火從蓋口往外漫卷著。英勇無畏的消防隊員,用泡沫槍把火勢往裡壓著,步步挺進,但火突然翻卷回來,消防員們扔掉了手中的消防管,往外拚命地逃著,有的人摔倒了,連滾帶爬地在路基上往外翻滾,但火又卷回去了,他們便迅速地趕回原地,重新抓起泡沫槍,勇敢地挺進著,場面無比慘烈。

  事故是這樣發生的,一列三十八節油罐的列車,每罐裝了六十噸原油,從大慶油田,駛往大連港,金州它是不停的,應當是穿站而過的。因此它根本沒有減速。但是,不幸的是,扳道叉的工人,道叉扳錯了,也不知道他是蓄意破壞呢?還是喝醉酒了呢?還是昨晚被老婆抓破臉了呢?反正誰也不知道,而且誰也無法知道了,因為他已經像一撮煙灰一樣,被吹走了。

  結果就是,那列三十八節油罐的列車,以六十公裡的時速,撞向了一列停著的貨車,隨著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油罐車像一條巨龍般地弓起了背。然後又是一連串的巨響,油罐車橫著砸向了地面。二千多噸原油的噴射的氣浪,向原子彈的衝擊波一樣,在幾秒鍾內,便摧毀了整個金州車站。鐵路旁的那個白色的兩層樓的扳道房,在這一噴射中漠然地消失了,當然還包括樓房裡的扳道員。

  大火把方圓數千米的鐵軌都熔化了,據說這是建國以來,最為嚴重的一起鐵路惡性事故。

  姬季遠他們,終於搶到了一個傷員,崔主任和范醫生,在開著的車上,給傷員清洗創面,李春暖在幫著傷員插氧氣管,而姬季遠則橫坐著,雙手橫抱著傷員,傷員的眉毛,前半部分的頭髮,都沒有了,後半部分的頭髮蜷曲著。身上的衣服幾乎燒掉了一半。燒傷的面積估計不太大,燒傷的深度估計不會超過二度,生命危險是不會有的,但以往的面目可是不複存在啦。這是一個英雄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此奮不顧身地搶救國家財產。

  “水……”傷員開口了。

  “好!好!”李春暖捧起水壺,往傷員嘴裡一點一點地滴著,傷員無力地睜著眼睛。

  “還好!還好!眼睛沒燒著。”崔主任欣然地感歎著。

  傷員送到接診室,救護車又飛快地駛向了金州火車站,但火災已近尾聲了。只剩幾處小火,還在撲救之中,人員也早已散去了大半,而事故現場的另一邊,趕來的鐵道兵,也已經在開始鋪設臨時軌道了。等了一個多小時,火也熄滅了,救護車們也走向了各自的醫院了。

  金州火車站大火才過去了一個星期,沙河口火車站西邊五公裡的,前進機械廠,又發生了嚴重的事故。事故的原因說來也很蹊蹺。

  下班了,班車等在廠內廣場上。班車是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司機姓朱,是個複員軍人。

  由於前進機械廠是家兵工廠,聽說是造火箭筒的。因此班車停的廣場內,還有二道門,下班的人經過二道門,還要進行例行檢查。

  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工,手裡抱著個快一歲的兒子。人員都上車後,朱司機關上後車廂板,發動了汽車向廠門開去。

  汽車開出大門時,遠遠地看到一列火車開來,由於前進機械廠大門,距鐵路約一百米,因此此時卡車應當距鐵軌約九十米。

  “有火車來了!”副駕駛座上的女工提醒著。

  “沒事,遠著呢!”朱司機踩了一下油門,卡車顛簸著加了速。

  “來不及了吧!”女工擔憂地提醒著。

  “沒事,來得及。”朱司機又加了一腳油門,卡車又加速了。

  按理說朱司機應當小心點,因為五個月前,他剛出過事。當時他駕駛著另一輛卡車往廠裡拉貨,路上有一個地方在修橋,但公路上橫著一條,掛滿了三角旗的繩子,他沒有看,也沒有減速。卡車直直地開到了,拆去了橋的河面上,平平地摔了下去,車竟然沒有翻,僅僅輪子爆了,鋼板斷了一些。當時也沒有記分、罰款之類規定,扣證倒是扣了半個月,找人去說了說,他便又握起了方向盤。

  這次他是看清了,火車確實離卡車還有二公裡多,因此他毫不在乎地往前開著。

  經過鐵軌的路面,會比鐵軌低一些,卡車搖搖晃晃爬上路基後,輪子卡在了鐵軌前,他踩了一下離合器,試圖把三檔改為一檔,但當時的卡車,換檔時必須踩兩下離合器,才能換擋,但他一緊張,忘了踩第二腳離合器,便改檔了。於是卡車便熄火了,並且正正中中地橫在了鐵軌的中央。

  朱司機試圖重新點火發動卡車,但沒打著火,他又擰了一下鑰匙,“突!突!突!突!”還是沒有打著火。看著越來越高的火車頭,他一開門跳了下去。

  “嘭!”地一聲巨響,盡管火車司機已經開始刹車了,但火車並沒來得及減速,重重地撞上了卡車,卡車當即被撞為兩截,駕駛樓飛向了路基的那一面,車廂則飛向了路基的這一面。幾十個人像一盆汙水似地潑向了路面,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血流滿面的,有老有小的,斷肢殘片,掛得路邊的樹上都是。

  姬季遠被從食堂裡直接喊了出來。他直奔外科大樓,大樓內一片狼藉,有哭爹喊娘的,有高聲呼痛的,還有哼哼唧唧的。各種聲音,各種服飾,來來往往急行的人群中,有傷員的親屬,有工廠的領導,有上級公司的主管,還有想弄清真相,並找到朱司機的警察。

  李春暖緊跟著就到了。接著手術室的其他成員都到了,也不用指揮,也不用下命令,個人按本星期所擔任的崗位職責,有條不紊地緊張工作著。

  三個手術間都開出來了,姬季遠在一號手術間,要在這個手術間手術的,是那位抱著孩子,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工。她在卡車被火車撞上後,隨同駕駛樓一同飛上了天,又從支離破碎的駕駛樓裡飛了出來,摔在了地上。但她不論在天上,還是摔到地面,雙手始終緊緊地摟著她的兒子,而自己始終蜷曲著身子,護著那孩子,因此,盡管經受了如此重大的打擊,孩子竟然奇跡般地全然無恙。但母親卻是受傷最重的一個,一直處於深昏迷,血壓升高,心跳加速但很弱,瞳孔呈半放大狀態。各種症狀顯示,她受了很重的腦外傷,顱內有大量出血。母親用自己最後的生命,護得了兒子的周全,可見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就是母愛了。

  病人已剃完頭,做完了全部術前準備,靜靜地躺在手術床上,氣管插了管,已用呼吸器進行呼吸控制了。

  姬季遠準備好了手術器械,並洗好手,在三個器械台上整理著各種器械,三個器械台上,擺了三百多個各種各樣的器械,光叫名字就要叫好一會兒,在手術時,隨時都要能,要什麽拿到什麽,如果醫生伸手,你找不到要用的器械,在這種緊張的大手術中,不是僅僅剪刀被扔出去,而是直接砸你腦袋了,姬季遠也是第一次配合腦科手術,並且也沒有準備,心中也很是緊張,額頭凝著幾粒細微的汗粒。

  第二醫學院的教授來了,他分別搭了一下雙手的脈搏,分別翻開了病人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同崔主任交流了幾句,便用一支筆,在病人的右側顳骨部位畫了一個三角形,然後便同崔主任、高醫生一起洗手去了。

  手術開始了,教授用手術刀切了兩道,兩個孔之間的,表皮和皮下組織。然後一伸手,姬季遠遞上了一把手搖鑽,教授看了看鑽頭,滿意地朝姬季遠看了一眼,鑽頭的直徑約二公分。教授在所畫的三角形的,三個角的部位,各打了一個洞,他把手搖鑽遞給姬季遠,但手仍伸著,姬季遠在他手上放了根“線鋸引”。

  教授把“線鋸引”,斜向插入一個洞裡,洞下面是硬腦膜,“線鋸引”輕輕地在硬腦膜上滑行著,漸漸從另一個洞口伸了出來。

  教授又一伸手,姬季遠放上了一根線鋸,教授把線鋸的一頭掛在了,線鋸引朝上的鉤子上,輕輕地抽著線鋸引。線鋸引和線鋸一同,從另一個孔裡被拽了出來。教授把線鋸引遞還姬季遠。姬季遠又在他手上放了兩個線鋸柄。

  教授把線鋸柄掛在了線鋸的兩頭,雙手各抓住一個,來回拉了起來,當然他是向外側斜了四十五度,這樣鋸下來的那塊三角形的骨頭,呈內小外大狀,手術完成後,這骨頭還能蓋回原處,以便重新長合。

  教授依樣鋸開了,另兩個洞之間的連線。又伸了手,這次姬季遠遞給他兩個顱骨撬,他插入兩條縫裡用力一撬,“啪!”地一聲,另一條連線的顱骨斷開了,連著頭皮翻了過去,整個頭顱暴露出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大洞,大洞下的硬腦膜,像平靜的湖水一樣蕩漾著。

  剪開硬腦膜後,血水便湧了出來,用吸引器洗乾淨後,巡護士報出了數量,“一百零一毫升。”教授無奈地搖了搖頭,“摔了有多久啦?”他問崔主任。

  “有三個多小時了吧!”崔主任回答。

  “希望不大呀!”教授歎息道。

  這教授是有真本事的,在那個沒有CT,沒有超聲波,沒有心電圖的年代,他能僅憑搭一下雙手的脈搏,看一下雙眼的瞳孔,便確定了出血的部位,開顱後竟分毫不差,但是出血量太大,拖延時間過長,想救活這個病人,回天乏力啊!

  “甘露醇全速,再加一個甘露醇點滴通道。”教授指示著。因為腦組織已嚴重水腫,眼看著洞裡的凹凸不平的腦組織,在緩緩地往上升。

  “剪開小腦膜。”教授邊指示邊伸著手,姬季遠把一把細長的腦膜剪,拍在了他的手掌。

  小腦很深,教授又要了寬形拉鉤,托起大腦組織,低頭把腦膜剪探入大腦底部,足足花了三十多分鍾,終於剪開了小腦膜。

  “心跳每分鍾六次,瞳孔全部放大了。”李春暖報告說。

  教授搖了搖頭,看著已鼓出洞口的腦組織,“切除部分大腦葉。”

  姬季遠一下子悶住了,“這要用什麽器械啊?”但教授沒有伸手要東西,而是拿起了吸引器,伸入腦組織,一踩腳踩開關,“呼!呼!”他用吸引器吸去了不少大腦組織。

  “儂娘咯起拉來,格就叫腦葉切除啊?”姬季遠在心裡咕噥著。

  接著便是縫合,縫合完了,病人的心跳也沒有了。也不用包扎了,姬季遠用紗布沾著生理鹽水,擦乾淨了病人的血跡,一起把病人抬上擔架車,姬季遠推著擔架車,出了手術室大門。這時,其他手術早已結束,手術室門口隻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手中抱著一個一歲的男孩。

  “怎麽樣?”他驚恐地詢問著。姬季遠無法面對他,轉過了頭。那男子看到了擔架車上,蓋著的白布,他走過來,慢慢地掀開了白布,“天哪!”他抱著病人的腦袋,高高地昂起了頭,絕望地嚎叫起來。

  李春暖和大張聞聲跑了出來,一邊一個拉著他,一面細聲地勸著,一面把他扶著走向二外科辦公室。“天哪!叫人怎麽活啊?”淒慘的嚎叫像一把錘子一樣,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了姬季遠的心上。

  今天沒有手術,但是每月兩次的空氣消毒日,消毒的方法是,百分之五十福爾馬林,加百分之五十的熱水,按照手術間的容積,均勻地潑在地上,然後緊閉門窗三個小時。三小時以後,姬季遠捂著口罩,憋著呼吸,進去把窗戶都打開,盡管如此,姬季遠出來時,已是淚流滿面,因為福爾馬林是一種極強的消毒劑,也是極強的防腐劑,上次去醫學院解剖室,聞到的就是這股味,但手術間空氣消毒,那麽大的濃度,人是無法承受的。

  一小時後,大家進去關窗戶,發現一號手術間房頂上,停著幾十隻蒼蠅。原來天氣轉涼了,房間暖和,蒼蠅便一下飛了進來。

  “趕啊!”李春暖下令,但趕不走啊,這裡趕,飛到那裡,一百多平方米的手術間,它想停哪兒就停哪兒,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大家都搞了一身汗,還是那麽多蒼蠅。

  “怎麽弄啊?肖姬?”李春暖急死了,明天還有大手術,這麽多蒼蠅趕不走,手術不能進行的。

  姬季遠皺著眉頭,但他想起了童年,他住的靜安別墅有一千多戶人家,有數百個小孩,他總在弄堂裡玩,玩的總是打玻璃球、頂麻將牌、彈橡皮筋。彈橡皮筋他也是總是贏,百發百中,以至於最後,誰也不願意同他玩了,明知要輸,還賭什麽。

  他望了望有四米高的天花板,距離有點遠,試試唄!

  “有沒有橡皮筋?”姬季遠問道。

  “有啊,那有啥用?”李春暖不明所以。

  “去拿來吧!”

  李春暖拿了十來根橡皮筋過來。

  姬季遠一看,是牛皮筋,不是彩色橡皮筋,這牛皮筋彈性比較大,射程也應當比較遠。他拿了一根,試拉了一下,左手拇指朝上,右手食指朝下,一前一後勾起了牛皮筋。

  “啪!”牛皮筋“呼”地飛向房頂,一隻蒼蠅應聲落下。

  “哎!成了!”姬季遠心想。

  “你整行!打中啦!快!快!快!掃進去。”李春暖高興得直咧嘴。

  “啪!”又一隻蒼蠅應聲而下,“有四五年沒玩了,水平不減當年啊!”姬季遠得意地想道。

  接下來是,有撿橡皮筋的,有找蒼蠅的,還有清除死蠅的,又整整折騰了一個多小時,蒼蠅一隻也沒有了。

  “你整行,肖姬!”李春暖咧著嘴,一巴掌拍在了姬季遠的胸口。

  “雕蟲小技耳。”姬季遠笑著回答。

  “你說什麽?什麽耳?”李春暖沒聽明白,姬季遠笑著沒有再說。

  “你說什麽蟲?什麽耳?俺也聽不懂,反正你今天又幹了一件好事,俺明天手術就不慌啦!”

  “你這一手怎麽練的?那麽準。”大張到現在還沒有想通是怎麽回事。

  “童子功,從七歲就開始練啦!”姬季遠笑著回答。他本來想回答,從七歲就開始賭啦!“這可是硬功夫,練不出來就得輸,輸完了,沒有零花錢,就玩不了啦!”他心裡想著,但臉上還是笑著。

  “還童子功,臭美吧你,說你胖,還真喘起來了!”李春暖笑著又要去拍他。

  “哎……!從七歲就練起,七歲是不是兒童啊?”姬季遠一本正經地問。

  “七歲……七歲是兒童啊!”李春暖回答。

  “那兒童練的功是什麽功?”姬季遠又認真地回道。

  “兒童練的功……是童子功……?臭美吧你。”李春暖發現上當了,又要去拍姬季遠。姬季遠拔腳逃出了一號手術間。

  這天輪到姬季遠擔任敷料工作,他打開高壓鍋,把一包一包準備好了的器械、敷料包,整齊地堆放在了高壓鍋裡,高壓鍋是臥式的,因此他從旁邊拉過鍋蓋蓋上後,旋緊了十二個手柄。

  “小姬!”有人在消毒室門口喊他,他走了過去。

  “喲!韓處長!您怎麽來啦!有事嗎?”

  “我……我……我……我想……想請……你幫個忙!”

  看他講一句話,累成這個樣子,姬季遠自己也累了起來。“沒關系,你說吧!”

  韓處長連比劃帶語言表達,搞了半天,姬季遠方才搞明白了。原來是韓處長從北大荒回來,但是他的羊皮大衣裡鑽了不少跳蚤,他怎麽也弄不出來,因此來手術室,想用高壓鍋把它蒸一蒸,跳蚤不就死了嗎?

  “好主意!”姬季遠可是嘗過跳蚤的滋味的,這玩意兒繁殖特別快,要不消滅,家裡都有了,那可是哭也沒地方去哭的。

  接過韓處長的大衣,那是一件部隊發的軍大衣,但不同的是,它裡子是綿羊皮的,足足有四、五公分長的雪白的羊毛,手摸上去柔軟無比,想想自己發的,那單薄的棉大衣,這真是天差地別啦,好在也不是北大荒,大連也沒有那麽冷。邊想著,他邊打開了高壓鍋,騰出一塊地方,放進了疊好的羊皮大衣,關上門便開始灌蒸汽了。

  韓處長人挺好的,就是這個嗑巴,妨礙了他同大家之間的溝通。

  他的資格,並不比副院長嫩,在抗美援朝的時候,他就是正營級幹部,當時他在一個高炮部隊擔任營長。

  當時他們駐扎在,大邱(韓國地名)附近的一條河旁,擔任浮橋的防空保衛工作。

  全營都嚴陣以待了,對付美國飛機,大家都很緊張,終於,一群美軍的轟炸機在天邊露頭了,並且越來越近了,全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美軍飛機越來越近了,並開始往下俯衝了,但距離還在四、五千米。

  信號兵跑步著到了韓營長面前,敬了個禮:“報告營長,敵人的飛機衝下來了,要不要放炮?”

  韓營長這一下子火冒到了天門蓋,部隊裝備的都是三七、五七炮,射程最多隻能達到兩千米,有效射程隻有一千二百米,現在敵機離開部隊四千米,這炮能打到嗎?連這點常識都不懂,還當什麽傳令信號兵。

  “放……”韓營長大吼一聲。

  傳令兵跑步到指揮台上,把手中的紅旗舉了起來:“營長命令,放!”他把紅旗猛地往下一揮。

  “咚!咚!咚!咚!”所有的炮立即一炮又一炮地向敵機打去。

  “放!……放!……放!……放!……”隨著密集的炮火聲,韓營長一直在吼著放。戰士們更起勁了,動作也更加快了,一會兒聲音突然靜了,因為炮彈打完了。

  “放!……放!……放個屁!”韓營長終於憋出了他想要講的話,但是全營的炮彈都已經放光了。

  至於最後美國飛機到底來了多少架,浮橋到底有沒有被炸斷,韓營長的戰士有沒有受傷亡。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姬季遠聽到的版本,就是這些。不過聽說就為了這事,他被調離了前線,轉到後勤工作了。而他現在在醫院這個,獨立團編制的院務處當個處長,其實也就是一個正營級。所以他這十幾年下來,根本就沒有升職,可能就是嗑巴的原因吧!

  還有更玄乎的傳說,說去年夏天,韓處長去青泥窪橋,在廣場上的冷飲攤前駐足,天太熱了,他想買一根冰棍。

  大連的冷飲攤,習慣把一箱汽水放在攤子的最前面,售貨員坐在裡面的高凳上,開汽水瓶蓋的起子,後面裝了一根很長的把,你買汽水,她隻要伸出那根長把的起子,一扳,根本不用挪動身體,瓶蓋就打開了,你自己付了錢拿著喝。當時都是國企或集體企業,當然是怎麽省力怎麽乾。

  對著站在攤前的韓處長,營業員問道:“你喝不喝?”

  “我喝……”

  嗶!營業員扳開了一瓶,“還喝不喝?”

  “喝!……”

  嗶!營業員又扳開了一瓶。

  “喝!……”

  嗶!營業員又扳開了一瓶。

  “喝!……”

  營業員感到不對勁了,因為看他光說不拿,“你到底喝不喝?”營業員用起子指著他。

  “我喝!……喝!……喝不起!”韓處長終於憋出了他想說的話,營業員氣得差點追出來。

  反正韓處長嗑巴得很厲害,因為嗑巴,同家裡人也經常鬧笑話。

  韓處長坐在姬季遠身旁,姬季遠在看著高壓鍋,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處長您來啦?”李春暖走進來,見韓處長,問候著。

  “來……來……”

  “好了沒有,有一包器械裡面等著用。”李春暖了解他不知道要“來”到什麽時候,因此也不聽他的了,直接轉向姬季遠。

  “還有半分鍾。”姬季遠看了看窗台上的鬧鍾。

  “那我等著。”

  高壓鍋打開了,三個人都傻掉了,一件羊皮長大衣,放進去的時候有那麽大一包,但現在只剩兩個拳頭這麽大一團了。

  “這!……這!……”韓處長指著那一團。

  姬季遠一想,“壞了!這羊皮大衣不就是羊皮嗎?這高壓蒸汽一百三十度的高溫,不變成熟羊皮了嗎?能不縮嗎?自己還說‘好主意’這不害了人家嗎?那麽好的一件大衣。”

  “這!……這!……”韓處長欲哭無淚地,指著那團東西。

  李春暖張大了嘴,想笑又不敢笑,拿了她要的敷料包走出消毒室,便放聲大笑,笑得眼淚也出來了,笑得直不起腰。

  “乾嗎?乾嗎?”大張和郭護士跑過來。

  “你們去看。李春暖彎著腰,指著消毒室,一面還在笑。”

  大張和郭護士進來看了,先是一愣,繼而也放聲大笑。

  姬季遠愧疚地對著韓處長,橫了他們一眼。

  “這!……這!……”韓處長還沒能說出他想要說的話。

  鍾醫生回來了,他去沈陽半個月,參加‘強刺激’療法學習班,把學習成果帶了回來,並準備開展這項治療工作。

  小兒麻痹後遺症,是解放以來,人民中的常見疾病,一般情況為小兒發高燒,燒了幾天后,有的手或者腳,就不能動了。也找不到什麽原因,也沒有什麽藥可以吃。而且這種病,在七到十八歲的年齡段中,佔了很大的比例。

  四六三醫院的外科張醫生,花了數年的時間和精力,研究成功了這種‘強刺激’療法,使用了幾十個病例,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轉。因此,沈陽空軍衛生部,大力推廣這種療法,組織了所有下屬醫院,進行了培訓,希望在東北地區,相當程度地解決,這一類的殘疾病人。

  ‘強刺激’療法的理論是這樣的,張醫生認為:“病人在高燒過程中,由於某種不可知的原因,造成這部分肢體的神經,進入了冬眠,因為沒有神經傳導,大腦的指令無法下達,致使肢體失去了行為能力。”

  ‘強刺激’療法的方法是這樣的:“切開相應的穴位,找到相應的神經,強力地刺激它,使它從冬眠的狀態下醒過來,這樣,肢體的行為能力便自然會有了。”

  具體的做法是:“上肢,切開‘肩貞穴’找到相應的神經。下肢,切開‘風市穴’找到相應的神經。刺激的手法有兩種,都是用止血鉗或持針器,一種是用力敲打神經,這叫‘擊打法’;另一種是用力來回撥神經,這叫‘彈撥法’。”

  很快就找到了五個病例,有兩例一個手不能動,有兩例一個腳不能動,有一例一個手一個腳不能動。

  第一例,找了一例比較簡單的,一個左手不能動的,順著肩貞穴切開後,很快就找到了神經,因為肩貞穴是在肩膀的後側,因此病人是俯臥位。

  先用彈撥法,用持針器上、下撥動著神經,第一下撥上去,病人就開始大叫,叫聲像狼嚎一樣,聽得人汗毛都豎了起來。

  鍾醫生不管,因為他受的培訓就是這樣說的,“不要管病人如何嚎、如何叫,你該怎麽乾,就怎麽乾。”因此,他不顧不管,隻是來回撥動那神經,突然,病人從床單下拔出右手,隨即一翻身,變俯臥為仰躺,鍾醫生的持針器被撞飛了。接著,他坐起了身體,跨下了床,光著上身,飛步奔出手術室,向病房跑去。這個病人十八歲,男性,第一例就這樣失敗了。

  鍾醫生拿著清創包,在病房裡好說歹說,才幫他縫上了切口。事後對他的左手進行測試,竟然發現效果明顯有。

  “動一下中指!”

  病人中指動了動。

  “動一下無名指!”

  病人的無名指動了動。

  “你這不是有明顯效果了嗎?再做一次,你有可能左手的功能,便會完全恢復。”鍾醫生疏導著。

  “不做!受不了!”病人還是堅決地搖著頭。

  “你明明有這個機會,讓你的左手恢復自由,你為什麽要放棄呢?”

  “我不要自由,我寧可這樣,也不要受這個折磨,你們是在折磨人,知道嗎?根本就受不了的。”

  說服工作失敗了,過幾天,這病人就出院了。

  第二個病例,安排了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十五歲,男性,右腳麻痹。

  這次有了充分的準備,除了姬季遠以外,又安排了趙連營、范醫生。

  手術開始了,病人仰臥位,切開大腿皮膚後,很快便找到了神經。這次鍾醫生采用了擊打法,他用一個大號的持針器,用力擊打著病人的神經。

  呼天搶地啊,病人嚎叫的聲音,幾乎傳到了手術室門外。聲淚俱下啊,病人苦苦哀求,‘請你們放了我吧,我求求你們,你們就是我的爸,我的爺啊’!髒話辱罵是第三個階段,‘我×你媽,×你奶奶……’瘋狂詛咒是第四階段,反正四個人的十八代祖宗,都被他罵遍了,最倒霉的是趙連營,因為他是趙連營病房裡的病人,反正趙家的祖墳都被他挖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聲音漸漸地低下去,最後,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只剩下“嘶!嘶!”的聲音,這也真搞不清楚,是誰家的祖宗在遭殃。三個大男人,摁著一個小男孩,但小男孩昏過去了,無論鍾醫生怎麽敲,怎麽撥,他都沒有一點聲音。

  “不對!量一下血壓,趕快推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兩百毫升。”鍾醫生下著醫囑。

  還好,病人的體格還是很健壯的,沒有發生意外,切口縫合後,病人送了病房。

  鍾醫生每天都去病房看他,他根本不理鍾醫生。

  第五天,鍾醫生又去病房看他,他閉著眼睛,還是不理鍾醫生,鍾醫生突然摸出一枚針頭,扎在了病人的腳底上。

  “噝!”病人猛一縮腳。

  “恢復了!恢復了!有痛感了,能動了。”鍾醫生像個孩子似地在床前蹦著。

  十天后,病人能在父親的攙扶下,在病房裡走起路來,他父親高興得逢人便說:“感謝!感謝!”

  孩子終於能獨自行走了,他父母做了一面巨大的錦旗,掛在了辦公室裡,上面繡著八個大字,“華佗再世,起死回生。”全科室的人送他們到樓下,但那孩子,卻始終沒有同鍾醫生說一句話,鍾醫生無比地失落,他治好了病人的一條廢腿,使他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自如,但……病人沒有感謝他。

  為什麽?為什麽?如果您當時在場,目睹這一個小時的過程,您就知道為什麽了,因為整個過程都在上刑。世界上再殘酷的刑,還有比直接擊打神經更殘酷嗎?沒有了。

  另外三個病例,早就嚇得屁滾尿流,死也不接受手術了。鍾醫生也不再堅持找病例了,“強刺激”療法,也漸漸地淡出了人們的記憶中了。

  “明天有一個剖腹探查。”李春暖交代著。

  “明天不是星期天嗎?”劉護士驚奇地問道。

  “人薑胖子星期一要走啦,調長春四六一當外科主任,他的病人,他不弄好交給誰?明天郭翠蘭和肖姬來吧!其他人照常休息。”

  第二天薑醫生來到手術室,滿面紅光,志得意滿。給郭護士和姬季遠打了個招呼。

  女病人名叫於芷,是隔壁的一家學校的老師,四十五歲,通過關系住進來的,因為四六九對地方是不開放的,當然,急診除外。病人腹部有一個較大的包塊,但吃得下,拉得出,也沒有明顯的消瘦的體症,應當與惡性腫瘤無緣吧!

  直到剪開腹膜,一切都正常,拉鉤拉開切口,只見腸系膜上,有許多圓形的、黃色的、大大小小的塊狀物。

  “這是什麽?這是多囊腎吧?”薑醫生猜度著說。

  姬季遠看了薑一眼,心想,“腎應當在後腹腔,怎麽會跑到前腹腔來了。再說這腫塊分布的面積還很廣,怎麽會搞到一個腎上去呢?”

  人說手術室老護士賽醫生,這話倒是有一定的道理,因為醫生幾天做一次手術,而手術室護士一天要看幾個手術。

  “您看這體積不一,表壁光潔,顏色淡黃,應當是結核菌感染引起的吧?”姬季遠問道。

  助手范醫生也表示了讚同。

  “你知道什麽?”薑醫生臉上掛不住了。但他把腸子翻來翻去,卻始終找不出與腎的關系。

  “這是腸系膜結核。”看著小腸系膜上的,一個個圓球,對於越來越清楚的結果,他無奈地下著結論。

  “那關起來吧!”范醫生提議。

  “不!取個樣,做個病理切片,挑個大的吧!”他伸出了手。

  姬季遠遞給了他一個剝離器。

  “幹什麽?”薑裡橫了姬季遠一眼,顯然還對剛剛的事情耿耿於懷。“我要剪刀!”

  姬季遠遞給了他一把彎型組織剪。

  那個腫塊直徑約四公分,薑醫生一剪一剪地把它從小腸系膜上剪開。

  上半部已基本剪開,也沒出什麽血,那腫塊像個巨大的雞蛋黃似的,慢慢地浮了出來。薑醫生把彎剪刀伸入腫塊下部剪了一刀。

  “嘩!”的一聲聲響,這時病人腹腔裡出現了血,並以很快的速度在上升。

  薑醫生一伸手,“啪!”一把長彎血管鉗拍在他手上,他左手摸索著,右手果斷地伸入一夾。

  血已經從腹腔裡漫出來了,但薑裡用吸引器吸乾淨以後,血似乎止住了。

  “血壓下降,血?”李春暖問。

  “馬上到!電話已打去血庫了。”

  “再加一根輸液管,還要血。”李春暖下著指令。

  院長張寶振,一面戴帽子,一面走了進來。“怎麽回事?”

  這時薑裡已經傻掉了,語無倫次地說著,但院長越聽越糊塗了。

  “他剪著大血管了,大出血,已經輸了一千cc血,不夠,差遠了。”李春暖簡單明了地匯報著。

  “有沒有聯系市中心血庫?”

  “聯系了,不好找,AB型的。”

  “讓總機通知全院,凡AB型的,都到血庫報到。”

  “血庫說全院AB型的也沒有幾個。”

  “讓O型的也去報到。”院長命令著。

  崔主任拎著白褲子跑了進來。“有沒有聯系二院的教授,三院也聯系一下。”崔主任也下著指令。

  “二醫學院的教授上街去了,家裡人說去秋林公司,三院的教授去莊河了。”李春暖報告。

  “讓邵處長多帶幾個人,開救護車去秋林公司找。”

  秋林公司是旅大市最大的百貨公司,在青泥窪橋,星期天更是人滿為患,怎麽找?邵處長靈機一動,直奔辦公室,秋林公司的廣播便響了。

  章教授一到便洗了手,穿上手術衣直接上台,找到了出事的地方。那是一根腸系膜總動脈,有一公分粗細,被剪刀剪斷了一半。但血管鉗卻準確地夾住了它。由於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動脈夾死了,五米長的小腸,已全部變成黑色的了。

  章教授捧著黑色的小腸,看著院長。

  “隻能切除了?”張院長問。

  章教授點了點頭,“但術後的電解質平衡怎麽辦?”

  “再說吧!先活著出去再想辦法吧!”

  章教授又點了點頭,他把回盲部拉到上面,直接同十二指進行了端側吻合。手術很快便結束了。

  電解質就是鉀、鈉、鈣這三種元素,是人體必需的,但是,又不能多,多了就會中毒,導致電解質紊亂,最後死亡。因此,醫學上的電解質平衡是很重要的。小腸負責吸收人體所需的養分,同時也負責吸收食物中的電解質,同時也負責電解質的平衡。也就是當鉀、鈉、鈣這三種元素夠了話,小腸會自動停止對他們的吸收,當這三種元素缺了的話,小腸會自動開門,重新吸收,就這樣吸收、關門、吸收、關門,小腸起了一個自動的,調節人體電解質平衡的作用,但現在小腸沒有了?

  病人進了特護病房,四六九是不允許家屬陪夜的,所謂特別護理,也就是二十四小時,病人身邊都有一個護士。

  薑醫生嚇破膽了,他兩眼遲滯,神情木然,很少講話,沒日沒夜地守在了特護病房。小腸沒有了,電解質隻能通過病人的體重,按比例經計算後輸入。好在病人也不吃東西,沒有其他渠道攝入電解質, 隻要計算精確,保住病人暫時安全,還是能夠做到的。

  薑胖子一反以往大大咧咧的作風,變得謹小慎微起來,每次計算鉀、鈉、鈣,他都是算了又算,有時護士已領來了藥劑,他又讓改,認為不精確。僅僅一個星期,薑胖子已經變成薑不胖了,兩鬢也出來了累累的白發。

  病人的丈夫每天都來探視病人,她兒女也經常來,看到四六九的醫生、護士,如此地日以繼夜、盡心盡力地治療著母親,都深受感動。當然他們得到的信息是,母親患的是惡性腫瘤,已被順利地切除了。如果他們知道真相的話,四六九早已被砸了。而知道真相的人,在院裡也不多,也就是進過手術室的這七個人,其他人都是在猜。

  二個多月過去了,病人的情況越來越差,電解質紊亂的症狀也日益明顯了,這其間,姬季遠也去看了病人幾次,看著病人那塌陷的腹部,他百感交集。

  距三個月還差一天的時候,病人終於呼出了最後的一口氣,她睜著極度不甘心的雙眼,但值班護士把它輕輕地撫合了。

  那個學校,組織了二十多個人,送了一面巨大的錦旗,送到了二外科辦公室,旗上繡著八個大字“軍民魚水,救死扶傷。”崔主任、邵處長代表院方,接待了他們,一一同他們握手,臉上僵硬地笑著,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是假笑,是愧上加愧的笑。

  薑胖子去了五七乾校,但他沒有寂寞,因為僅過了兩天,張胖子,也就是張副院長,被抄了家。並也被送到了五七乾校,兩個胖子成了校友,但那裡確實是減肥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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