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姬季遠同阿毛,帶了一書包的饅頭,灌滿了兩水壺的水,隨同大家一起,登上了食堂門口的卡車。
卡車風馳電掣地開著,姬季遠和阿毛,凍得一會兒臉就發青了,臉上全是冰棱和霜花。真是暖人不知寒人凍啊!那司機,換他到車廂裡來體會體會,還會開得那麽快嗎?
卡車約摸開了四十多公裡,傍著一大片林子,停下了,看著班裡的同志們,一個一個地跳下了車,姬季遠挪著僵硬的腿腳,拉著阿毛從車上一點點爬下去,一看班裡戰友的裝備,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人家是保密部隊,你看那高腰的羊皮大靴,頭上羊皮大帽,身上羊皮大衣。再看自己,薄薄的棉鞋、棉帽、棉大衣,“嗨!人與人比,是要比死人的。”他默默地想道。
這是一片老林子,參天的大樹鱗次櫛比,主要有兩個樹種,柞樹和白樺樹,天上是灰蒙蒙的天,地上是沒膝深的雪,他們在沒膝深的雪上,找著自己的目標。
首先起動的是鋸樹組,鋸樹的要領是,先鎖定一棵樹,然後觀察樹的重心,偏向哪個方向,然後先在那個方向,用大快馬,也就是兩人對拉的長鋸,先鋸開直徑的三分之一,然後在另一面的,第一個鋸口的上部約十公分處,開始鋸第二個鋸口,在兩個鋸口快要合並前,你還需要喊上一嗓子,“順山倒嘍!”以防附近有人,樹倒了砸傷別人。當兩道鋸口重合時,樹便自動地向重心的一方倒下去的,面對面坐在雪地上的,兩個拉鋸的人,是安然無恙的。
接著放倒了三棵大樹,姬季遠同張強一起,抹著額頭的汗水。他們已經領先了,另兩個組,一個放倒了兩棵,另一個組第二棵樹剛開始在鋸著呢。
劉勁峰身高有一米七八,紅紅的臉膛,壯實的體格,不大會講話,對人很厚道,總是咧著嘴笑,如果頭上扎上條羊肚手巾,你肯定會認為他是從陝北來的,嗨!他不就是從陝北來的嗎?他扛著一柄大板斧,走了過來,一斧子一斧子砍著那大腿粗的樹枝,不一會兒,樹給他削得光溜溜的,就剩一個不平的樹梢了。姬季遠同張強鋸去了樹梢。這時,七棵樹都已經準備好了。胡偉帶著大家,準備著往外扛去。
一棵樹乾,足有一噸多重,如果十個人抬,分到每個人的肩上至少就有三百多斤,如果用力不齊的話,不是說抬不起來,而是要傷人的,你想想萬一大家都沒有用力了,那三千斤重的大樹落在了一、二個人的肩上,不壓得你筋斷骨碎、肢體分離嗎?因此需要一個扛頭,領頭喊號子,大家一起跟著喊,保持步調一致,用力一致,松力一致,才能到達目的地。
這棵樹比較大,安排了五付扛,阿毛被照顧了,十個人各自準備著。
張強同張俊文是第一扛,也叫做頭扛,劉勁峰同范滿囤是最後一扛,也叫做末扛,這末扛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末扛垮了,整個扛也立馬垮了,如果十個人每人分擔三百斤的話,那麽頭扛、末扛就每個人承擔了四、五百斤,而中間的幾扛其實隻承擔二百多斤。
“駕起來吧!”張強大聲地吼著。
“嗨著!”大家齊聲吆喝著。同時都站直了腰,只有姬季遠沒能站直腰,因為他太高了,如果他也站直的話,那這三千多斤,不就是他一人扛了嗎?
“開步走吧!”張強又一聲大吼。
“嗨著!”大家齊聲應著,齊齊地邁開了腳步。
“走啊!”張強喊。
“嗨著!”
“走啊!”
“嗨著!”這就是勞動號子,
勞動號子不僅僅是音樂藝術,還是齊心合力共挑大梁的,指揮的號角。有了這勞動號子,大家一鼓作氣,十個人真的把三千多斤重的一棵大樹,一口氣抬出了樹林子,抬到了拖拉機拉的爬犁旁。至於裝爬犁就不是三班的事了。 胡偉讓大家休息一下,對他的部下,看來他是很滿意的了,其實他和張志遠都是軍校畢業的,而且是同一個班級,但從事如此強的體力勞動,都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遭。姬季遠當然也是頭一遭,那五個陝西兵,倒是真正的主力軍了,你看張俊文,瘦瘦的臉盤,一米五八的個子,尖尖的下巴,誰能看得出,他有那麽大的爆發力,那麽強的耐受力,還有那個安小五,真還是一個孩子呢,因為常年喝醋,一口牙齒都腐蝕的像釘子一樣,說話尖聲尖氣的,但乾起這重活來,卻是一點也不含糊。
等七棵樹全部扛到林子外面,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了,二連六個班都在這兒,連長讓緊靠著林子,燒起了一個大火堆,砍下來的枝丫,堆得有三米大的直徑,澆上汽油後,熊熊的大火頓時衝上了半天。百來個人都拿出了饅頭,火勢太大,人無法靠近,很多人削了根長長的樹枝,枝頭插著一個饅頭,伸向火堆,像釣魚一樣地烤著,阿毛削了一根頭上帶三個枝杈的樹枝,同時插了三個饅頭,伸向了火堆。
“唔一下子烤三隻。”他得意地看著姬季遠,姬季遠衝他點了點頭。
突然一隻野兔從林子裡竄出,一下子看到了如此宏大的場面,驚呆了,它刹不住腳,一頭撞在一個人的腳上,從那個人的兩腿間,跌進了人圈當中。
“哎!”大家都來勁了,蹲著的人也站了起來,都舉起了手中的棍子,那兔子跑到東,東面的人趕著,兔子跑到西,西面的人打著,幾個來回,兔子慌不擇路,一頭往火堆裡撞去,在火堆裡掙扎了一會兒,便燒死了。
有人敲著水壺唱著,“關東山,真稀奇,棒打獐,瓢舀魚,野雞飛進砂鍋裡,胖胖的肥兔鑽火底。”
唱完了,大家哈哈大笑,盡管是如此難忍的環境,如此艱難的生活,如此繁重的勞動。但,人民解放軍戰士,具有擒熊羆、鬥虎豹的大無畏的精神,照樣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當然有人開膛、去皮、洗淨,但阿毛發現,他發明的三個叉的烤饅頭叉,那三個叉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根樹枝。原來在前一陣的慌亂中,他手放低了,以至於三叉戟柄部被燒斷了,三叉戟掉入了火堆。他急得直想哭。
姬季遠拿出水壺,想喝一口水,他昂起了頭,但水壺中沒有水滴出,他搖了搖,發現整個水壺都凍成了一塊冰,他放下了水壺,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放進嘴裡嚼著。
阿毛還在火堆裡,用目光搜索著他的饅頭,因為火堆底下倒是沒有火的,他看見了自己的三叉戟,上面的三個饅頭還在,但手伸不進去啊。
姬季遠看到了阿毛的神情,便又拿出一個饅頭,插在他的樹枝上,“一個個來吧!”
兔子烤好後,每人分到了一小片兔肉,香是很香的,可惜沒有鹽。
飯後大家開始打量著這片林子,這裡正是小興安嶺罕有人跡的深山老林,據說這裡盛產猴頭。
不一會兒,有人發現了猴頭,他用樹枝捅了下來,有人立刻在對面的樹上又發現了一個,也用樹枝捅了下來,據說猴頭是一對一對生的,這棵樹上有一個,對面的那棵樹上必定會有另一個,當然他都是長在柞樹上的。
大家好奇地傳看著那個猴頭,前端尖尖的像個嘴,金色的針狀物像毛發一樣,整齊地往後貼著,就像用梳子梳過那樣整齊,於是大家都分頭找了起來。
別小看這猴頭,中國古代流傳下來的山珍海味,當中就有它,山珍海味是四樣東西,兩山珍、兩海味,兩海味是魚翅、燕窩。另一個山珍是天龍,天龍其實是一種鳥,它的學名叫灰尾榛雞。肉質異常的鮮美,但現在已列入了二級保護動物。猴頭是山珍海味中唯一的一樣植物。
沒膝深的雪地上橫一道、豎一道的,帶著腳印的兔子跑過的溝壘,這裡的雪很怪,你抓一把,使勁地捏著,但不管你如何使勁地捏,當你手松開時,雪依然沙沙地落下,絕不成團,這就是攝氏零下四、五十度的雪,它從天上掉下後,就絕不會化開,只是越來越硬,期待明年春天的來臨,他才會化成雪水,溶入那潺潺的小溪,再流入那寬寬的水澗,再匯入那烏蘇裡江。
身上的衣服單薄了,只能靠多勞動來增加熱量,這天下午,姬季遠同張強,放倒了四棵樹,另外兩個組也進步了,一組放倒了三棵樹,沒等三班把這放倒的十棵樹扛出去,天色已經昏暗了。
晚飯後在食堂,開了全連大會,會上侯連長總結了今天的成績,三班共放倒了十七棵樹,在六個班中遙遙領先,受到了表揚,也批評了有些班,盡挑小的樹伐,兩棵還不頂三班的一棵,完了,讓付指導員點評,付指導員是雷達十團的一個營長,做人大大咧咧的,毫不在乎。現在當付指導員已經降了好幾級。
他說:“同志們!在雷達團,我是個營長,但來到北大荒,我只能當個指導員,還是付的。”
大家哄堂大笑。
“笑什麽?這不好笑,這說明我們北大荒人,個個都是條好漢,今天是伐樹的第一天,我們就取得了伐樹一百多棵的好成績,這容易嗎?這是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新北大荒人,創造的奇跡,讓我們天天努力,每天都創造新的奇跡吧!”
他的講話,引來了熱烈的掌聲。接著,大家都回被窩裡去開班務總結會了。
第二天,姬季遠他們再也不帶水壺了,帶了也是白帶,渴了,抓一把雪,這已經成了大家的習慣,但伐樹還是照常進行著,農場整個一年燒的木柴,就靠這半個月砍伐,一開春,連拖拉機也開不到林子,伐木就不可能了。
漸漸地,中午已不再燒一堆大火了,也再也沒有兔子撞到人腿上了。各班為單位,生一堆小火,早飯時再拿幾塊鹹菜,有滋味了,而且,姬季遠想出了一個絕好的辦法,就是先燒一小堆火,等火燒完了,留下的都是炭火了,把一個一個饅頭,放在炭火上烤,一面不停地翻著,饅頭都烤成了焦黃焦黃的,吃起來真香啊!姬季遠在午休時,也去找了四、五個猴頭,他從小就聽爸爸喝完酒,講山珍海味的故事,但爸爸很遺憾,從未有幸見過猴頭,他珍藏著那些猴頭,在回家的時候要讓父親先睹為快。
一天上午,姬季遠同張強,深入了林子,找到了一棵,足有兩個人合抱的大樹,兩人認準了樹的重心,坐在樹的兩旁鋸了起來。
先從重心倒下的方向,鋸了有三分之一,接著轉到了重心的另一側,抬高十公分,按照規范,兩人趴開腿,坐在雪地上,鋸了起來。誰知又鋸了三分之一時,突然樹發出了“啪!”的一聲巨響,接著樹在鋸口的地方裂開了,兩人眼看著裂縫向上延伸著,升到十二、三米的地方,又是“啪!”的一聲巨響,樹乾斷了,樹乾在十二、三米的地方,倒向了重心的一方,但它後面還帶著半片,十二、三米以下的樹乾,當樹呈水平狀態時,它停頓了一下,又旋轉了起來,當它旋轉了九十度的時候,突然滑了下來,三千多斤的大樹,向兩人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只聽見大樹“劈裡啪啦!劈裡啪啦!”一路壓塌了許多樹的聲音,已砸到了兩人的頭上,躲已經是躲不過去了,因為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且不要說,沒膝深的雪擋著,即使你想爬起來,那也來不及啊!兩人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慘劇的發生,一秒鍾,十秒鍾,一分鍾,二分鍾,三分鍾,這三分鍾如同半個世紀這樣的漫長,但聲音停了,恢復了原始森林那種,空前的寂寥,兩人睜開了眼睛,只見那棵,三千多斤重的大樹,凌空地停在了,離他們頭頂,僅一米高的地方。兩人驚得目瞪口呆,整整二十分鍾過去了,他們還沒有出聲,還沒有相信,這一切是事實。
他們終於爬起身來,仔細地查看了那棵砸下的樹的情況,那棵樹勢如破竹地砸開了,攔路的一切枝丫,直至最後,被兩顆大腿粗的小樹,死死地頂住了,那兩棵小樹已經變得超過九十度的弧度,但就是它們頂住了,把大樹凌空地頂在了,離他們兩人一米來高的空中。
他們一句話也無法講出,趕緊去找來了班長及班裡的同志,胡偉帶著所有人來了,看到了這個奇異的景象,他們個個目瞪口呆,劉勁峰掄起板斧,一斧劈在一棵小樹的樹根上。
“轟!”的一聲巨響,大樹的倒下,砸得整個森林為之顫動,氣浪把地上的積雪,揚起了半天高,裹住了在場的所有人,而姬季遠同張強倆人原來坐著的地方,足足陷下去了有一、二十公分。
“一口氣!就差一口氣啊!”
“命大!命大!命不該死啊!”
眾人都發著語論,眾人都感歎著!
姬季遠則感到,他又一次的大難不死。從第一次海島遊回來,已經凍得人事不省了,但來了漁船。到第二次北京吉普翻下山坡,遇到唯一的一棵樹擋住,使北京吉普沒有翻。到今天的三千多斤的大樹,停在自己頭上一米高的地方,未砸下來。這已經三次了,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這福要幾次,以後才會有呐?
總算沒出什麽大事,萬幸啊!如果砸死了倆個人,胡大班頭的失責之罪,也是沒處可逃的呀!誰會管你是意外,誰會說樹本來是往下倒的,但它被頂住了,轉了九十度,於是…………。世界上的事都是那樣的,未發生,你什麽都講的清,如果發生了,那你就什麽也講不清了。當然,事故隱患被壓了下來,胡班頭一再告誡所有的成員,決不能往外說,但他不知道,姬季遠和張強的恐懼之心,要多久才能消除,不信,你去試一試,不尿一褲襠才怪呢?但姬季遠同張強是真正的漢子,他們毫無懼色地,又投入到了另一顆大樹的,鋸倒工作中了。
連部的講評會,也沒有提起這件事,當然,安全第一,不要冒險,是每天必談的話題,但從事如此高強度的勞動,存在如此多的意外,大家都只能聽天由命了。
盡管如此,但還是出事了,那一天扛樹時,喊完了最後一聲號子,大家就一起把樹放下了,但這時,張俊文的腳下滑了一下,大樹放下時。他沒來得及放,二、三千斤的重量,一下子壓在了他的肩上,只聽見“咯”的一聲,張俊文倒下了。當大家扶起他來時,他的腰已經不能動了。
大家把張俊文抬上車,拉回宿舍,希望在火坑上烤一烤,會好起來,但到第二天早上,竟毫無起色,一點都不能動,大家只能把他留在了宿舍裡。
晚上,姬季遠把晚飯給他帶過來,他吃了,但腰還是不能動,姬季遠去場部衛生員處,領了兩張傷濕止痛膏,給他貼了,第二天早上,他的腰還是不能動。
晚上,姬季遠去問農場衛生員,有沒有更好一點的藥,衛生員說要麽三七粉,要麽狗皮膏藥,姬季遠都要了回去給他吃了,也貼了,但第三天早上,仍然毫無起色。
一整天,姬季遠一直在想著,怎麽才能解除張俊文的痛苦,甚至在扛樹的時候,有兩次自己也差點閃了腰,但他終於想起了徐文長。
這天,一回到宿舍,他就讓張俊文,脫下了外衣外褲,用手在張俊文的腰椎上摸索著,連吃飯也想不到了,阿毛心痛得趕緊返回食堂,為兩人打來了米飯、土豆絲、白菜炒豬肉片。北大荒這點好,不吃粗糧,當然大米飯是吃不多的,主要是饅頭,有些也吃包子、面條,但以面食為主。
吃完晚飯後,姬季遠已經摸到了,張俊文第二和第三的腰椎間有一個突起,摸上去像是軟骨狀,他用大拇指使勁地推壓著,但推不動,而且整個腰椎會往反方向讓,他坐著苦思冥想,突然想起了當時徐文長醫生,在治療椎間盤脫出時的動作。
當時他站在病人的腰上,左腳踩在病人的腰的一側,右腳大腳趾在揉搓著,按壓著,一點點往下壓,而由於另一側有左腳踩著,腰椎無法避讓,就壓回去了,想到這裡,他心裡豁然開朗了。
他脫光了鞋子、襪子,用右腳趾試探著張俊文的腰椎,他感受到了這突出的病灶,他揉搓著,按壓著,但力不夠,他明白了,徐文長醫師為社麽要踩在病人身上,力啊,要借力啊!他扶著屋頂,慢慢地踩到了張俊文的腰上。
“小姬,不要急,急也沒有用,這要踩壞的。”胡偉過來拉他了。
“小姬,他腰已經傷了,踏了,更加踏壞了,不能急啊!”張志遠也上來了。
“你們要相信我,我來自於空軍醫院四六九,我能治好他,我不會把戰友的安危,不當一回事的,我寧可自己廢了,也不願意加重他的病情。
大家不在吱聲了,但關切地看著他。
姬季遠用左腳的大腳趾,頂住二、三椎間盤的左側,用右腳大腳趾,在椎間盤的突出部位,揉搓著,往裡慢慢地擠著,但他發現根本不動,於是他一點點加勁,當勁加到很大時,他微微感覺到,那突出物在一點點往裡移動,他看了張俊文一眼,見他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又加重了幾分力量,突然,腳趾前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振動。姬季遠的心裡,仿佛聽到了“啪”一聲。他再用右腳趾去感受,那突出物沒有了。這時候姬季遠才明白,徐文長醫師治療時為什麽不用手,要用腳,因為力度不夠啊,用腳再加上一個人的體重,才能輕柔地把椎間盤壓回去,他不知道是否成功,用右腳趾又搓柔了一番,走下了張俊文的腰。
“你試試!”姬季遠說。
張俊文輕輕地抬著腰,他發現沒有痛,他坐直了身體,還是沒有痛,他站起來了還是沒有痛。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宿舍裡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到。
張俊文彎了彎腰,沒有痛,他又左右擺動了幾下腰肢,沒有痛,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大家,大家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轉向姬季遠,只見姬季遠滿頭滿臉的大汗,他一下子撲在了姬季遠的身上。
“額好了......好了.......謝謝大哥......謝謝大哥......!”他淚流滿面地嚎啕大哭著,這麽個硬漢,這樣的哭泣,也許是生平第一次吧!要知道在炕上躺了三天,一動也不能動,天天想著自己殘廢了,終身要人伺候了,心裡是有多麽的難受,有多麽的憋屈。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突然又恢復常人了,能不激動嗎?
“這也太神奇了!神醫啊!”胡偉張大著嘴叫著,大家激動得,到了半夜兩點都還沒有睡著。
第二天,全連看著張俊文,扛著大板斧爬上了車,全連都震驚了,很多人交頭接耳,很多人拉著三班的同志問長問短。三班的同志繪聲繪色地,極度誇張地描繪了,當時治療的過程。姬季遠變成了,專治腰背損傷的,八代中醫世家。
其實姬季遠,探索了徐文長醫師治療方法的真髓,他用實踐感受並體會了,徐文長醫師的治療法,他不僅在理論上,而在實踐上繼承了徐文長醫師的衣缽,實際上已成為徐文長醫師的的傳人了,如這樣的話,八代中醫世家倒也不是一句誆言.
晚飯後,侯連長和付指導員聯袂來到了三班的棚屋裡,找了胡偉和張志遠,嘀嘀咕咕說了半天,胡偉從被窩裡爬了出來,走到姬季遠炕前,對姬季遠說,“侯連長和付指導員說,其它班也有幾個腰傷的,能不能請您去幫忙治一治?”
“好!沒問題!現在就去!”姬季遠從被窩裡爬起身來。
“我們感到不好意思,你這家傳的秘術,多露了會給人偷學的。”付指導員小心地說。
“沒有,其實這不是我的家傳秘術,我在醫院裡,看見過一個徐醫師表演,當場治好了三個椎間盤脫出的病人,我一急眼,就琢磨著他的動作方法,竟然成功了,沒問題,我去給他們治吧。”
“謝謝你!小夥子。”“謝謝!”
“謝什麽,我們都是戰友嗎?這是應該的。”姬季遠披上棉衣,隨著連長,指導員去了。
有四個腰傷的傷員,姬季遠挨個地,對他們進行了檢查,發現有兩個是椎間盤脫出,但有兩個是腰大肌扭傷,這用徐醫師的祖傳秘方是治不好的,怪不得徐醫師來院後,一個一個地檢查了病例,他隻挑了三個,拒絕了其他幾個,就是這個道理嗎?
“那椎間盤突出,可以用自己摸索出來的辦法治好,但那兩個腰肌扭傷呢?”他思索著。
第二天晚飯後,姬季遠一口氣治療了兩個傷員,那個窩棚,裡裡外外站滿了人,就連窗上的草簾子,也都扒掉了,伸進了一個又一個的腦袋。
當姬季遠踩到傷員的腰上,“噓......”大家都吸了一口涼氣,當姬季遠完成治療,病人一點點動起來,最後竟做起劇烈動作時,大家轟然叫好,一起鼓掌,兩個病人都當場治愈了。
不管姬季遠承認不承認,這祖傳秘方,八代中醫世家,已經變成三十幾代中醫世家,這方法是華佗的五禽戲中,演化出來的等等。姬季遠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搖著頭。
他想起了上針灸理療課時,付主任教的,有了。
他去衛生員那兒領了幾張狗皮膏藥,然後對這兩個傷員,進行了手工按摩,按摩的手法,付主任上課時都講過,無非是滾、捏、壓、鑽、拍,按摩完了,他讓他們貼上了狗皮膏藥。然後用水壺灌了一壺熱水,包了件衣服,“你躺著的時候,就放在腰上。以後每天我來給你按摩一次,每天再貼膏藥,用熱水敷,會慢慢好的,但以後乾活要小心點。”姬季遠叮嚀著。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您!”
“不用!不用!都是戰友嘛!”姬季遠告辭了走了出去。
以後,姬季遠每天都按時去那兩個戰友的棚屋,不厭其煩地按摩、上藥。幾天后,那兩個傷員的傷勢,漸漸地減輕了,再不久,就好了。
砍樹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一年的柴都夠了,讓樹還長著吧,各連各班,都開始進行迎接春耕的準備工作了,二連三班被安排去清廁所。
廁所本就有牆沒門,進門後能看到什麽情況,大家都清楚著呢?每個隔間,從水溝到胸牆頂,都凍滿了糞,怎麽清,別人清廁所,都是用水衝,但這裡不行,盡管已經三月下旬了,但氣溫還是零下十多度。因此,這裡清廁所,是用丁字鎬刨,用鋼釺扎、撬,然後用手捧著,搬到廁所外的馬車上,送到地裡再卸車。如果不清呢?後果將不堪設想,再有十來天就開凍了,糞山會變成糞水,滿地橫溢,誰人可敵呢?
班長分了工,有刨的、有搬的、有運的、有卸的。
阿毛冒冒失失地提著一把丁字鎬,衝著隔間裡的糞冰就是一鎬,糞冰渣四散地飛濺著,濺了身後的楊崇茂一臉。
這糞冰,凍著的時候不怎麽臭,但碎濺到臉上,馬上就化開了,那就臭極了。
“你幹什麽?”楊崇茂怒道。
“什麽幹什麽?”阿毛不解地問道,轉過身去,見楊崇茂臉上濺了不少糞渣,過意不去,就上去用衣袖幫他擦著臉。
誰知不擦還好,這一擦,把糞水擦得楊崇茂,眼睛、鼻子、嘴巴裡全都是。
“他媽的,你想死啊?”楊崇茂一膀子推了過去,阿毛仰面一跤,摔在了糞池裡。
“幹什麽?幹什麽?”胡偉聞聲趕了進來。
阿毛已爬了起來,他操起那把丁字鎬,準備向楊崇茂砸去。
“幹什麽?放下!”
阿毛滿身的糞渣,他怒火中燒,“不放,我非砸死他。”
“幹什麽?都是戰友,有什麽深仇大恨?”胡偉抓住了阿毛的丁字鎬。
“我好心幫他擦臉,他一下把我推倒在糞池裡。”
“那也先放下再說,他不對,我讓他道歉。”胡偉說。
“不行!沒那麽容易。”阿毛聞著自己一身的臭味,不依不饒。
“乾嗎你?拿鎬頭砸戰友,出去!”姬季遠進來了,他指著阿毛厲聲說。
阿毛扔掉鎬頭,氣鼓鼓地站在了一邊。
“快去宿舍洗一洗衣服,放炕上烤著,不許再吵了。”
阿毛氣鼓鼓地走了。
“你趕快去把臉洗一洗吧!都是自己兄弟,有必要動粗嗎?快去!快去!”
姬季遠拉了拉胡偉,兩人走出廁所,走到了張志遠的身旁。
“班頭,這樣乾不行啊?”姬季遠對胡偉說,“一會兒就濺得滿身糞臭,洗衣服也來不及阿!”
“咱兄弟苦、累都不怕,但這整天鑽在臭味裡,誰也受不了啊!”
“那怎麽弄?不幹了?這可是侯連長下的命令。”
“要乾,但不是這樣乾,這樣刨不行。”
“那不刨,糞自己會下來?”張志遠說。
“自己下來。”姬季遠說。
“怎麽下來”?胡偉說。
“爆破!”姬季遠說。
“爆破!離譜了吧!牆都會炸倒的。”胡偉問。
“不會的,不要用炸藥,隻用雷管。”姬季遠回答。
“那也沒人懂爆破呀?“胡偉問
“有”!姬季遠回答
“誰”?胡偉問
“我”!姬季遠答
“你四六九的,上海兵,你......會爆破?”胡偉遲疑著。
“挖過地道嗎!不都是爆破嗎?”姬季遠答。
“那雷管,引線呢?”張志遠問。
“去倉庫偷!”
“倉庫有嗎?”
“有,我去偵察過了,你就去倉庫說工具不趁手,要挑一些,我們倆趁機。”姬季遠做了個往懷裡塞的動作。
現在這幫北大荒人,說他是兵,還真不像,所有人的棉衣扣子都掉了,每人把棉衣在胸前一疊,腰上用繩子一栓。
“真行!你想好了?”
“想好了!”
“乾!”
雷管的聲音比炸藥的聲音輕多了,但比鞭炮肯定要響,一會兒聽到聲音,付指導員走了過來。
胡偉和張志遠迎了上去。
“什麽聲音,這麽響!”付指導員問。
“隔壁屯子裡放鞭炮呢?”張志遠回答。
“是啊,春天來了,要放鞭炮,是這屯子裡的風俗。”胡偉說著
“怎這麽響呢?”
“放得多就響了嗎!”張志遠回答
“放心吧,俺們這裡安全著呢!”
“兩個人半推半送地把付指導員送走了。”
僅僅兩天,三班把這項工作,滿身乾乾淨淨地完成了,雷管炸完了,用鏟子把糞塊鏟到車上,卸到地裡,不用刨,不用敲,還不快呀!
完工前,胡頭可是開了班務會的,“這件事絕密程度超過我們的番號,誰要是說出去,開除出班。”
“是!我們知道了!大家應答著。
“兩天就完成了,這怎整成的?”聽說去年一個班,搞了兩個禮拜,每個人都臭的像屎一樣,你們怎麽一點都不臭呢?”候連長從乾乾淨淨的廁所裡走出來問。
“報告連長,任務順利完成,時間短說明戰士們很努力,身上不臭,說明戰士們勤洗衣。”胡偉假模假樣地敬了一個禮,邊報告著。
候連長知道肯定有問題,只是這幫小子怎麽整的,他怎麽也搞不清楚,再說,用雷管去炸糞池,聽說過嗎?世界上有報道嗎?也就是這個鬼靈精,能想出這一招,還有誰能啊?
“既然你們提前了,那麽也沒有其它工作了,就學習吧!”候連長吩咐道
“是!連長。”胡偉高興得恨不得上去抱他一下,什麽學習啊,這不就是放假嗎?還有比這更舒服的嗎?
現在氣溫高了很多,也就是零下幾度,大家也用不著蓋被子了,只要坐在炕上就行了。
每天扯談,胡班頭扯來扯去,總是陝西十大怪,那些兵對他的玩笑也早就習慣了。胡偉讓阿毛同楊崇茂拉了手,但他看得出來,兩人只是面和心不和,心裡的疙瘩,還是沒有解除。
農場是有發電機的,那些住瓦房的人,用的都是電燈,但電線沒有通到棚屋,棚屋裡是點油燈的。一天晚飯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姬季遠在看書,張強在用姬季遠教的辦法,在書包上繡“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其實這種繡就叫刺繡,用一根十六號注射用的針頭, 在針尖地方打個小孔,再把紅線穿上,就在複寫了字的書包上,一下一下的刺,刺完了,用剪刀修剪齊整了,一排毛絨絨的“為人民服務”紅字,就已在書包蓋上了。
范滿囤在補衣服,他的書包掛在牆上,突然鬱文元撲了過去,雙手死死地抓住了書包口。
“一隻耗子,一隻耗子!我看著它鑽進去的。”
耗子為害已經不是一天了,但從來也抓不住,這下大家來勁了,“一定要抓住它!”胡班頭下著命令。
於是范滿囤坐在炕中央,左手抓住書包口,右手戴著手套,他旁邊圍著十個人,有四個人手中拿著油燈,把范滿囤的面前照得通亮。
范滿屯伸手探入書包,抓了一樣東西出來,不是!是一隻襪子。
他又伸手探了進去,抓了一樣東西,不是!是一塊手絹。
他又伸手探了進去,又抓了一樣東西出來,“不是!”大家齊聲說著。
他又伸手探了進去,又抓了一樣東西來,“不是!”大家齊聲說著。
隨著抓出的東西越來越多,大家的心也越來越緊張了。
他又伸手探了進去,又抓了一樣東西出來,“耗子!”大家齊聲喊著
誰知喊得太響了,范滿屯人一哆嗦,手一松,那隻身體只有五公分長的小耗子,竟然從大家的頭上一躍而過,霎時鑽進了黑暗之中,大家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笑的眼淚也出來了,笑得棚屋也要塌下來了,笑得一九六九年的冬尾,也悄悄地走過去了,笑得一九七零年的春天,也悄悄地降臨了。