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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14章 7331農場
  北大荒是指黑龍江省的,大片荒蕪地區,從南到北為三江平原、黑龍江沿江平原和嫩江平原。一九五六年,王震將軍任農墾部長,擺開了開發北大荒的戰場。先是三江平原,密、虎、寶、饒地區,以後又開始開發,中部的黑龍江沿江平原,但最北部的嫩江平原,前往開發的單位比較稀少,苦寒之地嘛!

  嫩江平原,其實是一個盆地,而嫩江縣以北一百八十公裡處,則是這個盆地的碗底,深入了小興安嶺的腹地。一入冬,小興安嶺的寒氣,凝聚於盆地之下,無從散去,因此,始終處於酷寒之中。七三三一農場的地勢,要比嫩江縣低一百多米,因此常年溫度要低十多度,是中國最寒冷的地方,比之南極,猶過之而無不及?。

  這裡一過十一月,氣溫就從來沒有高過,攝氏零下三十度,最低的時候,竟達到零下五十度,滴水成冰,在這裡不是神話,在最冷的季節,你向遠處吐一口痰,落地時,會翻滾而去。因此,凍掉手指,凍掉腳趾,在這裡是常有的事。而七三三一農場,恰好就在這個匪夷所思的地方。

  解放牌卡車在往北行駛著,車輪壓在積雪上,不時發出嚓!嚓!嚓!嚓!的聲響。盡管車廂是帶著帆布頂棚的,但帆布與帆布之間,縫裡鑽入的寒風,像一把把利刃,直刺肌膚。姬季遠同阿毛兩人,隻穿著襯衣襯褲,棉衣棉褲,外加一件薄薄的大衣,這時他們深深地後悔,為什麽沒有帶絨衣絨褲。

  部隊裡是這樣規定的,長江以北的兵,回家可以帶棉大衣,長江以南的兵,回家可以帶絨衣絨褲。因此,所有的上海兵,絨衣絨褲從來也不穿的,而棉大衣,則是走到哪裡穿到哪裡,因此,這次來北大荒,他們根本就沒有帶絨衣絨褲,但現在,兩個人的身體已經徹底僵硬了,人要是凍死在這裡,那絨衣絨褲給誰帶回去穿啊!

  盡管背對著車前,兩人都戴了兩副手術室的大口罩,但哈出的氣,從口罩裡往上竄著,眼睫毛和眉毛上結滿了冰霜,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他們在前車廂板前坐了下來,背靠著前廂板,但風似乎在車廂裡旋著,照樣刺進袖口裡、衣領裡。很快,手腳全麻木了。

  阿毛的牙齒嗒!嗒!嗒!嗒!地打著戰,“唔……唔不行了!”他失望地說。

  “勿要講格個話,格剛開始唻!”姬季遠往他身前挪了挪,把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阿毛的前面。阿毛卷緊了大衣,用身上最後的能量,抵抗著即將閉合的雙眼。

  車停了,靠在了一家小飯館旁邊,車上的人,一個一個地走了下去,但阿毛站不起來,姬季遠扶著車廂板,硬撐地站了起來,但他的雙腳分外地麻木,竟一點知覺也沒有。

  姬季遠適應了一下,用力拉起了阿毛,阿毛的兩條腿像不是他的一樣。

  姬季遠攙著阿毛,慢慢地爬下了卡車,一步一挪地朝小飯館走去。

  這裡是沐河屯,是嫩江縣到七三三一農場的中轉站,零零落落的房屋,不成規則地分布著,一付蕭條的境況。但這裡是走進小興安嶺的,蠻荒之地的最後一站。

  掀開厚厚的門簾,一股熱浪迎面而來,兩個人舒服的直搓手。見范護士長和小楊已坐在桌子旁邊。他們倆蹣跚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凍死了吧?我穿了三件毛衣,坐在駕駛室裡,還凍得要命,你們倆凍夠嗆吧?”

  “夠嗆!我們只有部隊發的衣服。”阿毛瑟瑟地回答。

  “零下四十三度,

這也太冷了吧!”范護士長感歎著。  他們一人要了一碗面條。熱乎乎的面條,喝下肚裡,寒氣一點點在消去,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裡都散發著舒服。

  “還有七十多公裡,堅持一下就到啦!”姬季遠看著牆上的地圖,鼓勵著阿毛。

  四人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飯店,重新登上卡車,卡車朝著那荒無人煙的地方駛去,前方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呢?

  二個多小時後,卡車駛入了一個建築群,模模糊糊地看到,這個建築群很怪異,有紅牆灰瓦的房子,有巨大的牛欄,有一排排的豬圈,還有更多的則是,像房子又像棚子的建築,每個建築的煙囪中都冒著嫋嫋的白煙,卡車在最大的一座房子前停了下來。

  一個軍官迎了出來,他沒戴領章帽徽,但穿著四個兜的上衣。他一看來了兩個女同志,趕緊接過她們的行李,領向了小會議室。小會議室裡燒著火牆,室裡暖烘烘地很是舒服。

  “你們先坐一下,我去找場長。”他朝外走去。

  “女同志來北大荒,歡迎歡迎!”人尚未進門,一個爽朗的聲音,便已傳了進來,大家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我叫趙靖山,你們是四六九的吧?歡迎歡迎!”

  趙場長是四九年兵,他當兵的時候,老蔣已被趕到了福建沿海和雲南、廣西一帶的深山密林裡了。他沒有撈到打老蔣的機會。但打仗的機會很快就來了。一九五零年,他參加第一批志願軍,入朝參戰,他作戰勇敢,屢建戰功。當年,魏巍寫的“誰是最可愛的人”的文章中,就有他的形象,他還參加了上甘嶺的戰役。朝鮮戰爭結束後,他回到東北軍中。幾年後,由譚震林將軍組建空軍後,他被調入籌建中的東北空軍,並受命籌建了東北的第一個空軍場站,並擔任了場站的場長。東北的冬天,一直下雪,下雪後就必須立即組織所有的人,去飛機跑道掃雪,一掃就是一天,這影響訓練啊。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他用殲擊機在跑道上貼地面飛一圈,飛機的氣浪頓時把跑道上的雪都吹散了。節省了巨大的人工。但當時一架飛機的代價,堪比現在的一艘巡洋艦艇。他被處分了,被調到了農場局,在極其苦寒的嫩江盆地的碗底裡,披荊斬棘地創辦了這個空軍七三三一農場。

  “我們都安排在哪單位?”范護士長一付躍躍欲試的求戰心切的樣子。

  “不急!不急!你們倆去機械連炊事班,工作會輕一些,班裡同志也會照顧你們。”

  “你叫姬季遠吧?”趙場長轉向了他們倆。

  “是!我們去哪兒?”

  “你們倆安排在二連三班。”

  “那我們什麽時候過去?”阿毛問。

  “我讓楊乾事馬上送你們過去。”

  “好吧!”姬季遠站起身來,背起了背包。

  楊乾事帶著他們,來到一棟,又像房子,又像棚子的建築前,走了進去。

  這建築,其實就是用樹枝扎一個框架,然後用草,在泥漿水中浸了浸,掛在了樹枝上,等掛滿了,用泥漿抹平,就成了房子,其實就是一個棚子。好在嫩江盆地,是個盆地,大風在頭上過了,盆地內無大風,如有大風,它早就被吹得無影無蹤了。

  進門是一個爐子間,劈!啪!的樹乾,在爐子裡燒著,一掀草簾子,走進了正房,正房中,只有兩條大炕,中間是一個過道,走進去後,一個一個的頭戴羊皮帽的腦袋,在被子上抬了起來,兩邊牆上有兩個洞,洞口掛著草簾子,這就是宿舍。外面現在已是,攝氏零下四十多度了,這宿舍裡是零下十多度,屋裡的人都蓋著被子,穿著棉衣,戴著皮帽,蓋在身上的被子上,還蓋著羊皮大衣。

  右手炕上的最後一個位置,有人發話了,他指著右手炕的第二、三個鋪位:“你們倆先安頓在這兒吧!”

  姬季遠解開了背包,鋪上了褥子、被子,也幫阿毛鋪上了,但他看了一眼別人被子上的皮大衣,他便把兩條被子蓋在了一起,招呼了阿毛,躺在了三號鋪位上。

  這睡炕也是有講究的,炕頭是最熱的,而炕尾溫度最低,第二、第三鋪溫度適中,姬季遠感受到了別人的照顧。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

  靠牆坐定後,他發覺了由下傳上的,一陣陣的熱浪,這火炕,足足有四十多度的溫度,但室內空氣是零下十多度,這反差也太大啦!

  對面炕尾的那位,顯然是班頭,往上抬了抬腦袋,拿下了帽子,“我叫胡偉,我是這個班的班長。”

  “我叫姬季遠,他叫胡立純,我們是四六九的。”

  “噢!看來俺們來了新朋友,俺們這個班,全都是二炮的,讓他們自己介紹吧!”

  所謂的二炮,是當時剛組建不久的,一支地對空導彈部隊,機密程度是絕高的,你如果問他們的番號,那肯定是不會有答案的,知道了,你會受不了,而他則會上軍事法庭的。

  “我叫張志遠,我是二連三班的副班長。”他從鋪上站起身來,他穿著四個兜的上衣,他顯然是二炮部隊的一名排級幹部。以後姬季遠知道了,在北大荒降級是很正常的。

  “我叫鬱文元,我是南京浦口的。”張志遠旁邊鋪位上的一個,抬起頭來說道。

  “我叫楊崇茂,我是無錫的!”鬱文元旁的一個鋪位上發著話。

  “額叫范滿囤,額是陝西的。”

  “額叫安小五,額也是陝西的。”炕頭的那一個,顯然年紀很小,他露出了一個細細的腦袋,說話時張著那張嘴,露出了滿嘴細細的、黃黃的,像釘子一般的尖牙。

  輪這邊了,“額叫張俊文,額也是陝西的。”

  “額叫劉勁峰,額也是陝西的。”

  姬季遠旁邊的那位,衝姬季遠笑了笑,彪悍的面形,在笑聲中,顯得有些挪揄,“額是陝西的,額叫張強。”一屋子人,都自報了家門。

  “五位陝西兵,兩位江蘇兵,這兩位班頭,想必是大連寧(人)吧?”

  “嘿,你怎知道俺們倆是大連寧呢?”

  “你忘了四六九在什麽地方,您那海蠣子味,哪能聽不出啊!”

  “行啊你,那你是什麽兵呢?”

  “我們倆個是上海兵,以後要諸位兄弟,多多照顧!”

  “客氣什麽,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有苦同受,有難同當!”

  “好!反正我們跟著班長大人,您指東我們朝東,您指西,我們朝西,”姬季遠慷慨地說。來到了這不毛之地,突然結識了這幫患難兄弟,他也不知是禍是福。

  “現在讀到哪兒啦?老張!”這裡原來是在政治學習,躲在被褥裡的政治學習,真是聞所未聞啊!”

  “噢!讀到王震講話,要把北大荒,變成北大倉。”

  “他媽的狗屁,趴在這狗棚子裡,吐痰就會結冰,還北大倉呢?”胡偉首先發表了反動言論。

  “他媽的這鬼地方,比俺老家冷多了,這北大荒就是讓人凍死,地就肥了!”安小五不滿地說。

  說吐痰會結冰,在這棚子裡,當然是不會的,但在門外,如果你朝遠處吐一口痰,落地時,它會往前翻滾,這就已經結成冰了。

  “下面,俺們說說陝西十大怪吧,你們誰能說得上來。”胡偉指導著。

  胡偉是二炮的一名排長,除了張志遠,那五個陝西兵,二個江蘇兵,都是二炮的戰士,因此他自然是上位的。

  “俺說,面條像褲帶,烙餅像鍋蓋,房子一面蓋,喝醋就像喝開水。”

  “還有呐”胡偉問。

  “還有,額就不知道了。”范滿囤回答。

  “那養個女子八百塊,怎說得呐?價錢袖裡猜呐?”張志遠問。

  “那俺不知道,”范滿囤回答。

  “原來當時陝西人嫁女兒,兩個老頭會用手在袖子裡出價,你出大、食兩個指頭,他會把你按成三個指頭,然後再討價還價,談妥了,雙方捏一下手,然後拿出磅秤來秤。多少斤,就按剛才袖裡談定的單價,作為聘禮。

  “那還有呐?”

  “不知道勒”。

  “胡圾怎麽回事?”

  “那………….”范滿囤顯然不願意說。

  “哈哈!哈哈!”胡偉同張志遠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胡圾,陝西方言,其實就是土塊,陝西人當時很土,大便完,找一個土塊刮一下,也就是胡圾。據說,後來陝西一點點進步了,開始用紙巾了,但用力還是以前那麽大,一下子把紙巾摳破了,他就拚命摔手,一下摔到桌子上了,他疼的直咧嘴,趕緊把手放在嘴裡吸,吸了一口大便,然後又慌不迭地吐了出來,這其實不是在說笑話,是確有其事的。

  “哎!說說你們上海!都說上海馬路上都能撿到金元寶,有這麽回事嗎?”

  “那我們還要當兵幹什麽?就在馬路上撿吧。”阿毛回答

  “那你們上海到底有什麽好,大家都說好得不得了。”

  “有什麽好!我也說不清。”阿毛說。

  “那他為什麽叫你阿毛?這名字挺有意思。”

  “那是我的小名,也是外號。”阿毛說。

  “那小姬的外號是什麽?”

  “他………..他沒有外號。”阿毛看了姬季遠一眼,回答著。

  “噢,原來是這樣。”

  “我們班今天都到齊了,同志們!從今往後一年,我們就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好不好?”

  “好!”大家齊聲地回答。

  今年入場的新場員,該到的全都到了,因此今天下午,召開了盛大的全場大會。

  大會由趙場長主持,然後他提議,由政委給大家講話。

  “同志們!七三三一農場歡迎你們!”下面掌聲大作。

  政委楊懷忠,出身於書香門第,在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一九五六年,是第一批隨王震將軍,開發三江平原的。以後轉戰黑龍江平原,最後被派前來,同趙靖山一起,創辦了空軍七三三一農場。

  “我們農場的條件還非常艱苦,生活狀況還很差。這怎麽辦?還要靠我們大家共同努力,讓我們的農場,舊顏換新貌,大家共同努力好不好!”

  “好!”北大荒的吼叫,震動了大地。

  清理了地上的磚塊、木板後,準備開始歡迎晚宴了。當時,大禮堂,也是大食堂,沒有一張桌子,一個凳子,開會、吃飯都是坐在磚塊上,木板上,於是各班為單位,各自在空空如也的食堂大房子裡,組織了各自的宴桌,無非是當中擺幾塊木板,周邊放一圈磚頭。

  盛宴開始了,中間抬出了一長排桌子,有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個,鋁製的大盆,盆中一盆水,水中放著一把鐵杓,但裡面不是水,是酒。而另一些桌子,則放著一大盆一大盆的,豬肉、牛肉、土豆、蘿卜、白菜。隨著場長一聲開宴,大家都撲向了那些桌子。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今天做粱山好漢了。

  喝酒的都是大碗,酒杓都是大鐵杓,舀半杓平鋪個碗底吧,至少就是二兩,酒是好酒,農場自己釀的麥子燒,五十度。但二兩、二兩的一口乾,很快大家都進入了狀態。

  連長、指導員來敬酒了,大家打起了精神。連長姓侯,指導員姓付,他們都是第十雷達團的營級幹部,大家都抿了一口。

  “我給你們澄清一下,指導員姓付,他的付指導員,不是付的指導員,而是姓付的指導員。”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連長的詼諧,把氣氛都調了起來。

  場長、政委來敬酒了,大家睜開了眯縫的眼睛,都站了起來,一一同場長、政委碰了杯。

  “乾!”胡偉領頭幹了杯中酒,大家也都幹了。

  “哎!政委,你碰一下就要走,這有點不像話吧!”

  “我幾十張桌子,都幹了,不早就趴下啦!”

  “那您在我們桌,總得喝一大口吧?”

  “喝一大口可以,您們中有能回答我三個問題,我幹了杯中酒。”政委的這一招,屢試屢成。

  “好……好啊!……別……別說三個問題,就……就是三百個問題,我……我們照答。”張志遠已經話不連貫了。

  “好,一言為定,我的第一個問題,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叫什麽名字,分幾集,每集叫什麽?”

  “詩歌!……李白……吧!加……上杜甫,”張志遠回答著。”

  “不對!還有沒有人回答,我們可要走嘍!”

  “是詩經,也叫毛家詩,共三百零五首,分成風、雅、頌三集,風也叫國風,是民間收集的詩作,雅分成小雅和大雅,是文人墨客的詩作,頌就是周頌,是廟堂上收集的詩作。”

  “哎!”政委用眼睛打量了一下姬季遠,“不錯啊!懂得那麽詳細,答得那麽好,你是四六九的吧?”

  “是!”姬季遠回答。

  “四六九幹什麽的呢?”政委繼續問。

  “衛生員,在手術室工作。”姬季遠站正了身子,面前這一位,可是同醫院劉武軍政委同級別的啊!

  政委又看了姬季遠一眼,說道:“中國古典文學,在八個人手中集大成,史稱唐宋八大家,那是哪八個人呐?”

  “三蘇,歐陽修,王安石,柳宗元,韓愈和……曾鞏。”姬季遠回答。

  “嗯!不簡單。”政委看了看姬季遠,那幼稚的臉龐,“你沒上過大學吧?”

  “沒有,我初中畢業。”

  “那我第三個問題是,歐州文藝複興時期,最為著名的有哪些藝術家,他們都有哪些作品。”政委問完了,有點沾沾自喜,中國的問不倒,外國的總倒了吧?

  “有米開郎基羅,他的主要作品是“母愛”,現存於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他的另一個作品為“大衛”,現存於佛羅倫薩博物館。另一個是達.芬奇,他的作品是油畫“蒙娜麗莎”,現存於法國羅浮宮博物館。”姬季遠回答著。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政委驚恐的眼鏡都要掉下來了。

  “我是從書裡看來的。”

  “回答正確嗎?政委?”胡偉問。

  在這個臨時單位,下級對上級的恐懼是不嚴重的,臨時單位嘛!

  “基本正確,但我想不通他怎麽知道得那麽多?”

  “政委!反正答對了,您該幹了吧?”胡偉又逼了一步。

  “乾!乾!一定得乾!為我們七三三一農場,有這樣好的人才!”政委昂首喝幹了碗中酒。

  一天后,政委三難姬季遠的故事,便在全場傳開了。

  晚飯後,由嫩江放映隊放映電影“地道戰”。磚頭、木板又擺成了一排排、一行行,各連各班,都在外面整了隊,整齊地走入會場,會場門口有約二十個平方,是留給隔壁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屯子裡的老百姓的。一會兒,老百姓來了,基本上都是婦女和兒童,婦女有十五,六歲,有二十來歲,但每個人口裡,都叨著一個大煙袋,都有三、四十公分長。

  “吧嗒!吧嗒!”的抽煙聲,一股劣質煙草的氣味,充徹著整個會場,想抽煙的姬季遠,也無法抽煙了,他不由想起了,林海雪原中的關東山三大怪:‘窗戶紙糊在外,養個孩子吊起來’,他都沒有看到,但十八歲的大姑娘,叨個大煙袋,他今天是親眼目睹了。據說煙杆是隋著軰份而増長的,到了第三軰,煙杆就有一米多長,有兒子、孫子點嗎?兒子、孫子不在,自己用腳趾頭夾著火引,也可以點。如果到了第四軰,那煙杆就有兩米長了,腳趾頭就不管用了,只能享兒孫福了。

  農場養著一群狗,有二、三十條,領頭的是一條狗王,它的名字叫棕熊,因為它就像一頭熊,站著抬起頭來,要到姬季遠的頸部之上,足有兩百多斤。夜晚,狗王會帶領全體狗員,巡邏農場的場區,旁邊屯子裡的老百姓,不論有意還是誤入七三三一農場的區域,都會被咬傷、致殘,甚至咬死,因而久而久之,隔壁屯子裡的老百姓,再也沒人敢貿然踏進,七三三一農場一步。因此,盡管每個宿舍都沒有門,但誰也不擔心,沒人會貿然進入,狗看著那,你說也怪,只要是七三三一農場的任何人,不管你戴不戴領章,帽徽,狗絕對不會招你惹你,但第二天,阿毛闖禍了。

  他吃飯時,偷了三個饅頭,飯後他去引狗,狗們聞到了饅頭的香味,開始走過來了,阿毛得意地扳著饅頭,一塊一塊地扔著,但遠處的狗王突然一聲狂吠,狗們都縮了回去,阿毛仍不甘心,他扮著饅頭一步一步地走向前,越來越走近了狗王,他扔了一塊饅頭,在狗王的跟前,狗王抬首遠望,昂然不動。阿毛又扔了一塊饅頭,狗王發出了一聲長吼,那是吼,不是吠,但是阿毛太不知趣了,他竟然又走上一步,又扔出了一塊饅頭,狗王突然轉身,飛騰而起,撲在了阿毛的胸口,阿毛悶哼一聲,飛跌出去有五米。嗓子口甜甜的,似乎有東西要吐,接著狗王飛快地撲上,咬住阿毛的兩條褲腿,隻一扯,都掉了,狗王又撲上了阿毛的胸膛上,阿毛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下,面對著森森的犬牙。

  姬季遠來了,他舉著手,一面搖著,表示他沒有惡意,一點點地靠近了狗王,他指了指阿毛,手交叉地晃了晃,拉著阿毛的肩上的棉衣,往回拉了拉。

  狗王仰天狂吼了一聲,退開了兩步,姬季遠拉了阿毛,狗王用前掌壓住那兩個褲管,又仰天狂吼了一聲,姬季遠微笑著,謹慎地走向狗王,指了指那兩條褲管,拍了拍自己的胸,狗王高昂著頭,一腳一踢,把兩個褲管踢向了姬季遠。

  “謝謝!謝謝,”姬季遠也不管狗王能不能聽懂,撿起褲管,一步步往後退著,十米後,他一溜煙地跑了,阿毛在後面裸著兩條腿站著,已經抖個不停了。

  “快回宿舍,快回宿舍,”姬季遠挾著他向宿舍跑去。

  “儂為啥要去弄狗,儂有空,差一點點弄死了。”姬季遠開導著阿毛,一面用針線幫他,縫著褲管,這個大少爺,從小油瓶倒了也不會扶,針線活,何從談起啊!但兩個棉褲的褲管都扯斷了,縫起來還是挺費事的。

  阿毛自己知道闖禍了,閉著咀,硬不吭聲。

  “阿毛怎麽啦,去惹狗啦?這狗可是咬死過好幾個老百姓的。”胡偉班長提醒著。

  阿毛知道自己今天,已在鬼門關上走過了一趟,森森的白牙,直對著自己的喉嚨,要不是姬季遠,他今天也許要去見馬克思了吧!他感激地望著這個,僅比他大兩歲的大哥哥,悲從中來,壓抑不住哽咽著哭出了聲來。

  “好了!好了!哭什麽?男兒流血不流淚,事情不是過去了嗎?不過你再也不能去惹那條狗了,這決不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了!”阿毛哽咽地回答著。

  空軍七三三一農場,是傍著一個老百姓的屯子建造,但這是方圓一百公裡中的,第二個屯子,另一屯子,據說在平頂山旁邊二十公裡處,在這方圓一百公裡的范圍內,再也沒有第三個屯子了。而且也很怪,這兩個屯子的老百姓,都沒有戶籍,他告訴你,他姓趙錢孫李、周武鄭王,那都是假名。因此這些老百姓,來路都不正,不是關內或遼南被土地改革運動,逼著逃出來的大地主。要麽就是在關內或遼南犯了人命的,被通緝了。要麽就是被打散了隊伍的***軍官,要麽就是哪個綹子,改善從良的土匪。要不是這樣,來這麽苦寒之地幹什麽。在這蠻荒之地,誰找誰啊,當地的政權還沒有建立呢,這是一個死角,是蠻荒的死角,是中央政府尚且鞭長莫及的死角,但也是墾荒者們的死角。

  姬季遠要去大便了,胡偉說,“你要帶根棒子。”

  “什麽?帶根棒子?幹什麽用?”

  “你帶著就知道了,到時候自有用處。”胡偉神秘兮兮地說。

  由於水土不服。姬季遠已有五天未大便了,他半信半疑地往男廁所走去,男廁所是露天的,沒有屋子,也沒有頂,進了廁所門,姬季遠驚倒了。

  這廁所也像正常的廁所,砌著一道道胸牆,隔成一個個單間,每個單間中間,有一道水溝,便於衝去大便,水溝兩旁,用水泥塑了兩個腳掌,示意你應當蹲在,這兩個腳掌上拉大便,但設計的人沒想到,一入冬,拉下的大便立即被凍住了,水根本衝不下去,倒下去的水馬上也凍住了,於是,在有腳掌印的地方已蹲不住了,因為大便已堆到了屁股了,只能在腳掌處放兩塊磚。但下一次又不行了,,再有人加兩塊磚,一直加到六七塊,再加也加不上去了。於是,乾脆爬到胸牆上去蹲著,這使每個隔間的容納量便無限增長了。姬季遠站了半天,反覆想了許多種方案,但都無濟於事,能做的,也就是爬到了胸牆之上。

  有人說,在嫩江盆地,在野外小便,要帶一根棒子,萬一結了冰要敲一敲,這種說法有點離譜,但在嫩江盆地的碗底大便,倒是必須帶一根棒子的,你如果有一段大便,一下子拉出了,那沒什麽問題,但如果拉了半根,你需要重新凝聚一口氣,那需要三到五秒鍾,那外面的半截大便也就凍住了,這時候你就要用木棒把它敲下去,經過了親身體驗,你才會對這一切,有深深的了解,你就不會忘了帶大棒子了。

  第三天出事了,場部要求每個班,派三名代表,去一連二班開現場會,姬季遠跟著胡班長去了。

  一連二班住的是同樣的窩棚子,室內同樣有攝氏零下十幾度的低溫,於是,他們想了一個辦法,在外面的爐子裡拚命的加大木材,把火燒得轟轟烈烈的,火越燒越旺,但室內的氣溫一點也沒有上升,整個窩棚都是漏風的嘛!再燒,火坑的溫度不斷地升高,高得人不斷根本無法在上面落腳,怎麽辦,墊唄!棉衣棉褲墊在了炕上,一會兒熱得又不行了,毛毯墊下去,一會又不行了,皮大衣墊下去。人是在上面躺著了,但下面太熱了,燒起來了,等燒到皮大衣,人才發覺, 趕緊打盆水澆在了炕上。棉衣、棉褲、毛毯都燒焦了,皮大衣也燒糊了,馬副場長召開了現場會。

  馬副場長,是解放戰爭中的戰鬥英雄,馬漢東的名字與照片,至今還在北京革命軍事博物館掛著呢!他是山東人,但他沒有文化,也不會講話,因此至今才弄了個副場長當當,分管內務。

  “火炕不能拚命燒,拚命燒就會出事,你們看多可惜,棉衣、棉褲燒掉了,穿什麽?明天要上山了,沒有棉衣、棉褲,又不能穿短褲上山,再說這皮大衣也值好幾塊錢,燒了多可惜。”馬副場長離譜的現場會。讓與會者笑聲不斷,那三個炕上著火的人,站在一邊,上牙同下牙打著戰。現場會結束後,他們檢查了火炕在燒著的地方有一條縫,但哪個炕沒有縫呢?你拚命的燒,煙囪來不及把余熱排出去,火就從縫裡鑽了上來。因此,教訓告訴大家,燒炕還是適可而止為好。

  當天下午,連裡開會回來的胡偉班長,在被窩裡召開了班務會,班務會上宣布,明天開始上山伐木,乾糧和水各人自帶,全班分成了幾個組,鋸樹組,清枝組。而抬出森林則是全體人員一起乾的,姬季遠被分在鋸樹組,他同張強結成了一對,阿毛被分到了清枝組,具體操作是,鋸樹組先行,先把大樹放倒,然後由清枝組把枝丫削平,樹稍去除,長的鋸短。然後大家一起把樹乾扛出森林,扛上爬犁,由拖拉機拉走。這就是三班同志的所有工作。這一天夜晚很多人想睡,但都睡得很晚,沒有一個人乾過伐木的工作,明天迎接大家的到底是什麽?有人知道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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